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阁部之争
而另一边,袁炜被杜延霖拉了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是愈发的怒气难平。
他猛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门外值守的锦衣卫似乎动了一下,但并未出声。
“杜延霖!黄口小儿,安敢如此辱我!”袁炜咬牙切齿,声音自喉间挤出,满是愤懑。
他素来自负清高,如今竟被一个非翰林出身、凭事功骤进的后生压过一头,更被迫接受那套在他看来近乎“离经叛道”的衡文标准,这口气如何能咽?
袁炜在狭小的房内来回踱步,脑中飞快盘算。
硬顶是不行了。
杜延霖是会试主考,如今又已经锁院,在这帘内,杜延霖可以说是说一不二。
即使他是次辅,对杜延霖的决定只能建议,而无法反驳。
“必须想个法子……”袁炜眼神闪烁,目光落在墙角那摞空白的荐卷标签上,一缕阴翳悄然掠过心头。
翌日卯时,聚奎堂。
十八位同考官再度齐聚,杜延霖与高仪也已就座,唯独袁炜的座位依旧空着。
杜延霖眉头微蹙,对身旁的书吏道:“去请袁阁老。”
书吏领命而去,片刻后回报:
“禀总裁,袁阁老称身体不适,今日无法参与命题,请总裁与左宗伯定夺即可。”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袁炜这是公然摆挑子,消极对抗了。
高仪看向杜延霖,面露难色:“大司马,这……”
杜延霖面色不变,只淡淡道:
“既然袁阁老贵体欠安,我等便不必等了。开始吧。”
他心中明了,袁炜此举意在示威,也试图削弱他这位主考官的权威。
但他杜延霖行事,何须看他人脸色?
袁炜不来,反倒少了掣肘。
命题过程,主要在杜延霖的主导下进行。
头场四书五经题,他并未做太多改动,仍以程朱理学为本,但也在其中暗藏机锋,如四书题中选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即所谓“义理之争”,隐隐呼应其反对空谈、注重实利的观点。
第二场论、判、表、诰诸体,杜延霖亦未大改,只略重实务。
判题取“漕粮侵欺案”,表题拟“贺海军奏捷”,皆暗扣时局,不落空谈。
重中之重,在于第三场策问。
杜延霖亲自拟定三道题目:
其一,问“漕运、海运利弊与京师供给长远之策”,直指国家经济命脉;
其二,问“东南倭患屡剿不绝之源与靖海安民方略”,紧扣当前最急迫的军事边防;
其三,问“钱法壅滞、银贵谷贱之由与疏通理财之道”,深入财政货币领域。
这三道策问,皆非寻常举子靠背诵经典便能应付,需对时政有深切关注和独立思考,且要求千字以上的详尽论述,完全体现了杜延霖“崇实学、黜虚文”的取士标准。
题目拟毕,交由众同考官传阅。
众考官面面相觑,心中震动。
不少人更是面露难色,尤其是那些专研词章、疏于实务的翰林官,更觉此题艰难,几近刁钻。
但也有人如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认为此乃真正选拔经世之才的途径。
“诸公可有异议?”杜延霖目光扫过众人。
堂下一片寂静。
连袁炜都称病不来,谁还敢在此时出头质疑正总裁?
高仪沉吟片刻,开口道:“大司马所拟之题,切中时弊,足以考校士子实学。高某并无异议。”
“既无异议,便将题目誊录,密封送交外帘刊刻吧。”杜延霖一锤定音。
待众人散去,高仪走近杜延霖,低声道:“大司马,袁阁老那边……”
杜延霖只微一摆手,未再多言。
命题既定,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待。
锁院之内,时间仿佛凝滞。
除了每日固定的巡查和有限的交流,官员们大多时间都困守在自己的房间内,与经史子集为伴。
杜延霖也利用这段难得的清净时间,仔细梳理着自己关于水师建设、开海通商以及未来朝局走向的种种构想。
他知道,此番会试,不仅是为国选才,也是他推行自己政见、培植力量的关键一步。
这些即将脱颖而出的新科进士,若能得其精髓,将来或可成为改革的中坚。
而袁炜,则始终称病不出,终日闭门,不知暗中作何谋算。
偶有同考官前去探视,归来时皆面色有异,讳莫如深。
一股暗流,在这看似平静的贡院帘内,悄然涌动。
……
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初九,寅时。
北京城尚沉浸在一片黎明前的深黛色中,唯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然而,内城东南角的贡院街,已是火把通明,人声鼎沸。
贡院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低沉悠长的号角声中缓缓洞开,如同巨兽苏醒,张开吞吐天下英才的大口。
门楣上“贡院”二字,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森然欲搏人。
数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早已按顺天府发放的号牌,在兵马司官兵和巡绰官的指引下,于贡院门前广场排成数列长龙。
他们手提考篮,内有笔墨纸砚、烛火干粮,背负行李卷,神情各异——有踌躇满志者,有意气风发者,亦有面色凝重、暗自祈祷者。
人群之中,低声的交谈、整理衣冠的窸窣声、以及不由自主的轻咳声,让气氛愈加凝重。
“肃静——!”
随着鸿胪寺官员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高喝,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两名礼部主事立于贡院大门两侧,开始唱名。
“南直隶苏州府,举子徐时行!”
“南直隶苏州府,举子王锡爵!”
“浙江绍兴府,举子余有丁!”
“南直隶松江府,举子潘允端!”
被唱到名字的举子,立刻高声应答,验明正身,核对文书,随后在搜检官凌厉的目光下,解开衣袍,敞开考篮,接受极其严格甚至堪称屈辱的搜身检查,以防夹带。
虽有士子面露羞愤之色,却无人敢有异议。
搜检完毕,举子们方得以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贡院前庭。
迎面便是那座巍峨的明远楼,楼高三层,可俯瞰整个贡院。
楼上,监临、提调、巡察等外帘官员凭栏而立,目光如炬,监视着下方的一举一动。
穿过前庭,便是至公堂。
堂前悬挂御笔亲书的“旁求俊乂”匾额,堂内香案上供奉着孔子牌位,气氛庄严肃穆。
举子们在此需再次整队,由号军引导,按照手中的号舍号码,分别进入东西两侧那如同蜂巢般密集排列的号舍长廊。
号舍低矮窄小,仅容一人转身,内设两块木板,一为桌,一为凳,夜间则可拼凑为榻。
虽条件简陋,却是他们未来九日三场鏖战的方寸战场。
天色渐明,晨光熹微中,贡院内近万间号舍陆续被填满。
举子们安置好行李,研墨铺纸,静待那决定命运的考题下发。
聚奎堂内,杜延霖端坐主位,袁炜与高仪分坐左右。
十八房同考官亦已齐聚。
时辰已到,杜延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开题。”
早有书吏将密封于铜匣中的试题取出,当众拆卷,高声宣读。
首场,四书五经题,中规中矩,皆是圣贤微言大义,考验举子们的基本功与对经典的领悟。
众举子闻题,大多神色如常,或凝神思索,或奋笔疾书,考场内很快便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
三日之后,收卷封存,送入内帘。
杜延霖命各房同考官分房阅卷,荐卷贴上蓝签,以待复阅。
随即第二场开考。
第二场题目也是常规,众考生作答起来也皆是游刃有余。
然而,当到了三月十五日,第三场策问题目被宣读出来时,许多号舍内的举子,脸色瞬间变了。
今年只有三道策问题,虽然题量减少了,但难度果如外界揣测的那样,大大增加了。
号舍之内,人生的悲喜剧开始在一个个狭小的空间内悄然上演。
一些号舍内,举子们愁眉不展,抓耳挠腮。
他们搜肠刮肚,试图从记忆的故纸堆里翻检出些许能沾上边的典故或套话,却往往徒劳无功。
“漕运、海运……这,这岂是书生所能妄议?”一个来自内陆省份的举子望着题目,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绝望。
他平生所学,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何曾细究过漕粮如何北上,海船如何御风?
而在另一些号舍,情形却截然不同。
而那些早已深受“杜学”影响,或本就关心时务的举子,甚至是那些临考前才开始转投“杜学”的举子,则是精神大振,眼中放出光来。
因为此三题所涉,杜延霖往日文章奏疏中多有论述。
他们略一思索,便觉文思泉涌,立刻埋头疾书,恨不得将胸中丘壑尽数倾泻于纸上。
如南直隶徐时行,凝神静气,略一沉吟,便展卷蘸墨,于“漕运海运利弊”题下运笔如飞:
“国之命脉,在漕与饷。然漕运之弊,积重难返,河道淤塞,闸坝朽坏,奸宥侵渔,岁费钜万而效率日下……反观海运,虽风波险恶,然元时曾通,其利在速、在省。”
若能仿宋时‘神舟’之制,改良海船,精择航道,设驿补给,严督奸蠹,则海运未必不可复行,与漕运互为表里,可保京畿无缺饷之虞……”
徐时行引经据典,剖析利弊分明,更提出“漕海并举,互为保险”之卓见,显是早有深思。
又比如余有丁,作为杜延霖门生,对“东南倭患”一题更是成竹在胸。
他几乎是未加思索,便是落笔如有神:
“倭患之炽,非独倭寇凶顽,其根源在于海禁过严,沿海百姓失其生计,或被迫从贼,或勾结窝藏。加之卫所废弛,将骄兵惰,遂使疥癣之疾,渐成心腹之患……”
“故欲靖海疆,必行三策:一曰练精兵,如戚继光‘戚家军’之法,选练土著,严明军纪;二曰造坚船,如‘镇远’之利,扬威海上,断贼归路;三曰开海禁,于粤、闽择地设市舶,官营贸易,使利权归国,则民有恒业,奸宥无隙可乘,倭患自消……”
其文不仅切中肯綮,更隐隐呼应了杜延霖力主的“开海”之策,见解深刻,气魄宏大。
九日三场,如同炼狱般的煎熬。
期间,有举子因水土不服或心力交瘁而病倒,被号军扶出;
有举子因夹带作弊被当场擒获,剥去衣冠,锒铛下狱,引来一片唏嘘;
更有甚者,精神崩溃,在号舍内狂笑或痛哭,被迅速带离。
每一次骚动,都让剩余的举子们心头一紧,更加专注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终于,在经历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磨砺后,三场试毕。
贡院大门再次洞开,举子们如同潮水般涌出贡院,人人脸色苍白,目眶深陷,步履蹒跚,却大多眼神明亮,带着一种解脱与期盼交织的复杂神情。
有人一出考场便与同乡抱头痛哭,有人则迫不及待地寻找相熟者讨论答案,一时间,贡院外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徐兄,策问第三题‘钱法’你是如何破的?”
“唉,勉强成篇,只怕难入总裁法眼。王兄的‘倭患’一题想必是极好的?”
“哪里哪里,倒是余有丁、沈鲤他们,早谙杜总裁心意,此番必是高榜……”
聚奎堂内,气氛同样凝重。
数千份墨卷堆积如山,十八位同考官各归本房,开始了繁重而关键的阅卷工作——这就是“房荐”。
他们需要在海量的试卷中,初步筛选出文理通顺、见解可取者,贴上荐条,送至副主考覆阅。
而副主考再筛去部分欠佳之卷,择各房荐卷上乘者,呈主考排定名次。
而主考一般就不再黜落卷子了,只定卷子的名次。
因为主考落卷,等于是同时驳了副主考、同考官两人的意见,容易滋生嫌隙。
而对于各位同考官而言,本房有多少荐卷能取其实至关重要。
一方面,这涉及到自己的颜面问题,若自己的荐卷取中最多,说明自己眼光好,说起来颜面有光。
另一方面,荐卷取中了,自己将来就是这些进士的房师。这就是自己未来的政治资源。
故而,为使自家荐卷能更受杜延霖青睐,诸同考官无论心中作何心思,面上皆恪守杜延霖所定“崇实学、黜虚文”的阅卷标准,严加筛选。
在东侧的一间阅卷房内,同考官、翰林院编修王希烈正襟危坐,他是袁炜的得意门生之一。
此刻,他手中拿着一份朱卷,目光快速扫过,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激赏。
此卷首场经义文章理清晰,文采斐然,深得程朱精髓;
第二场应用文亦中规中矩;
尤其第三场策问,论漕运、倭患、钱法,不仅切中时弊,所提方略更是高屋建瓴,既有远见又具操作性,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熟悉的锐气与实干精神,极似杜延霖平日倡导的风格,十有八九便是其门下弟子如余有丁、沈鲤等人的手笔。
王希烈心中暗叹:“果然是篇雄文!若依文章本身,必列前茅无疑。”
然而,他的手指在荐条上摩挲着,脑海中回想起前几日,恩师袁炜将他召至房中那番密谈。
“子中,杜华州一意孤行,此绝非国家之福!”袁炜当时面色阴沉,语气痛心疾首:
“此番衡文,尔等身为翰林清流,当有守正之志。杜氏门下那些鼓吹‘奇技淫巧’、‘与民争利’之徒,若因其揣摩上意、投合总裁而高中,乃至跻身鼎甲,则天下士子必将趋之若鹜,斯文扫地矣!”
袁炜虽未明言,但那话语中的暗示,王希烈岂能不懂?
这是要他利用手中阅卷之权,尽可能将杜门弟子的优秀试卷压下,尤其不能让其进入高名次。
“可是……恩师,杜华州明令‘崇实学’,若刻意黜落此类佳卷,万一被他在落卷中查出……”
王希烈当时尚有疑虑。
袁炜冷笑一声,压低声音:
“杜延霖纵然精明,精力也有限。他只看得副主考荐上的卷子。近万份朱卷,你只需做得巧妙,将几份最拔尖的杜氏门生卷子黜落,同时,多荐上一些看似符合他‘实学’标准,实则文采平庸、见解泛泛之卷,鱼目混珠,充数即可。”
“只要各房荐卷总数不少,他杜延霖难道还能将几千份落卷一一过目,专门去捞那几份不成?届时木已成舟,他纵有疑心,无凭无据,又能奈何?”
想到此处,王希烈咬了咬牙,将手中那份令他激赏的卷子轻轻放到一旁,未贴荐条。
他心中默念:“非是弟子不公,实为捍卫圣学正道,不得已而为之。”
他转而从另一摞试卷中,挑出几份。
这几份试卷,首场经义平平,但策问部分却大段引用了延霖一些关于漕运、海防的论述,看似贴合“实学”,实则多是拾人牙慧,缺乏真知灼见,文章结构也略显松散。
王希烈知道,这类卷子最容易在初期蒙混过关,符合杜延霖表面要求,却难入真正高明的法眼。
他迅速在这些卷子上贴上蓝色荐条,放入待呈送副主考的卷箱中。
类似的情景,也在另外两三位由袁炜门生或亲信担任同考官的房内上演。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在袁炜的授意下,形成了一种默契。
一方面,他们小心翼翼地识别并黜落那些文采斐然、策论卓绝,极可能出自杜门高足的试卷;
另一方面,则放宽荐卷标准,确保本房的荐卷数量不至于太过难看,避免引起杜延霖和高仪的特别注意。
如此一来,在各房汇总至副主考处的荐卷中,符合杜延霖标准的卷子总量似乎并未减少,甚至可能因为刻意搜罗“形似”之卷而显得更多。
但其中真正顶尖的、能冲击前列名次的菁华,却已被悄然过滤掉了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