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袁炜难受的想要吐血
当下,嘉靖帝钦点袁炜与杜延霖二人为殿试读卷官,其余八人则由内阁会同礼部推举。
最终,内阁上本推荐了十二位读卷官人选,嘉靖帝从中御笔圈出八人,与袁、杜二人共同组成此次殿试的读卷官阵容。
内阁四位宰辅中,李春芳和郭朴二人名字被嘉靖帝勾去了,不在此次读卷官之列。
最终确定的十位读卷官如下:
内阁首辅、建极殿大学士徐阶;
文华殿大学士袁炜;
工部尚书雷礼;
刑部尚书蔡云程;
右都御史张永明;
兵部尚书杜延霖;
礼部左侍郎高仪;
吏部右侍郎董份;
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以勤;
左春坊左谕德兼侍读学士胡正蒙;
读卷官人选既定,一日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嘉靖四十一年四月初三。
这一日,天光未亮,三百零一名新科贡士已身着由朝廷颁发的青色圆领袍服,于午门外肃立等候。
时辰至,礼乐起。
贡士们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鱼贯而入,穿过层层宫门,最终立于皇极殿前那宽阔的丹墀之上,按会试名次排列。
余有丁作为会元,立于众人之首。
丹陛之上,御座空悬。
由于嘉靖皇帝久不上朝,所以由首辅徐阶代帝升座,于御案之侧代为宣读策问题目。
徐阶展开明黄卷轴,开始读题:
“皇帝制曰:朕惟治国之要,在于内修政理,外固封疆。
然今有二事,深系社稷,咨尔多士,其详思对策。
一曰言路。科道为朝廷耳目,近来奏议却多趋细务、沽虚名,于国计民生反略。何以使言官务大体、献实策,以收君臣相济之效?
一曰边备。九边镇戍,岁饷浩繁,太仓日虚。虏情叵测,攻守皆难。何以固我藩篱,使兵强而国不困?
尔等其直言无隐,朕将亲览焉。”
题目宣读完毕,贡士们纷纷凝神思索。
应当说,这两道题出的还是非常符合当下实情的。
策问题一可以结合最近台谏失控、杜延霖创办《大明时报》平息台谏风波的实情来答。
策问题二则是问到了兵事和财政问题,也与杜延霖最近筹办水师之策隐隐呼应。
所以这两道题目一出,众士子不由地在心中揣测:莫非这殿试的题目也是出自大司马之手?
余有丁立于众人之首,听到这两道题目,立刻心中一松。
这两道题目,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虽不敢言必中状元,但冲击三鼎甲,余有丁却颇有信心。
他略定心神,便开始提笔疾书。
会试考九日,但殿试只考一日,转眼间,日头西沉,考试结束。
殿试既毕,三百零一位贡士在礼官的引领下出宫。
因为殿试不黜落士子,所以阅卷要求较会试为宽,试卷仅糊名而不誊录。
所以当下三百零一份墨卷只经简单糊名后,就被送入文华殿。
这里,十位读卷官已各就其位。
依照旧例,殿试阅卷并非皇帝亲阅,而是由读卷官先行评阅,将最为出色的十份卷子呈送御前,由皇帝钦定三鼎甲乃至前十名次。
此刻,文华殿内,受卷官在监临官的监督下,将试卷箱启封,置于宽大的案桌之上。
十位读卷官按品秩高低端坐:首辅徐阶居首,其后是袁炜、雷礼、蔡云程、张永明、杜延霖、高仪、董份、陈以勤、胡正蒙。
依照规制,试卷需“转桌”轮阅。
监临官从首辅徐阶开始,按官位高低,将试卷依次分发下去。
分尽一束,再取一束,直至所有试卷分配完毕。
总计三百零一卷,故平均每位考官各分得三十卷。
阅卷时,考官先阅本人所分得之卷,评定高下,再轮阅他人之卷。
每卷须经十位读卷官过目,方为阅毕。
而评等分为五等,以“○”(圈,第一等)、“△”(尖,第二等)、“·”(点,第三等)、“1”(直,第四等)、“×”(叉,第五等)标识,并附简短批语,最后加盖标有官衔的戳印。
最终,得“○”最多者为佳卷。
读卷官将从所有试卷中选出得“○”最多的十本进呈皇帝,钦定一甲前三名,即状元、榜眼、探花。
此外,殿试阅卷还有一不成文的铁律——“圈不见点,尖不见直”。
即若第一位阅卷官评了“○”,后续阅卷官便不能评“·”及以下;若第一位评了“1”,后续便不能评“△”及以上。
换言之,一份试卷最高与最低等次至多相差一等。
此乃为防止评分悬殊,造成争议,也是为了防止读卷官之间产生争执。
故而,每份试卷第一位阅卷官的评断,直接影响试卷的最终成绩。
当下分卷完毕,除首辅徐阶分得三十一卷,其余九位考官皆是三十卷。
徐阶先阅毕两卷,觉得写得平平,于是给了点的评价。
翻到第三卷,此卷正是余有丁的卷子。
虽然糊了名,徐阶不知道此卷作者具体是谁。
但观此卷文章、见识,理据充沛,气度雍容,确为上乘,而且文章颇有杜延霖之风,所以纵使不是杜延霖门生,也应出自“杜学”门下。
因此徐阶略作沉吟,随后提起朱笔,在卷首空白处稳稳画了一个代表第一等的“○”,并批注道:“识见宏远,切中肯綮,文气充沛,有经世之才。”
随后,盖上了“建极殿大学士臣徐阶”的戳印。
按照“转桌”顺序,此卷随即被送至次辅袁炜面前。
袁炜接过试卷,快速浏览。
越看,他心中那股无名火越是升腾。
这熟悉的论调,这大胆而务实的文风,非杜延霖门下那些弟子莫属!
尤其是文中对台谏的批评,虽未明指《大明时报》,却处处透着为杜延霖张目的意味。
然而,徐阶已率先给了“○”,依照“圈不见点”的铁律,他最多只能给次一等的“△”。
袁炜脸色铁青,极不情愿地画了个“△”,批语亦带着棱角:“议论尚可,然锋芒过露,稍欠醇厚。”盖印时,力道极重,几欲透纸。
试卷继续流转。
工部尚书雷礼,在袁杜之争中持中立态度。
他也一眼看出此卷必然出自杜延霖门下,但此卷文采斐然,雷礼阅后亦觉惊艳,遂公允地给了“○”,批曰:“策论翔实,非空谈者可比。”
右都御史张永明,得了座师潘恩的嘱咐,又细观此文,确属佳作,亦给了“○”,批云:“言路边备,皆能直指核心,良才也。”
轮到杜延霖。
他展开试卷,虽糊名弥封,但从文风再加上字迹,让他几乎立刻断定,此乃门生余有丁之作。
见卷上已有徐、雷、张三个“○”,以及一个刺眼的袁炜“△”,他心中稍定,毫不犹豫地添上一个“○”,批语简短却有力:“实学楷模,国之干城。”
随后,试卷经过刑部尚书蔡云程(给“△”)、礼部左侍郎高仪(给“○”)、吏部右侍郎董份(给“△”)、翰林院掌院学士陈以勤(给“△”)、左春坊左谕德胡正蒙(给“△”)。
最终,余有丁卷尘埃落定,共得五“○”五“△”。
而另一份沈鲤的试卷首阅则被分到了雷礼的手中,雷礼细读之下,觉得此卷亦是佳卷,且大概率出自杜学门下,但比之余有丁卷没那么合他的心意。
而且雷礼也不想太过罪袁炜,所以他思忖再三,给了个第二等的“△”,批语中庸:“议论风发,颇具见地。”
此卷随后传至刑部尚书蔡云程。
蔡云程与袁炜关系较近,但他不想得罪杜延霖,见首阅雷礼给了“△”,便也顺势给了个“△”,批曰:“胆识可嘉,然部分论述稍涉险奇。”
接下来是右都御史张永明。
张永明作为此次阅卷杜延霖的临时队友,见此卷此卷不凡,观点鲜明,论证有力,便毫不犹豫,提笔画“○”,批注道:“洞悉时弊,言必有物,真经济之才!”
此圈一出,此卷命运陡转,后续阅卷者皆不能评“·”及以下。
试卷传到杜延霖处,他认出应是沈鲤手笔,见张永明已力挽狂澜给了“○”,心下欣慰,亦添一“○”,批云:“刚健笃实,切于实用。”
徐阶阅后,觉得此文虽稍显激切,但才气横溢,亦给了“○”。
袁炜见之,心中厌恶,但碍于已有“○”,只能给“△”,批语苛刻:“文气躁急,有失涵养。”
其后高仪(给“○”)、董份(给“△”)、陈以勤(给“△”)、胡正蒙(给“△”)。
最终,沈鲤卷得四“○”六“△”,虽不及余有丁,亦算中上,有望进入二甲前列。
最富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潘允端的试卷上。
此卷文采斐然,尤其论言路部分,引经据典,阐述了“言路贵清而非贵嚣”的道理;论边备亦能结合旧例,提出稳妥之策。
然而,命运弄人,这份本可位列前茅的试卷,竟首先被分到了袁炜手中。
袁炜展开试卷,见其书法秀丽,辞藻典雅,初觉尚可。
但细读内容,发现其对言路的看法,竟与杜延霖整顿台谏的某些理念有暗合之处,且文中对“杜学”亦不乏肯定。
一个先入为主的念头攫住了他:这定又是杜延霖哪个门生的卷子!至少是深受其影响的士子!
前面两份杜学门下卷子,传到他处,由于都已有“○”,他只能捏着鼻子评“△”。
此刻这份卷子落到他手中,袁炜心中怒意勃发,竟不顾文章实际水平,恶意地提笔,在卷首画下了一个第四等的“1”(直),批语:“辞藻堆砌,内容空疏,格调不高!”
此评一出,潘允端卷的命运几乎被注定。
依照“直不见尖”的规矩,后续所有阅卷官,最高只能给予第三等的“·”(点)!
试卷传到下一位读卷官手中,对方阅毕,眉头大皱,觉袁炜此评太过偏颇,此卷无论如何不至“直”等,但规则如山,他只能无奈地画了个“·”。
后续一位位读卷官,包括徐阶、杜延霖、高仪、张永明等,虽皆看出此卷实属佳作,远胜许多得“△”甚至“○”的卷子,对袁炜的颟顸与私心愤慨不已,却均无可奈何。
他们只能怀着惋惜与不满,一次次落下那个代表屈才的“·”。
高仪更是暗叹,若此卷首阅非袁,至少可得“△”乃至“○”。
最终,潘允端卷上,赫然呈现一个孤零零的“1”和九个密密麻麻的“·”。
一份本可争辉的佳卷,因首阅官的私心与不公,竟得此堪称荒唐的评等,注定只能在三甲末尾徘徊了。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阅卷很快就接近尾声。
十位读卷官案前的试卷皆已评阅完毕,由受卷官与监临官一同回收、汇总。
接下来,便是核算各卷所得圈、尖、点、直、叉的数量,并依此排序,遴选出前十名进呈御览。
统计工作在严肃而静谧的气氛中进行。
受卷官唱名,书吏记录,监临官监督,确保无误。
“余有丁卷,五圈五尖!”
“沈鲤卷,四圈六尖!”
“徐时行卷,六圈四尖!”
“王锡爵卷,五圈五尖!”
……
随着一份份试卷的评定结果被唱出,名次大致排定。
然而,当唱到“潘允端卷,九点一直”时,殿内不少读卷官,皆是面面相觑。
特别是袁炜,更是面色一变。
原因无他,因为潘允端乃左都御史潘恩之子。
人潘允端是有真才实学的,现在被他袁炜如此一评,一下子从二甲前列跌到了三甲末尾。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毁人前程之仇,亦不遑多让。
此番可谓将人得罪至死。
更令他憋闷的是,杜延霖弟子如余有丁、沈鲤之成绩并未受太大影响。
一丝懊悔掠过袁炜心头,他目光微垂,难受地想要吐血。
因本次殿试读卷官对立明显,试卷所获圈、尖之数较为平均。
除南直隶苏州府徐时行独得六圈外,竟有八卷以五圈五尖并列第二;另有六卷得四圈六尖。
接下来,就需要从此六卷中再择一卷,列入十份荐卷之中,请嘉靖帝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