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经师易得,人师难求!
聚奎堂内,烛火通明。
连日来,各房同考官荐上的朱卷已堆积如山。
依照流程,这些被贴上蓝签的荐卷,需先经两位副主考——袁炜与高仪——覆阅筛选,择其优者,再呈送至他这位正主考面前,最终排定名次高下。
然而,袁炜自锁院以来便称病不出,这覆阅之责,大半便落在了礼部左侍郎高仪肩上。
高仪为人端谨,办事勤勉,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每日埋首于卷牍之中,逐篇批阅,精心甄选,将他认为文理俱佳、符合“崇实学”标准的试卷,一一贴上批语,准备呈送杜延霖定夺。
杜延霖亦未闲着。
他深知此次会试关系重大,不仅是为国选才,更是他推行“实学”、引导士风的关键一役。
因此,他并未完全坐等荐卷,而是时常亲赴各房,查阅落卷。
所谓落卷,即是未经同考官推荐,初筛即被黜落的试卷。按照惯例,主考官有权调阅落卷,以防遗珠之憾,亦是对同考官阅卷公正的一种监督。
只是数千份落卷,浩如烟海,主考官精力有限,往往只是象征性抽查,罕有能从中发掘真才者。
但杜延霖不同。
他为人本就实心任事,又是第一次主持会试这样重要的考试,一连日日,他埋首于各房随机抽调来的落卷之中,仔细翻阅、认真复核。
起初,一切似乎并无异常。
毕竟是举子文章,落卷之中,文理不通的文章还是是鲜见的、但空洞无物之作确是比比皆是,黜落得也算合情合理。
然而,当他翻阅到由袁炜门生负责的几房部分落卷时,眉头却渐渐蹙紧。
他拿起一份朱卷,目光扫过首场经义破题,便觉一股清刚之气扑面而来,理路清晰,阐发精微,已是上乘之作。
再看第二场判表,亦见功力。
待翻至第三场策问,此卷对“钱法壅滞”的见解极深。
不仅点出大明缺银之弊,还对由桂萼提出、后来被张居正发扬光大的“一条鞭”法施行后的利弊作了详尽剖析。
可以说是相当有见解的一份试卷了。
如此文章,纵有些许瑕疵,也绝对远超荐卷中不少平庸之作,何以竟被黜落?
杜延霖不动声色,将这份卷子抽出,放在一旁。
杜延霖并非天真之人,此卷文章并无争议之处,优劣一眼可断。
他可不相信这些科甲正途的同考官们能看走眼,所以卷子被黜落必然是有阅卷官故意为之。
但这其实也在杜延霖的预料之中。
因为他以非翰林身份总裁会试,又力主变更取士标准,触动某些人利益,引来暗中抵制,实属正常。
袁炜称病不出,可以看做是明面上的对抗;而这些优秀试卷被刻意黜落,便是暗地里的手段了。
其目的不言自明——尽可能压制“杜学”门徒的录取名次,能让他们落第自然是更好。
这样以削弱他杜延霖通过此次会试所能获得的影响力与未来朝堂上的潜在力量。
若真让彼等得逞,不仅这些真有才学的士子前途被毁,他杜延霖“为国选才”、“崇实学”的主张亦将沦为笑柄,更会向天下士子传递一个错误信号:
迎合主考官“实学”主张,反不如恪守旧规、稳妥平庸。
此风绝不可长!
杜延霖缓缓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内踱步。
直接发作,斥责部分房师阅卷不公?
证据尚且不足,仅凭一份落卷,难以定论。
且易被反诬为主考官偏袒门生,意图操纵榜序,反而落人口实。
沉思片刻,杜延霖心中已有定计。
他唤来随身书吏,吩咐道:“去请左宗伯过来,就说本官有事相商。”
不多时,高仪匆匆而至,面带倦容,拱手道:“大司马唤我,可是对荐卷有何指示?”
杜延霖请他坐下,神色平和道:
“左宗伯连日辛苦,杜某甚是感念。只是方才偶翻落卷,见其中有一份卷子策论可观,文理亦通,实乃佳卷,似乎黜落得有些可惜。故而想请左宗伯一同参详一番。”
高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主考官亲自查阅落卷已属勤勉,竟还要与他这个副主考一同复核?
他心中虽觉有些不合常规,但见杜延霖态度诚恳,便也点头应允:
“大司马既有此意,高某自当奉陪。”
杜延霖遂将方才挑出的那份落卷,以及为了对比,又从高仪已荐卷中随意抽取的几份策问平平之作,一并摊在案上。
“左宗伯请看,”杜延霖指着那份论钱法的落卷:
“此文剖析‘银贵谷贱’之祸,更论及‘一条鞭法’施行后,虽省徭役、去中间盘剥之利,却也导致民间所有税赋尽折白银,致使银价腾踊,小民为完税而不得不以更多谷帛易银,实则负担加重。”
“其建言‘赋税征收,当视地方物产,银、粮、绢帛并行,不可偏废’,此论切中时弊,非深究实务、体察民情者不能道也。”
他又指向落卷中第二道策问题:
“再看此篇论倭患之文,直言‘海禁森严而海利不绝,则走私愈猖,奸民与倭寇合流之势愈固’,并提出‘于闽、粤择地开港,设官监管,抽分纳税,使利归朝廷而民得生计,则寇转为商,海疆自靖’。其胆识与见地,远超寻常。”
接着,杜延霖拿起一份高仪已荐的卷子对比道:
“反观此份荐卷,论钱法则空谈‘重农抑商,撙节用度’,论倭患则泛言‘整饬武备,严惩奸民’,皆是老生常谈,了无新意,更无具体方略。两相比较,见解之高下,判若云泥。何以彼等雄文沉埋落卷,而此等空疏之作却得荐扬?”
高仪起初尚不在意,但经杜延霖这般条分缕析、对比呈现,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本就是学问扎实、办事认真之人,仔细品读之下,立刻察觉出这份落卷至少能排进今科会试前三,如此文章,一眼便可定出优劣,竟在房荐时就被黜落?
“这……”高仪放下试卷,眉头紧锁,目光中闪过一丝愠怒,“大司马明鉴,这份落卷,确为佳作!”
高仪说着,站起身,对着杜延霖深深一揖:
“若非大司马明察秋毫,高某几近渎职,险些使明珠蒙尘,栋梁遗野!惭愧,惭愧!”
杜延霖虚扶一下,沉声道:
“左宗伯不必过于自责。同考官各有所好,阅卷万千,偶有遗珠,亦属常情。只是,此卷非模棱两可之卷,黜之则不得不令人心生疑虑,恐非‘偶然’二字可以解释。”
杜延霖这话说的直白,高仪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绝非简单的阅卷疏忽,而是有针对性的黜落!
“大司马!”高仪神色凛然,决然道:
“此事关乎科场公正,关乎国家取士大典,绝不可等闲视之!高某愿与大司马一同,彻查各房荐卷与落卷,拨乱反正,务使贤能得进,不使小人诡计得逞!”
高仪的表态,让杜延霖心中一定。
这位礼部侍郎或许有些过于恪守成规,但品性端方,心中自有公道。
有他相助,清查之事阻力顿时小了许多。
“左宗伯深明大义,杜某佩服。”杜延霖拱手道:
“既如此,事不宜迟。为避免打草惊蛇,我等不宜大张旗鼓。可借‘复核落卷,恐有遗珠’之名,令各房将已阅之落卷,尤其是策问佳者,重新封箱送至聚奎堂。由你我二人,并择数位信得过的同考官,共同复核。”
“大司马思虑周详,高某赞同。”高仪点头,“只是,选哪几位同考官参与为宜?”
杜延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较:
“翰林院侍读张居正,编修张四维,修撰毛惇元,此三人或沉稳干练,或学识宏博,且素与袁阁老门下无甚瓜葛,可堪此任。”
高仪对这几人也无异议,当下二人便分头行事。
高仪亲自前往各房传令,语气严肃地申明,为显朝廷抡才大典之慎重,杜总裁决定亲自复核部分落卷,以防遗珠之憾,命各房即刻将已黜落之卷,按房归类,送至聚奎堂偏殿。
此令一出,各房反应不一。
大多数同考官虽觉意外,但也只道是主考官格外勤勉,并未多想,依令整理落卷。
而在王希烈等人房中,却是心头剧震。
王希烈强作镇定,指挥书吏将落卷装箱,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若任由杜延霖复核,那些卷子势必重见天日,届时……
“王编修,落卷已清点完毕,可要封箱?”
书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希烈咬了咬牙,只得挥挥手:“封箱,送去吧。”
心中却暗自祈祷,希望杜延霖只是走个过场,未必真能从那堆积如山的落卷中,恰好翻出那几份。
……
就在贡院内阅卷事宜紧锣密鼓进行之际,转眼就到了三月末。
北京城笼罩在一片绵绵春雨之中,寒意未消。
余有丁囊中羞涩,租住的房子是和几位同窗合租的一处小院,位置在南城,离贡院颇远,显得有些僻静。
他的父亲曾出任昆山知县,但因早逝,又为官清廉,所以余有丁自幼家境窘迫。
幸而他自幼便有神童之名,刻苦向学,文章锦绣,得广陵一郝姓富人慕才,延请至家中教习子弟读书。
三年后,更感其品行才学,资其入北京国子监读书,去岁秋闱于顺天府中举,方有今日入围会试之机。
余有丁也是在去年中举之后,日子才过的稍微宽裕了一些。
这日放榜,雨势不小。
余有丁所住的南城小院,年久失修,几处屋顶正滴滴答答地漏着雨水。
他与同窗们不得不用盆钵各处接水,屋内充斥着潮湿的霉味与雨水敲击器皿的杂乱声响。
一位同窗望着屋外连绵的雨幕,忧心忡忡道:
“这般大雨,只怕报录人也不愿出门,即便放榜,消息传到这南城僻壤,也不知要等到几时。”
另一同窗接口,试图缓和气氛:
“余兄才学我等皆知,此番必是高中,说不得还能名列前茅。届时,我们这小院也要蓬荜生辉了。”
余有丁正用一块旧布小心擦拭桌案上溅落的水珠,闻言只是淡然一笑,并未接口。
此番会试,他自问已倾尽所学,尤其是第三场策问,几乎是将恩师平日所授的“经世致用”之理,结合自身对时务的观察思考,尽数付诸笔端。
但他深知自己作为杜延霖的门生,文章定然会被某些人拿着放大镜审视,能否顺利高中,乃至取得佳名,仍是未定之数。
“余兄,你倒是沉得住气!”一名刚从外头回来的同窗,带着一身水汽闯了进来,连连跺脚:
“贡院那边人山人海,榜文怕是快贴出来了!我听说,不少人都看好南直隶的徐时行、王锡爵呢!”
余有丁放下抹布,微微一笑:
“徐、王二位兄台才名素著,文章定然是好的。至于我等,但尽人事,静听天命罢了。”
“放榜了!贡院放榜了!”
院外隐约传来孩童奔跑呼喊的声音,虽被雨声掩盖大半,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小院内激起涟漪。
几位同窗立刻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向院门外张望,尽管除了雨丝和空荡的巷口,什么也看不见。
“这雨真个恼人!”一同窗搓着手,在狭小的堂屋内踱步。
另一名同窗则道:“稍安勿躁,若真中了,礼部衙门前那张大黄榜上总少不了名字。”
房东老王头这时也披着蓑衣从偏房出来,难得露出了点笑意:
“几位老爷,今日放榜,若是哪位高中了进士,老汉我……我便免了他这个月的房钱!”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又补充道:
“若是……若是中了前十,老汉我摆一桌酒,请诸位沾沾喜气!”
众人皆知老王头素来吝啬,闻得此言,皆是一阵轻笑,带着几分揶揄,也冲淡了些许紧张。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远处似乎隐约有锣声传来,又仿佛只是错觉,被风雨吹散。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着积水由远及近,紧接着院门被拍得山响。
“余老爷!余有丁余老爷可是住在此处?!”
门外是几个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的报录人,脸上带着焦急与寻人不遇的疲惫。
离门最近的同窗一个箭步拉开门闩,连声应道:“在在在!余兄在此!可是……可是中了?”
那为首的报录人如释重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几乎是吼了出来:
“捷报!捷报绍兴府鄞县老爷,余讳有丁,高中壬戌科会试第一名会魁!金銮殿上面圣啊!”
“咚!锵——!”
身后的锣鼓手此刻也挤到门前,奋力敲打起来,清脆的锣声、沉闷的鼓声瞬间刺破了雨幕,在小院中炸响。
“会魁?!”
“余兄是今科会元?!”
几位同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回头看向角落里的余有丁。
余有丁在听到自己名字和“会魁”二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缓缓站起身,面上并无狂喜之色,只是那双常年浸润书海略显疲惫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如同蒙尘的明珠终被拭去尘埃。
多年寒窗,一朝扬眉,其中辛酸,唯有自知。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雨气的空气,稳步走向院门,对着那群报录人,拱手一礼,声音沉稳却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余有丁在此,有劳诸位冒雨前来。”
“哎呀!余老爷!可算找到您了!”报录人见到正主,更是喜形于色:
“您这住处可让我们好找!快,快请老爷准备,一会儿还要去礼部领恩荣宴帖!”
这时,房东老王头已是目瞪口呆,他看看余有丁,又看看那群喧闹的报录人,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往日的吝啬刻薄荡然无存:
“余……余老爷!小老儿有眼无珠!文曲星住在我这小破院里,我竟……我竟让您住这等漏雨的房子,真是罪过,罪过啊!”
说着,他竟要屈膝下拜。
余有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王头,平和地道:
“王老爹不必如此,若非您肯租借此屋,我与同窗亦无栖身之所。往日种种,不必再提。”
他顿了顿,看向院中仍在愣神的众人,微笑道:
“方才王老爹所言,免房钱、摆酒之事,可还作数?”
“作数!作数!”老王头忙不迭地应承,高声对着屋内喊道:
“婆子!快!快把家里那只老母鸡宰了!再去打几角好酒来!今日老汉我要为余老爷,不,为余会元贺!请大家沾光!”
小院内顿时一片欢腾,几位同窗簇拥着余有丁,又是道贺,又是玩笑,将那漏雨的窘迫忘到了九霄云外。
正热闹间,院门外再次传来喧哗,只见三名士子不顾细雨,快步闯入,人未至,声先到:
“恭喜余师兄!贺喜余师兄!独占鳌头,扬我师门!”
来人正是沈鲤、陈吾德与骆问礼。
三人脸上皆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余有丁一见三位同门师弟,心中喜悦更甚,连忙迎上:“沈师弟!陈师弟!骆师弟!你们也……”
沈鲤性情最为爽朗,一把拉住余有丁的手臂,声音洪亮:
“中了!都中了!托恩师洪福,赖师兄榜样,愚弟不才,忝列第七!”
陈吾德亦是满面红光,接口道:“小弟侥幸,名在一百三十四位。”
骆问礼笑着拱手:“愚弟叨陪末座,一百七十八名。我等特来寻师兄,共庆此捷!”
同门四人,皆登黄榜,此等盛事,岂能不贺?
余有丁心中激荡,握住三位师弟的手,连声道:“好!好!好!吾道不孤,师门有幸!”
当下,小院更是拥挤不堪。
老王头见又来了三位准新科进士老爷,更是慌得手足无措,连连说要再加菜添酒。
余有丁见陋室狭小,且漏雨不止,实在不便久聚,便对众人道:
“此间狭小,雨势未歇,不如我等移步前门大街的‘状元楼’,由我做东,与诸位师弟、同窗一醉方休,如何?”
众人轰然叫好。
于是,一行人簇拥着四位准新科进士,冒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兴致勃勃地往“状元楼”行去。
“状元楼”今日亦是座无虚席,多是等候放榜消息的士子与报录人。
掌柜的眼尖,见余有丁等人气度不凡,又听闻乃是新科会元与同榜进士,连忙将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收拾出来,好酒好菜如流水般送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雅间内气氛愈加热烈。
沈鲤、陈吾德、骆问礼纷纷向余有丁敬酒,感念恩师杜延霖平日教诲,畅谈考场内外的惊险与趣事。
说到动情处,几人想起寒窗苦读的艰辛,想起恩师的提携指点,都不禁眼眶微红。
余有丁本就酒量浅,加之今日心情大起大落,几杯烈酒下腹,已是面颊酡红,醉意醺然。
他执杯的手微微发颤,目光穿过轩窗外的迷离雨丝,仿佛望见数年前那个失意潦倒的自己,喉头哽咽:
“若非恩师当年手书相勉,焉有今日之余有丁……”
说着,他竟颤巍巍地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事。
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已然有些泛黄、边角磨损的信笺。
“余兄,这是……”沈鲤见状,放下酒杯,关切地问道。
余有丁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展开,眼中已泛起泪光:
“嘉靖三十八年,毛师弟等四人金榜题名,余虽年最长,却乡试落第,困守京华。恩师在杭州闻讯,竟命人星夜兼程八百里,送来这封手书……””
余有丁说着,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醉意,竟将信中字句琅琅背诵:
“见字如晤。
闻汝秋闱蹉跌,心结郁塞,余夜坐钱塘江畔,观潮生潮灭,忽悟孔圣‘君子忧道不忧贫’之训。
功名若潮汐,盈虚有数;学问似沧海,但得寸进,便获寸益。
况汝素秉清刚之气,文章如昆山片玉,纵暂掩尘泥,终当耀于天衢。
忆余少年时,亦屡困场屋,个中酸楚,刻骨铭心。然丈夫立世,当效太史公之发愤,苏子卿之持节。
功名者,身外浮云;德行学问,方是立身根本。但使胸藏丘壑,腹有经纶,纵布衣蔬食,亦可俯仰无愧。
今寄此笺,非作虚慰。愿汝暂收愁肠,沉心典籍,留意世务。格物致知,岂独卷帙?诚意正心,尤在日用。待得风云际会,自有鲲鹏击水时。
京师米珠薪桂,居大不易。倘有困顿,可暂居寒舍,切勿因俗务废学业。勉之!勉之!”
诵至末句,余有丁已泣不成声。
沈鲤、陈吾德、骆问礼亦为之动容。
师兄弟四人相顾,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感动与敬意,一时间竟无语凝噎,唯有举杯,一醉方休。
余有丁醉意朦胧,情动于衷,诵读恩师手书时声调时而激昂,时而哽咽,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再加上他是今科会元,早有人在暗中注意他们。
故当其诵信时,很多在饮酒议论放榜的士子,都下意识地停止了谈笑,侧耳倾听。
当余有丁背至“功名若潮汐,盈虚有数;学问似沧海,但得寸进,便获寸益”时,一位身着洗得发白蓝衫的年轻士子,不禁低声重复,眼中已有点点泪光。
他亦是多次落第之人,其中辛酸,感同身受。
待到“但使胸藏丘壑,腹有经纶,纵布衣蔬食,亦可俯仰无愧”,另一位年长些的士子已是长叹一声,举杯默然,仿佛被说中了心中最深的坚持。
而当余有丁泣不成声地念完“勉之!勉之”,雅间内外,竟是一片唏嘘。
“差人日夜兼程……只为送一封勉励门生的信……”一名士子喃喃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位杜总裁,当真……当真……”
他一时词穷,竟不知如何形容。
旁边那桌一位来自山东的士子重重一拍大腿,红着眼圈慨然道:
“古语有云,‘经师易得,人师难求’!今日方知此言不虚!大司马此举,非唯师者,近乎父矣!门下弟子焉能不出龙凤乎?”
“是啊!”另一人接口,语气中充满了无限的向往:
“弟子落魄时不远千里送信勉励;弟子显达时,感念的仍是师恩而非功名。此等师生情谊,闻之令人心折!余会元等人能得此师,何其幸也!”
一士子忽道:“我等今科同登黄甲,以后亦是杜总裁门下了!”
众士子们闻言纷纷举杯:“能入杜总裁门下,当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