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杜延霖的贺表
严世蕃选定与陈洪会面的“日月兴”酒楼就与严府隔街相望。
相府门前开酒楼,一年间也不知有多少到严府拜谒的官员在这里候见歇息,又有多少官员在这里请出严府各色人等摆酒谈事。
也正因如此,日月兴酒楼的价格也是贵的惊人,据说一壶茶就要十两银子。
严世蕃选择在此地密谈,看似招摇,实则灯下黑,反不易惹人注目。
申时刚过,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悄然停在“日月兴”后巷。
车帘掀动,一个身披玄色斗篷、身形瘦削的身影在两名便装护卫的簇拥下,低头快步从后门进入酒楼,直接被引上二楼最里侧一间极为隐秘的雅间。
雅间内,炭火烧得正旺,严世蕃早已端坐主位,见来人进入,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迎了上去。
来人掀开斗篷风帽,露出一张阴沉无须的面孔,正是宫里仅次于黄锦的二号实权大珰,司礼监首席秉笔兼东厂提督太监——陈洪。
“陈公公大驾光临,严某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严世蕃拱手为礼,亲自为陈洪拉开座椅。
陈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小阁老相召,咱家岂敢不来。只是年节底下,宫里宫外,万千琐事缠身,万岁爷跟前更是片刻离不得人。时间紧迫,小阁老有话不妨直说。”
严世蕃亲自执壶,为陈洪斟上一杯烫得滚热的酒,道:
“陈公公果然是快人快语,严某佩服。既如此,我便开门见山了。今日冒昧请公公移步,只为一事——”
他说到这里,话音刻意顿了顿,仔细观察了一下陈洪的神色,方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正是为了那杜延霖之事。”
“杜延霖?”陈洪端起酒杯的手顿在了那里。
要说仇怨,陈洪和杜延霖也算是势同水火了。
当初在杜府,众目睽睽之下,他被杜延霖一脚踹翻在地,颜面尽失,至今想起,犹觉腹部隐隐作痛。
此刻听闻这个名字,陈洪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寒光一闪,旋即迅速垂下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陈洪放下酒杯,呵呵一笑道:
“杜延霖?呵呵,小阁老怎么突然提起他了?他如今可是立下大功,风头正劲啊。咱家一个伺候人的奴婢,可不敢妄议朝堂重臣。”
严世蕃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并不着急,只是又为他续上一杯酒,慢悠悠地道:
“陈公公过谦了。满朝文武,谁不知您执掌东厂,侦缉天下,在陛下心目中的分量恐怕没有几人能比。”
严世蕃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却又暗藏锋芒:
“公公,咋俩也打过一些交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杜延霖此人,性情刚愎,行事酷烈,目无余子。他昔日能因一言不合,便对公公您动脚,来日若真让他手握大权,位列台阁,眼中岂还能容得下沙子?只怕到时候,不仅是咱们这些外臣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连宫内……哼哼,恐怕公公您,也难以安枕啊!”
这话说的直白,直接将陈洪那段不堪回首的糗事抖落出来。因此陈洪脸色微微一沉,手指摩挲着温热的酒杯,没有立即接话。
严世蕃刻意停顿了一下,方才图穷匕见:
“不瞒公公,我这边查到些蛛丝马迹。杜延霖在淮安,借着那‘淮安三宝’和造船的名目,账目可是不清不楚,更有巨万银两,来路不明,去向成疑……其中一部分,恐怕是流入了某些不该去的地方,用以结交近侍,图谋不轨!”
他刻意加重了“近侍”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洪。
这“结交近侍”几个字,也是有一段故事的。
当年严嵩尚为内阁次辅时,陕甘总督曾铣上疏请求收复河套,并陈言《复套十八策》。
但严嵩知道嘉靖帝无复套之心,便以此事做文章,构陷曾铣结交“近侍”。
而所谓的近侍指的就是时任内阁首辅夏言,因为当时夏言大力支持曾铣复套之策。
最终,嘉靖帝以此“莫须有”的罪名冤杀曾铣、坐斩夏言,天下闻而冤之。
而这其中的典故,陈洪自然也是知道的,因此他闻言眼皮猛地一跳,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
“小阁老,这话可有凭证?事关重大,可不能空口白牙。”
“凭证自然在查。”严世蕃坦然道,“但风声已起,岂是空穴来风?眼下就有一个机会,能让陛下看清此人的真面目。”
“哦?”陈洪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明日元旦,百官贺表将呈送御前。”严世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我已安排人手,在其中夹带了一份弹章,直指杜延霖贪墨行贿、结党营私之罪!”
陈洪闻言,瞳孔微微一缩。
在吉庆的贺表中夹带弹劾奏章,这严世蕃真是够狠、胆子够大!
此举无异于在皇帝的喜庆宴席上泼下一盆污血!
因此陈洪心下不由有些踌躇,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小阁老此举……未免有些行险。陛下若怪罪下来……”
“所以需要陈公公相助!”严世蕃接口道,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洪:
“这份贺表,明日必定会送到司礼监,由诸位秉笔太监先过目,再呈送陛下。我只求公公两件事:第一,确保这份弹章能被陛下看到;第二,在陛下阅后,若有何疑问或震怒,还请公公在旁,适时地点上那么一两句……务必让陛下明白,此等‘欺君罔上、沽名卖直’之人,实乃国朝大患,绝不可纵容!”
严世蕃说着,从袖中滑出一叠银票,看似随意地推到陈洪面前的桌面上。
“此事若成,不仅能为公公雪当日之耻,更是为朝廷铲除一欺世盗名之巨蠹!公公于国于私,皆功莫大焉。于我们大家……往后这宫里宫外,办事也都能松快些不是?”严世蕃循循善诱:
“更何况,这杜延霖虽于社稷略有寸功,但屡次犯颜直谏,藐视天威,陛下虽用其才,心中未必没有芥蒂。我们此番,不过是替陛下,把这根碍眼的刺挑明、拔出来而已。”
陈洪眯着眼,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随后大袖一甩,不动声色地把那叠银票拢入袖中。
他端起酒杯,却不急着饮,只是慢慢地抿着,雅间内,顿时寂静了下来。
半晌,陈洪才抬起眼皮,慢吞吞地道:
“小阁老这番话,倒是推心置腹。杜延霖此人……桀骜难驯,确是咱家平生罕见之狂徒。若真如小阁老所言,此人表面刚直,内里却行此贪墨结党、欺君罔上勾当……”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观察着严世蕃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期待与焦灼,才缓缓续道:
“那便是自绝于陛下,自绝于朝廷!咱家身为内臣,蒙陛下信重,执掌东厂,稽查不法本就是分内之事。若真有此等情弊,岂能坐视?”
他话虽未说满,但意思已然明了。
严世蕃闻言心中一定,脸上顿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举杯道:
“陈公公深明大义,心系社稷,严某佩服!有公公此言,我便放心了。此事若成,为国除害,公公当居首功!”
陈洪也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却并不着急饮,而是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不过,小阁老也需明白。万岁爷圣心独运,明察秋毫。这份弹章……须得‘言之有物’,至少面上要能自圆其说,引动圣疑。若是空泛构陷,只怕画虎不成,反类其犬,到时候惹得万岁爷迁怒,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严世蕃自然明白陈洪的顾虑,立刻保证道:
“公公放心,弹章内容,我自有分寸,必叫它看起来合情合理,直指要害。绝不会让公公难做。”
“如此……便好。”陈洪点了点头,终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重新披上玄色斗篷:
“时辰不早了,宫里宫外还有事,咱家便不多留了。明日……咱家自会‘留意’那份贺表。”
“公公慢走,一切有劳!”严世蕃起身,亲自将陈洪送至雅间门口。
“这阉竖,”直到陈洪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严世蕃低声啐了一口:
“明明自己心里恨不能生啖其肉,还在老子面前拿腔作势,端什么臭架子!什么东西!”
……
嘉靖四十一年的正月初一,北京城银装素裹,爆竹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不断炸响,带来几分年节的生气。
往年的这一天,紫禁城应是冠盖云集,百官身着朝服,在韶乐声中向天子行大朝贺礼,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那是彰显皇权一统、君臣一体的庄严时刻。
但自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之后,皇帝不再居住于象征天下正朔的紫禁城,而是移跸西苑,潜心玄修,祈求长生。
于是每年正月的新年大朝会,也随之废弛多年。
而这一天自然就成了嘉靖在西苑设坛拜醮的日子。
天色未明,西苑玉熙宫就已是灯火通明。
高大的醮坛早已搭建完毕,坛分三层,按八卦方位布置,旗幡招展,上绘日月星辰、云雷符文。
坛中央设昊天上帝尊位,左右陪祀着嘉靖帝极为崇信的三清四御诸神祇。
香案上陈列着各种法器、玉帛、时鲜果品,最显眼的便是那些用上好朱砂书写在青藤纸上的章表,字迹殷红如血,皆是翰林词臣们绞尽脑汁、呕心沥血撰写的青词。
寅时正刻,钟磬齐鸣,庄严肃穆的道乐响起。
两班道士肃穆盘腿坐在大殿两侧,敬候“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朱厚熜主持拜蘸。
嘉靖帝朱厚熜身着玄色道袍,梳了道髻,头戴香叶冠,缓步登上醮坛。
“弟子,奉天承运皇帝朱厚熜,谨遵玄科,虔设醮筵,上叩高真,下祈景福……”
嘉靖帝于昊天上帝神位前站定,亲自诵念祷文,然后从一旁侍立的黄锦手中接过三炷精心制作的檀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最后,对着神像深深一揖,三次稽首。
接着是繁琐的三献礼。
初献玉帛,嘉靖帝亲手将精美的玉器和丝帛陈于神前;亚献醴斋,奉上特制的祭酒与斋食;终献词章,再次叩拜,默诵心经。
最后,皇帝亲自将那些以朱砂书写、凝结了词臣心血的青词,一一在香烛上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将人间的愿望直达天听。
坛下,道士们诵经之声朗朗,伴随着清越的钟磬,香烟缭绕,直上重霄。
而与此同时的司礼监值房内,百官们的贺表早已经准备好。
几名秉笔太监正将一摞摞装帧精美、用黄绫包裹的贺表进行最后的清点和整理。
陈洪作为首席秉笔,自然也在其中。
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应景的温和笑意,与其他几位太监随口说笑了几句年节吉祥话,显得轻松自如,手下却不着痕迹地翻阅着一摞贺表。
当他的手指触到其中一份来个某个平日并不起眼的御史所呈的贺表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份贺表的厚度,似乎比寻常的要多出几页纸的份量。
他不动声色地将其抽出,混入需要优先呈送的那一叠贺表之中。
而此时,玉熙宫大殿内的拜蘸,也已经接近尾声。
此刻,大殿内钟鼓齐鸣,诵咒之声大作,气氛被推至顶峰!
嘉靖帝完成最后一道仪轨,缓步走下神坛,转身在神坛下方的正中的蒲团上盘腿坐下了。
钟鼓声、诵咒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声音落下,黄锦立刻爬了起来,走到殿门外大声传旨:
“上群臣贺表!”
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诸位,吉时已到,咱们也该去给万岁爷道贺新禧了。”
司礼监值房内,陈洪听到旨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陈公公说的是。”其他几位秉笔太监连忙应和。
陈洪作为首席秉笔,当仁不让地捧着最上面、也是被认为最紧要的那一叠贺表,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
一行太监进了玉熙宫大殿,鼓乐声又响了起来。
两个太监将一条紫檀矮几跪摆到嘉靖的蒲团前。
司礼监几位秉笔太监们则捧着各自的贺表托盘,依次上前,恭敬地将托盘轻轻放置在离皇帝不远处的地上,然后再由黄锦将一份份贺表转呈到嘉靖眼前。
贺表太多,嘉靖帝除了最开始的几份,或是他平日里格外留意的那几位大臣的贺表会稍作品读,其余的多数只是随手翻看,甚至只看一眼封面便搁置一旁。
嘉靖帝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乃是首辅严嵩所呈。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无非是“圣德巍巍”、“国泰民安”、“伏祈陛下永享仙福”之类的陈词滥调,便搁在了一旁。
又拿起第二份,是徐阶的,文采稍好些,引经据典,颂扬皇帝修道精诚,感格上天,泽被苍生。嘉靖帝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置可否。
至于第三份,就是杜延霖的。
当然,并非是杜延霖的在朝中的位置能排到第三。
只是底下太监们揣摩圣意,心知皇帝对这位屡立奇功、又敢于犯颜直谏的臣子观感复杂,或许会对其贺词有所留意,故而特意将他的贺表位置提前,免得万岁爷在一大堆贺表中翻找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