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贺表来喽！
腊月三十的下午，雪势稍歇，但天色阴沉得厉害，位于西城金城坊的严府，此刻张灯结彩，下人们正忙着悬挂新桃符，更换廊庑下的灯笼，一派年节将至的忙碌景象。
严府书房里温暖如春，但严嵩今天兴致似乎不高，裹着一件厚重的紫貂皮裘，蜷在一张铺了厚厚绒垫的躺椅里，面对着窗外出神。
窗外，是严府花园中几株特意栽培的玉蝶梅，此刻枝头缀着零星的花苞与厚厚的积雪，在阴沉的天光下，那一点嫣红被衬得有些凄艳，又有些孤寂。
“爹。”
严世蕃推门走了进来，一脸的不快和焦虑，似乎连脚步声都比平日沉重了几分。
严嵩依旧是出神地盯着窗外那几株梅树，仿佛在数着枝头到底有几个花苞，对于儿子的到来，只是喉间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回应。
严世蕃在父亲身旁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萧索，沉默了片刻，方缓缓开口：
“外面都在传，杜延霖今日进城，冯保牵马，裕王在文华殿单独接见，谈了近一个时辰……如今九城皆知，勋贵外戚，各部堂官，都往他府上递帖子道贺……父亲，这阵仗，这风声，陛下怕不是真要破格用他入阁了？”
说到这，严世蕃顿了顿，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爹，宫里头……可有什么确切的消息传来？”
严世蕃说完，目光灼灼地盯着一动不动的父亲，等着他拿主意，或者至少给句准话。
严嵩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他扭头看了严世蕃一眼，随后轻叹一声，缓缓道：
“二十年了。过了这个年，为父就八十二了。”
“什么？”严嵩的答非所问令严世蕃一怔。
严嵩却已经闭上了眼睛:“再等等看吧。若陛下真的有意召杜延霖入阁，那么为父就该上疏乞骸骨了。”
“爹！”严嵩的这个消极态度让严世蕃有些不满了。
“退下吧！什么事等过完这个年再说！正月十五之前，陛下不见外臣，天，塌不下来！”严嵩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了。
毕竟是父为子纲，严世蕃只得悻悻而退。
但严世蕃可不想坐以待毙，他在去见严嵩之前，就已经派人去召心腹幕僚罗龙文以及刑部右侍郎叶镗过府一叙。
所以当严世蕃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别院时，二人早已在暖阁内候着了。
见严世蕃面色阴沉如水地进来，二人连忙起身。
“小阁老……”罗龙文小心翼翼地上前。
严世蕃不耐烦地一摆手，打断了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抓起桌上温着的酒壶，也不用杯，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两口，方才“砰”地一声将酒壶顿在桌上。
“老头子老了！”严世蕃的声音带着酒气，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和决绝:
“一心只想着平安致仕，颐养天年！可他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是咱们想退就能退的时候吗？”
他目光如刀，扫过罗龙文二人，语气愈发森寒：
“杜延霖！此人与我等早已势同水火，不死不休！鄢懋卿就是前车之鉴！若真让他入了阁，执掌枢要，届时大权在握，而咱们要是退了，就是自缚手脚，引颈就戮！到那时，咱们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罗龙文与叶镗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悸。
叶镗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低声道：
“小阁老所言极是。值此关键时刻，若是杜延霖得以入阁，而阁老又在此时告老还乡，只恐祸不旋踵。”
“所以不能退！非但不能退，还要在他立足未稳之时，先发制人！”严世蕃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罗龙文：
“我让你查的事，到底怎么样了？杜延霖从淮安筹措巨款，秘密输送进京，最终流入徐阶府邸，这事有没有拿到什么确凿的证据？账本？银票底单？经手人的口供？任何一样都行！”
罗龙文脸上顿时露出几分难色，踌躇道：
“小阁老，此事……属下一直在暗中调查，不敢怠慢。只是徐华亭也是在阁为相多年，咱们又是暗中行事，不敢打草惊蛇，也是掣肘颇多。目前……只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但……就是没有一样能直接钉死、能呈送御前的铁证。”
严世蕃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不能再等了！”严世蕃突然屈指猛地一敲案几：
“如今这风声对他有利，满朝都在传他要入阁，咱们与他早已势同水火，若真让他入了阁，这朝堂之上，还有咱们的立锥之地吗？！”
叶镗闻言，试探着问道：“小阁老的意思是……？”
严世蕃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暖阁内来回踱了几步，随后停在窗前，背对着二人，道：
“明天是正月初一，按惯例，内阁需在今天下衙之前，将汇总的百官新年贺表移送司礼监，供明日陛下御览。”
罗龙文和叶镗都是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严世蕃转过身来：
“叶镗，立刻去找一个可靠的御史，让他写一封弹劾奏章夹到这贺表之中！就弹劾杜延霖在淮安漕运任上，借‘淮安三宝’之机，贪墨巨万，并以重金贿赂近侍大臣，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什么？！”叶镗闻言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白了：
“小阁老，此事……此事尚无确凿证据啊！如此贸然弹劾，还是在这新年贺表之中……这，恐怕会惹得陛下龙颜震怒啊！”
罗龙文也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
“是啊，小阁老，新年贺表乃是吉庆之物，在其中夹带弹章，未免……未免太不吉利，陛下若怪罪下来……”
“愚蠢！”严世蕃厉声打断：
“就是要这不吉利！就是要这意想不到！你们想想，杜延霖以刚正清廉、不惧祸否闻名朝野，虽屡次犯上，但陛下却欣赏其‘直臣’风骨，畏惧天下悠悠之口，故其方能屡次死里逃生。”
严世蕃顿了顿，声音愈发阴冷：
“可若是在这普天同庆、万象更新的正月初一，在象征着祥和吉瑞的百官贺表之中，突然出现这么一道揭露其‘伪君子’真面目的奏章，诉说他暗中贪墨行贿、结党营私的勾当！陛下会如何想？”
严世蕃自问自答：
“陛下必然会勃然大怒！他会觉得受了蒙蔽，会觉得杜延霖欺世盗名，其‘刚正’不过是攫取权力的伪装，沽名卖直而已！在这种时候，这等弹劾比平时更具冲击力，更能使陛下在冲动之下做出决定！此乃攻心之上策！”
他看向仍面带犹豫的二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我料定八九不离十！杜延霖筹巨款造船本就蹊跷，如今又有巨额银两解送进京，此事咱们查不到证据，不代表锦衣卫查不到！就按我说的去办！快去！”
罗龙文与叶镗面面相觑，随后叶镗咬了咬牙，躬身道：
“是，此事我这就去办！定然办妥！”
“嗯，”严世蕃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要快！务必赶在内阁将贺表送抵司礼监之前，把弹章夹进去！”
“明白！”叶镗应了一声，匆匆退了出去。
严世蕃又看向罗龙文：
“还有一事，你即刻去办。今日下午申时，司礼监首席秉笔、东厂提督陈洪，按例会出宫一趟。你通过我们在宫里的那条暗线，务必把话递到，就说——请陈公公出宫后，移步日月兴酒楼，我在雅间备下薄酒，有要事相商。”
严世蕃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强调道：
“记住，务必要让陈洪亲自到场。此事关乎大局，非他不可。”
“是！”罗龙文应了一声，亦领命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