第220章 难道朕也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嘉靖帝拿起杜延霖的贺表,正欲翻开细览,眼角的余光却倏然瞥见下一封贺表的题签。
他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按常例,紧随首辅、次辅及杜延霖这等简在帝心之人之后的,该是某位阁老或部院重臣的贺表才是。
然而那封皮上工整谨严的墨字,分明写着一个与他此刻心中地位绝不相称的官职与姓名:
都察院广西道监察御史,郭汝宁。
一个区区七品风宪官的贺表,竟被司礼监排在了如此靠前的位置,仅次于首辅、次辅与风头正劲的杜延霖之后?
“有意思。”嘉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随手将杜延霖的贺表搁在一旁,转而伸手取过了那封透着蹊跷的“贺表”。
陈洪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侍立一旁的陈洪,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虽极力维持着面色如常,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紧。
这贺表的次序是他亲手调整,他再清楚不过,那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吉庆贺词,而是严世蕃差人塞进来的、弹劾杜延霖图谋不轨、结党营私的弹章!
……
与此同时,西城金城坊的严府,正是一派煊赫鼎盛的光景。
由于群臣无须到太和殿去朝拜,每年大年初一的清晨,严党在京的一批核心大臣便都到这里来给严嵩拜年。
虽是天寒地冻,严府门前却是车水马龙,冠盖云集,门房唱喏之声此起彼伏,比那市集还要热闹几分。
府内正堂,暖香馥郁,地龙烧得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严嵩一身大红色的簇新蟒袍,并未如平日般斜倚在躺椅里,而是端坐于大堂正中的太师圈椅上,接受着门下官员一拨又一拨的叩拜与颂扬。
“恭祝元辅新禧安康,福寿绵长!”
“愿元辅松柏常青,永镇中枢!”
颂声如潮,不绝于耳。
严嵩脸上带着笑,对每一位上前行礼的官员都微微颔首,偶尔从喉间挤出几声含混的应答。
但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八十二岁的首辅精神不济,强打起来的笑容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才支应了不到半个时辰,他的眼皮便似有千斤重,频频耷拉下来。
“元辅为国操劳,也要善加保养,珍重贵体才是……”刑部右侍郎叶镗叩下头去,关切地道。
严世蕃侍立在一旁,眼见父亲如此,便适时地俯身过去,低声道:
“爹,您劳累了一早上,不如先回房歇息片刻,这里有儿子支应着便是。”
严嵩微微睁眼,看了儿子一眼,微微颔了颔首,道:
“过了这个年,八十二啦。老了,不中用了…”
严世蕃立刻会意,直起身,对满厅宾客朗声道:
“诸位同僚,家父年高,精力有所不逮,需稍事歇息。今日便由世蕃代家父,与诸位共庆新岁,还望诸位尽兴!”
众人闻言,自是纷纷附和:
“元辅为国操劳,保重身体要紧!”
“小阁老孝心可嘉,我等感佩!”
严嵩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向众人略一拱手,便由人簇拥着转入后堂。
待严嵩离去,严世蕃转过身,面对满厅朱紫,难得地客套了两句:“今日新春佳节,诸位大人赏光莅临,严府蓬荜生辉。”
他略作停顿,提议道:
“光是饮酒闲谈,未免有些乏味。府中恰豢养着一班昆腔,尚算堪听。不如让他们上来,唱几出吉祥的戏文,以助雅兴,诸位以为如何?”
这等提议,谁会扫兴?当下满厅都是赞同之声。
“小阁老雅兴!”
“正该如此,方显喜庆!”
“早就听闻相府昆班乃京师一绝,今日可要一饱耳福了!”
严世蕃满意地点点头,对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去,叫他们准备,就唱……《百顺记》吧,拣那热闹吉庆的折子唱来。”
“是,少爷。”管家躬身领命,快步下去安排。
不多时,一班乐师并数名戏子便来到花厅一隅预设的戏台处。
丝竹声起,悠扬婉转,原本喧闹的花厅渐渐安静下来。
《百顺记》乃是当时流行的传奇戏文,讲述的乃是宋代书生王珩一生际遇顺畅,科场连捷,官运亨通,子孙满堂,享尽人间荣华富贵,最终福寿全归的故事。
戏名“百顺”,取的便是“百事顺遂”之意。
此刻台上正唱到王珩金榜题名,琼林赐宴,锣鼓笙箫齐鸣,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那扮演王珩的小生嗓音清亮,唱腔华美,将剧中人志得意满、步步高升的心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玉芙蓉】琼林春宴开,御酒天香霭。喜鳌头独占,身近蓬莱……看槐黄举子忙,荷衣新郎帅。俺可也一朝荣贵,显赫云霄外……”
严世蕃斜倚在宽大的座椅里,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着戏文的节奏,轻轻在扶手上敲打着节拍。
他眯着眼,看似在专注听戏,但那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百顺记》,这“百事顺遂”,这剧中人的平步青云、享尽荣华……在他听来,何其顺耳!何其应景!
他心中暗道:此刻宫里头,那封弹章想必已呈至御前。
只待陛下雷霆一怒,过了今日,他杜延霖便要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他要的,就是在这新春吉日,彻底撕下杜延霖那“刚正清廉”的假面,让深居西苑的万岁爷看清楚,究竟谁才是真正能为其分忧、遮风挡雨的“能臣”!
台上,锣鼓点儿越发紧凑急切,那“王珩”水袖翻飞,意气风发,正唱到那封妻荫子、光耀门楣的【尾声】:
“一家安乐值钱多,受用足万卷书、千钟粟、九棘三槐……这的是百顺名儿真个妥!”
“好!好一个‘百顺名儿真个妥’!”严世蕃听得心怀大畅,忍不住击节赞叹,高声喝彩。
厅内众官见状,也连忙跟着抚掌应和,谀词如潮,气氛一时间热烈到了顶点。
恰在这时,严府一名管事急匆匆走入花厅,悄步至严世蕃身边,低声急报:
“少爷,宫里有天使到了,说是奉旨来给老爷拜年。”
严世蕃眉头倏然一挑,恰逢戏台上的笙歌管弦在这一刻歇下,他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定是宫里的消息来了!是皇帝派人示好来了!
定然是那封弹章起了作用,让皇帝意识到,他朱厚熜离不开严家,这大明朝也离不开严家!
严世蕃立刻站起身来,朗声道:“诸位静一静,宫里天使降临,想必是陛下念着父亲辛劳,特赐恩典!”
满厅官员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近来坊间有不少严氏父子圣眷渐衰的流言,如今看来,依旧是圣眷在身嘛!
这无疑也是给这些严党官员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们纷纷整理衣冠,肃然起身,目光齐刷刷投向花厅入口。
严世蕃更是亲自迎至厅门。
只见一名身着司礼监高级级宦官服色的太监,在两名小火者的随同下,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
他手中并无旨意,只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那太监站定,目光扫过满厅绯袍青衫的官员,最后落在为首的严世蕃身上,微微躬身:
“咱家奉皇上口谕,特来给严阁老拜年。皇上念阁老耄耋之年,仍夙夜在公,操劳国事,特赐御酒一壶,贡果四色,以示慰劳。愿阁老新岁安康,福寿绵长。”
说着,将手中的锦盒递上。
严世蕃连忙趋前两步,双手接过锦盒,脸上堆满受宠若惊的笑容,连声道:“天恩浩荡,天恩浩荡!臣父子感激涕零!”
但他心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疑虑——只是例行的年节赏赐?那封弹章……
严世蕃不及细想,身后众官员已是一片逢迎颂圣之声:
“元辅德高望重,陛下倚为股肱,此等恩荣,天下罕有!”
“正是!元辅在朝一日,便是社稷之福,我等之幸啊!”
颂声如浪,层层涌来。、
严世蕃顺势引领众官,面朝西苑方向,整整齐齐地躬身下拜,齐声高呼: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严世蕃强压下心头的急切,面上依旧春风和煦,转身对满堂宾客笑道:
“陛下隆恩,家父需亲领谢忱。诸位且宽坐,容严某先引天使至后堂,面见家父。”
说罢,他朝戏班方向挥了挥手。
班主会意,立刻指挥乐工、伶人退了下去,方才还萦绕着富贵吉祥戏文的厅堂,顿时安静了不少。
严世蕃亲自在前引路,那太监捧着锦盒,步履沉稳地跟在后面。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严嵩休憩的后堂暖阁。
暖阁内,炭火更旺,严嵩依旧裹着那件紫貂皮裘,靠在躺椅上假寐,听闻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
“父亲,宫里天使前来颁赐陛下年赏。”严世蕃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那太监上前,将锦盒放在一旁的几案上,然后对着严嵩躬身行礼:“咱家给阁老拜年了。陛下惦记阁老,特赐御酒、贡果,愿阁老新岁安康。”
严嵩浑浊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挣扎着想要起身谢恩,那太监连忙上前虚扶:
“阁老年高德劭,功在社稷,陛下特意吩咐,免了所有虚礼,心意到了即可。”
严嵩这才重新靠回去,气息微喘,道:“老臣何德何能,劳陛下如此挂念……叩谢天恩……陛下万岁……万岁……”
给严嵩拜完年,这颁赐的仪节便算完成。
严世蕃亲自送那太监出后堂,两人踏着清扫过后仍略显湿滑的青石小径,往正堂方向走去。
行至一处廊庑转角,左右无人,那太监脚步微顿,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却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小阁老,陈公公让咱家给您带句话。”
严世蕃心头猛地一跳,所有的从容瞬间被一股灼热的期待取代。
他立刻凑近半步,眼中精光闪烁,紧盯着太监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脸:
“公公请讲!可是……宫里那边有消息了?”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事情……成了?”
那太监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略带谦卑的笑容,微微颔首,声音细若蚊蚋:“小阁老所料不差。那封‘贺表’,陛下……已经御览了。”
“好!好!好!”严世蕃闻言,胸中一块巨石仿佛落地,脱口而出道:“宫里准备什么时候拿人?”
然而,那太监却缓缓摇了摇头。
严世蕃一怔。
太监低声道:
“陛下看完后,确实沉默良久,面色不甚愉悦。不过,陛下当时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将那份‘贺表’单独搁在了一边。随后,陛下对随侍在侧的黄公公、陈公公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确切的措辞,然后才一字一句地复述:
“‘正月里,不宜动刑狱,冲了祥和之气。有什么事,等过了十五,元宵灯节过了再说。’”
“正月十五之后?”严世蕃眉头一皱,觉得有些意外。
但转念一想,当今圣上一意玄修,最重这些祥瑞、忌讳之事。
正月十五以前,债主不讨债,衙门不拿人,这本是民间俚俗,皇帝信奉此道,倒也不算稀奇。
那太监又道:
“陈公公特意让咱家转告小阁老,从今日下午开始,万岁爷便要闭关清修,直至正月十五方出关。在这期间,东厂的番子会牢牢盯住杜延霖的宅邸,一只苍蝇也不会放出去。只等正月十六子时一过,一切自会见分晓。”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提醒:“所以陈公公让咱家提醒小阁老,务必稍安勿躁,切莫打草惊蛇。”
严世蕃点点头:“放心,回去转告陈公公,我严世蕃不是沉不住气的人。这出《百顺记》还没唱到最精彩处呢,好戏,总在后头。”
“有劳公公辛苦跑这一趟。”严世蕃说着,又从袖中滑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银票,不着痕迹地塞入太监手中:
“一点茶水心意,不成敬意,给公公和下面跑腿的孩子们沾沾喜气。”
那太监触手便知数额不小,脸上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连声道:“小阁老太客气了,咱家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嘴上说着惭愧,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银票眨眼间便已滑入袖袋深处。
他再次躬身行礼,这才由严府管事恭敬地引着,从前门告退而出。
而此时的西苑玉熙宫内,宏大的拜蘸仪式已经结束,偌大的神坛也已经撤去。
嘉靖帝换上了一身更为轻便的玄色道袍,散着发,赤着双足,在精舍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准备进入新年第一次的闭关静修。
黄锦指挥着小太监将所有贺表撤下,又将温在暖笼里的参汤和几样精致的斋点摆在皇帝触手可及的小几上,随后便垂手侍立在一旁。
皇帝闭上眼,试图将朝堂的纷扰、贺表的虚文都摒除出去,进入物我两忘的闭关状态。
然而,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刚才阅览贺表时的情景。
杜延霖的贺表……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那封不合时宜的、来自广西道监察御史郭汝宁的“贺表”打断了。
一想到此事,嘉靖帝就一肚子火。
那哪里是什么贺表?
那分明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正月初一这个喜庆的日子里方才图穷匕见。
弹章中言之凿凿,指控杜延霖借“淮安三宝”及督造战船之机,贪墨国帑,数额高达巨万,账目混乱不清!
更骇人听闻的是,其中大部分赃银,竟被其用于“结交近侍”,源源不断地输送至某些“不宜言说”的府邸,其心叵测,分明是图谋不轨!
“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嘉靖帝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八个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之感油然而生。
一百三十万两!
那是杜延霖分两次,由朱七亲自押运,秘密送入京城,直接存入内承运库,进了他朱厚熜私人内帑的银子!
每一笔都有清晰的账目,由他亲自过目,黄锦亲手核验!
这笔钱,支撑了他近两年的丹鼎之资、宫苑修缮、乃至对某些不便由户部出账的开销的贴补!
现在,严世蕃指使的人,用这同一笔钱,来弹劾杜延霖“贪墨”、“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那朕是什么?
朕这个收了银子、默许了这一切的皇帝,又是什么?
难道朕也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但偏偏此事又不能公之于众,否则,后续那些源源不断的“孝敬”,恐怕立刻就会被户部那群官员盯上,再难落入他的内帑分毫。
思前想后,这封不合时宜的弹章,直搅得嘉靖帝胸中一股邪火窜涌,却又无处发泄,当真窝囊憋屈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