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恳请陛下……收回此言!
当下有六卷并列第十,文华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六卷皆得四圈六尖,水平在伯仲之间,按常理,本当从书法工拙、卷面整洁、乃至地域平衡等细微处再作甄别,择一最优者补足十卷之数,呈送御前。
受卷官将六卷依次排开,请众读卷官公议。
众官围拢上前,仔细端详。
很快,其中三卷或因书法稍欠精工,或因偶有涂抹,被率先剔除。
殿内诸公对此并无太大异议。
然而,剩余的三卷,却让众人犯了难。
此三卷,一为沈鲤卷,一为浙江嘉兴府戚元佐卷,一为同出浙江嘉兴府的项钶卷。
三篇文章,沈鲤之文以见识胆略取胜,剖析时弊如庖丁解牛,锋芒锐利;
戚元佐之文则以结构严谨见长,章法井然,论述平稳,气象端凝;
项钶之文则以文采斐然夺目,辞藻雅驯,气韵流畅。
可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实难遽分高下。
更微妙的是,这三卷背后,隐约牵动着读卷官们敏感的神经。
沈鲤乃杜延霖门生,其卷若进,则杜学门生在荐卷中又添一席,势力更显;
而戚元佐、项钶皆出自浙江,与袁炜同乡,若取其一,这是袁炜更愿意看到的。
杜延霖秉承着举贤不避亲的原则,率先开口,他指向沈鲤卷:
“沈鲤此卷,论言路之弊,鞭辟入里;论边备之策,切中肯綮,非深究实务者不能道。依杜某之见,当取沈卷。”
他话音刚落,吏部右侍郎董份便接口反驳,他手指戚元佐卷:
“大司马所言虽有其理,然沈卷言辞过于激切,恐非殿试策问所宜,亦失中正平和之旨。反观戚元佐卷,立论平实,法度严谨,气象雍容,更合制艺正道,亦显朝廷取士之稳重。余荐此卷入选。”
翰林院出身的陈以勤则似乎更欣赏项钶的文采,他捻须道:
“项钶此卷,文辞华美,典故娴熟,论及边备时引汉唐旧事,非徒炫博,实能古为今用,颇具深意。如此文采,若不得荐,恐有遗珠之憾。”
左春坊左谕德胡正蒙与陈以勤素来交好,观点亦近,当即出言附和:
“陈学士所言极是。项卷文气沛然,格局开阔,实为难得的佳作。”
一时间,殿内议论纷纷,支持三卷者皆有之,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目光交织间,隐有火花迸射。
随后,众读卷官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首辅徐阶,静候其决断。
徐阶心中沉吟,杜延霖是他的门生,于公于私,他心中肯定更倾向于杜延霖,但袁炜是次辅,他作为首辅也不得不考虑袁炜的情绪。
于是徐阶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开口道:
“诸公之意,余已尽知。沈鲤、戚元佐、项钶三卷,各有所长,实难遽分高下。若强行取舍,恐有遗珠之憾,亦非朝廷抡才大典广纳贤能之本意。”
他顿了顿,迎着众人聚焦而来的目光,决然道:
“既然难以抉择,本辅意,不必拘泥十卷之数。将此三卷,连同此前选出的九卷,共计十二卷,一并进呈御前,恭请圣裁!陛下天纵圣明,慧眼如炬,自有公断。”
徐阶此言一出,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之声。
“元辅老成谋国,此议甚妥!”高仪率先表示支持。
其余读卷官也自无不可。
袁炜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想言语,终又咽回。
此次会试以及殿试与杜延霖相争,他处处受制,可谓大败亏输。可偏偏他心中憋闷,却又对杜延霖是无可奈何。
徐阶见众人无异议,于是便命受卷官将十二份荐卷逐一核对,随后妥善收于匣中,一行人随即离开文华殿,前往西苑玉熙宫复命。
此时已是次日清晨,玉熙宫精舍内,嘉靖帝早已起身,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端坐于八卦形坐台中央,双眸似闭非闭,气息绵长,仿佛一边运功调息,一边等待着这最终的结果。
十位读卷官鱼贯而入,于御前按品秩肃立,行礼如仪。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壬戌科殿试阅卷已毕,经诸臣公议,恭呈荐卷十二,伏乞陛下钦定名次。”
首辅徐阶手捧盛放十二份荐卷的锦匣,躬身奏道。
“平身吧。”嘉靖帝微微抬手,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臣,在那锦匣上停留一瞬,“按规矩,读卷。”
“臣等遵旨。”众官员齐声应道。
殿试读卷官之所以称读卷官而不是阅卷官,便是因这最终环节,需由读卷官们将文章内容亲口诵读于御前。
按惯例,十位读卷官需依次各读一卷,以使皇帝了解文章内容。
但由于今年殿试荐了十二卷,因此徐阶作为首辅,便主动多读了两卷。
精舍内回荡着抑扬顿挫的诵读声。
每位读卷官都力求字正腔圆,以免因口音或口齿不清引得皇帝不悦。
嘉靖帝半阖着眼,似在凝神细听,又似神游天外。
杜延霖读的是余有丁的卷子,声音沉稳有力,将文章中那份经世致用的锐气与缜密展露地淋漓尽致。
袁炜则分到了一篇非杜门亦非浙籍的卷子,诵读时虽也尽力保持平稳,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待所有荐卷诵读完毕,徐阶再次上前一步,代表众读卷官躬身请示:
“陛下,十二份荐卷已诵读完毕。诸卷文章皆属上乘,评等亦颇为接近,可谓珠玉纷呈,各有千秋。臣等愚钝,实难决断魁首。三鼎甲及十二份荐卷名次,恭请陛下圣心独裁!”
嘉靖帝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徐阶身上,依例询问道:
“徐阁老,诸卷朕已闻之。依卿之见,这三鼎甲次序,当如何拟定?”
徐阶闻听垂询,趋前一步,谨慎地答道:
“回陛下,臣与诸公反复推详,核对评语,以为今科佳卷林立,英才济济,实为近年罕有。如余有丁之深切时务,洞见症结;徐时行之法度严谨,沉稳有度;王锡爵之渊雅宏通,见识高远;沈鲤之刚健锐利,直抒胸臆;乃至戚元佐、项钶等,亦皆各具胜场,卓尔不群。文章高下,确在毫厘之间,评等亦极为接近,往往一圈一尖,便定先后。”
他略微停顿,抬眼快速扫了一下皇帝的神色,继续道:
“此正彰显陛下临御以来,文教昌明,德化广被,故人才辈出,乃国家之幸。然鼎甲名次,关乎天下士林观瞻,乃至朝廷取士风向,非臣等敢专断。臣愚见,诸卷既已在此,优劣陛下圣览明察,必有洞鉴。无论陛下如何圣裁,必能合天心,服众望,励才俊,而垂范后世。臣等谨遵圣意,伏惟圣断。”
徐阶这番话,圆融周全,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却刻意点出了余有丁、徐时行、王锡爵和沈鲤四人。
殿内诸公皆心知肚明,看来今科殿试三鼎甲,大概便会出自这四人之间了。
嘉靖帝听罢,微微点了点头头,随后拿起身边的那根磬杵,轻轻敲落在在身旁的铜磬之上。
“铛——!”
一声清越悠长、穿透人心的磬鸣蓦然响起。
“诸卿且退至精舍外候旨。”嘉靖帝吩咐道,“待朕静览,思之。”
“臣等遵旨。”
以徐阶为首,十位读卷官齐声应命,不再多言,躬身依次退出了玉熙宫精舍,静候于殿外廊下。
待众读卷官退下之后,嘉靖帝首先拿起余有丁的殿试试卷,又仔细读了一遍。
阅毕,他轻轻将试卷放回案上,手指在“余有丁”三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黄锦。”嘉靖开口了。
“奴婢在。”黄锦连忙应道。
“杜延霖,教了几个好弟子啊。”嘉靖帝轻叹一声:
“此文洞悉时弊,所言‘言路贵清’、‘边备贵实’,深得朕心。格局开阔,论述缜密,非徒具虚文者可比。此子,确有状元之才。”
黄锦偷眼觑了一下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有意点此人为今科状元?”
嘉靖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朕之前让你吩咐锦衣卫查的事,如何了?”
黄锦心领神会,知道皇帝问的是余有丁的底细,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双手呈上,同时条理分明地禀报道:
“回万岁爷,锦衣卫已查明。余有丁,浙江宁波府鄞县人,嘉靖六年生人。其父余永麟,举人出身,为官清廉,颇有政声,由学官历任浦江、昆山知县,然不幸早逝。因此余有丁自幼家贫。”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子幼有神童之名,刻苦向学,虽家境贫寒,然志存高远,心胸豁达。据其同窗、乡邻所言,余有丁与人相处,敦厚谦和,极少计较个人得失,遇事多能忍让,颇有古君子之风。其在国子监期间,亦以品学兼优著称,人缘颇佳。锦衣卫走访多方,细加探查,反馈皆言此人……真君子也。”
“真君子?”嘉靖帝又是一声叹息:
“才学、品性,看来都是上上之选。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话不知是在赞杜延霖会教学生,还是另有所指。
然而,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中突然带上了几分冷意:
“只可惜,朕记得,嘉靖三十五年,因杜延霖上那道《以公天下疏》,京师士子数千至承天门叩阙,那为首的几个监生里……似乎就有他的名字吧?”
“万岁爷明察万里,确有此事。”黄锦回道。
嘉靖帝屈指敲了敲案几,沉默了。显然对此事极为介意,因此对是否取余有丁为状元很犹豫。
沉默了片刻,黄锦觑准时机,小心翼翼地进言:
“万岁爷若对其才学品性尚有嘉许,有意点其为状元,何不……何不召见一二?陛下天威咫尺,亲自审视,观其言行,察其心性,是璞玉还是顽石,是纯臣还是悖逆,届时自然分明。若其果真才德堪用,又经陛下天威训导,或可成为感恩戴德、忠于陛下的良材;若其言语不当,或仍有桀骜之态,陛下再行圣裁,亦不为迟。”
嘉靖帝闻言,目光微动。
黄锦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按嘉靖帝的计划,这届殿试的状元肯定是要给杜延霖门生的。
甚至,若条件允许,将三鼎甲尽数予其门生,造成杜党“一门三鼎甲”的轰动效应,亦未尝不可,如此更能将杜延霖置于风口浪尖。
对于外界而言,鼎甲之名固然风光无限,令人趋之若鹜,但对他这位九五之尊而言,谁居一甲其实并无本质区别。
嘉靖帝想用你,纵是三甲同进士出身,亦可破格超擢,委以重任,如张璁,中进士不过五年便入阁,八年即登首辅之位。
对皇帝而言,重要的是借此契机,进一步离间杜延霖与整个文官集团之间的关系。
但余有丁当年参与叩阙之事,确实让嘉靖帝一时有些难以决断。
毕竟,朝堂之上有一个像杜延霖、海瑞那样的臣子就够了。
因此,黄锦提议先行召见,当面勘验,确实是个稳妥的法子。
“可,”嘉靖帝不再犹豫,立刻吩咐道,“传朕口谕,召壬戌科贡士余有丁,即刻入西苑玉熙宫见驾。”
“奴婢遵旨。”黄锦应了一声,连忙去安排小太监去传旨。
不多时,余有丁在内侍的引导下,低眉垂首,步履沉稳地走入精舍中。
他虽身着贡士青袍,但在九五至尊的威仪面前,依旧保持着沉稳的气度。行至御前,他依礼深深叩拜:
“学生,新科贡士余有丁,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罢。”皇帝淡淡地道。
“谢陛下。”余有丁起身,垂手恭立。
“余有丁,”嘉靖帝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的殿试策论,朕看过了。见识超卓,切中时弊,文理亦佳,确有状元之才。”
余有丁心头一凛,并未因皇帝的夸奖而显露喜色,反而更加恭谨:“陛下谬赞,学生惶恐。文章不过是尽书生本分,阐发浅见,实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誉。”
嘉靖帝未置可否,他微微倾身,盯着余有丁看了几眼,突然冷不丁地问道:
“朕问你,你是杜延霖的门生,杜延霖……他都教了你些什么?”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是在问学问,更是在问立场,问党附。
而且杜延霖是今年会试主考、殿试读卷官,若余有丁应答稍有不慎,容易给杜延霖招来一顶徇私的帽子。
余有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朗声答道:
“回陛下。大司马于学生,非止传道授业解惑之师。学生昔年困顿京师,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之际,是大司马不远千里,手书勉励,教学生以‘功名若潮汐,学问似沧海’,嘱学生沉心典籍,留意世务,砥砺品行。而后数年间,更是常以书信往来,为学生析疑解惑,其所倡导之格物致知、经世致用之学,学生潜心修习,受益匪浅,方知学问并非空谈。”
余有定语速平稳,却字字蕴含着真情实感,说到动情处,声音微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又被压下:
“故于学生而言,大司马恩同再造,非寻常师徒可比。陛下垂问大司马教了学生什么,学生只能说,大司马教学生如何立身做人,如何做一个心存良知、胸怀天下、于国于民有用之人。此恩此德,如山高海深,学生没齿难忘,绝不敢背!”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在精舍内清晰地回荡!
嘉靖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黄锦在一旁屏住呼吸,冷汗浸湿了内衫。
“好一个‘恩同再造’,‘绝不敢背’!”嘉靖帝冷笑一声:
“汝之才学,朕已览于御案。点你为状元,金榜题名,独占鳌头,只在朕一念之间。琼林赐宴,御街夸官,青史留名,光宗耀祖,此乃天下士子梦寐以求而不可得者,于汝而言,此刻已是唾手可得。”
嘉靖帝说到这,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锥子,刺向余有丁:
“然,朕今日要问你一句。他日你袍笏登场,立于这朝堂之上,心中所念,是朕赐你的锦绣前程,还是……你那位恩师的知遇之情、再造之德?”
“君臣之分,师生之道,在汝心中,孰轻孰重?”
嘉靖帝此问,相当犀利,堪比后世“媳妇和母亲同时掉水里先救谁”的送命题。
这是赤裸裸的逼迫,是要他在君恩与师恩之间做出抉择。
余有丁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站稳。他再次抬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坦荡与决绝。
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清晰而悲怆:
“陛下!陛下乃天下之主,学生之君父,亦是学生之师表!陛下今日此言,非君父教导臣子之道,亦非师长垂范后辈之理!陛下欲使学生忘恩负义,陷学生于不忠不义之地乎?学生恳请陛下……收回此言!”
“放肆!”嘉靖帝闻言瞬间震怒,“朕再问你,若朕……不允你所请呢?”
余有丁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君父之命,纵有谬误,为人臣子者,亦不可公然违逆,此乃纲常所在。然,陛下适才所言,迫臣背师,实乃乱命!若遵此命,臣失义于师门,愧对良知,虽生犹死。学生……学生唯有以一死,以明心志!如此,上不负陛下君父之恩,下不负大司马师长之德!若陛下不允学生所请,学生唯有一死!”
言罢,他重重叩首,不再言语。
余有丁这番回答,堪称绝妙。
他表示君父的圣旨,我肯定不会违逆,可是你的圣旨违背了伦理纲常,那我只能一死了。
所以嘉靖帝死死地盯着伏在地上的余有丁,良久,他胸中的怒气竟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皇帝终于挥了挥手:
“起来吧。朕……准你所请。”
余有丁闻言,心中巨石落地,眼眶瞬间湿润,再次叩首:
“学生……谢陛下隆恩!”
“退下吧。”嘉靖帝闭上了眼睛,“明日传胪,自有旨意。”
“学生,告退。”余有丁恭敬地行礼,缓缓退出了精舍。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待余有丁离去后,嘉靖帝叹息一声,终于下定了决心,对黄锦吩咐道:
“拟旨。壬戌科殿试一甲第一名,状元,余有丁。”
黄锦连忙应下:“奴婢遵旨。”
嘉靖帝沉吟片刻,继续道:
“一甲第二名,榜眼……沈鲤。一甲第三名,探花,徐时行。其余二三甲排名,着徐阶他们依照阅卷所定圈点数目,依次拟定,报朕知晓即可。去传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