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真是思之令人发笑尔!
嘉靖四十一年四月初四,晨光熹微,北京城却早已苏醒。
皇极殿前,文武百官依序肃立,旌旗仪仗森然陈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期待的气息。
今日,是壬戌科传胪大典之日,天下瞩目。
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嘉靖帝仍然未临朝,而是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代帝升座受礼。
礼毕,鸿胪寺卿从黄锦手中接过黄榜,走到丹墀前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殿试,第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甲第一名,余有丁——!”
声音落下,余有丁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脑海中回荡。
他稳了稳心神,撩袍出列,跪倒在御道左侧,叩首谢恩:“臣,余有丁,谢陛下隆恩!”
“第一甲第二名,沈鲤——!”
“第一甲第三名,徐时行——!”
沈鲤、徐时行相继出列,跪于余有丁之后。
一甲三人,杜延霖门下竟独占其二!余有丁为状元,沈鲤为榜眼!
这一刻,皇极殿前一片寂静,无数道目光瞬间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兵部尚书杜延霖身上,有艳羡,有嫉恨,更有深深的忌惮。
鸿胪寺官的唱名声仍在继续,二甲八十七人“赐进士出身”,三甲二百一十一人“赐同进士出身”。
其中杜延霖的另两位门生骆问礼、陈吾德分列二甲第十八和二甲第四十九,名次也算是颇为不错了。
而有望冲击二甲前列的左都御史潘恩之子潘允端因殿试卷子只获得了“九点一直”的评等,仅列三甲第一百二十名,与一甲二甲无缘。
当念到他的名字时,人群中的潘允端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垂下的眼睑掩去了深处的复杂情绪。
其父潘恩立于七卿队列中,面沉似水,目光扫过前排的袁炜,闪过一丝冷意。
唱名毕,新科进士再次叩谢皇恩。
随后,便是隆重的“御街夸官”仪式。
状元余有丁、榜眼沈鲤、探花徐时行,三人被授予金花乌纱帽、钦赐朝服,由礼官引导,出皇宫,跨马游街。
仪仗开路,鼓乐喧天,京城百姓万人空巷,争睹新科鼎甲风采,尤其是今年状元余有丁、榜眼沈鲤竟然同出一门,这无疑又是一段难得的佳话。
传胪大典后,按照惯例,翌日礼部将于本部衙门设“恩荣宴”,款待新科进士及一众考官、朝中重臣。
第二天,礼部衙门张灯结彩,正堂及东西两庑皆已布置成宴席场所。
堂上设御座虚位,以示皇恩。
其下,首辅徐阶、次辅袁炜、兵部尚书杜延霖等阁部大臣及读卷官、受卷官、监临官等依次序坐。
新科进士们则按甲第名次分坐于堂下及两庑。
巳时正刻,礼乐再起,恩荣宴正式开始。
作为礼部尚书的严讷首先起身,代表朝廷向新科进士们致贺词,勉励诸位“砥砺名节,报效君恩”。
随后新科进士们向各自的座师、房师执师生之礼。
杜延霖作为今科会试主考,这三百零一位进士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他的学生。
当下众人以状元余有丁为首,一起来到杜延霖案前,随后整整齐齐撩袍下拜,行那最为庄重的叩首大礼。
“学生等,拜谢恩师教诲提携之恩!”声音整齐划一,情真意切。
杜延霖端坐受礼,待众人礼毕,方起身虚扶:
“诸生请起。尔等今日金榜题名,乃是自身勤学苦读、才华卓绝所致,为师不过略尽引路之责。望尔等日后谨记今日初心,以所学报效朝廷,造福黎民,方不负圣恩,不负平生所学。”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众人齐声应道,这才起身。
恩荣宴继续进行,气氛愈发融洽。
席间,探花徐时行特意上前,再次向杜延霖敬酒。
“恩师,”徐时行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慎重,“学生有一事,思之良久,欲禀明恩师。”
“哦?汝但说无妨。”杜延霖温和道。
“学生……学生准备上表朝廷,恳请恢复祖姓‘申’。”徐时行清晰地说道,“学生本姓申,先祖因故寄养于徐家,遂改姓徐。如今学生既已登科,光耀门楣在即,思及血脉根源,深感需认祖归宗,以慰先人。此后,学生当以‘申时行’之名立朝行事,特此禀明恩师。”
杜延霖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恍然。
申时行!
原来是他!
那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于张居正之后担任十年首辅,以“蕴藉不立崖异”,调和朝局、稳定中枢,享有“太平宰相”之名的申时行!
难怪观其文章气度,沉稳雍容,法度严谨,确有宰辅之器的影子。
自己先前竟未将“徐时行”与那位著名的“申时行”联系起来!
杜延霖当下微微颔首道:
“原来如此。认祖归宗,乃人伦大义,理所应当。申时行……此名甚好,望你持此名,行稳致远,不负家国。”
“杜大司马,”就在这时,一旁的左都御史潘恩突然朝杜延霖举杯道:
“今科抡才,大司马门下英才辈出,独占鳌头,更有双星并耀于一甲,实乃我大明文坛之盛事,亦可见大司马教化之功,老夫在此敬你一杯。”
杜延霖举杯还礼,不卑不亢:“潘总宪谬赞。杜某何功之有?不过是尽人师之本分罢了。倒是潘总宪家学渊源,只是可惜了……”
说到这,杜延霖欲言又止。
“大司马过谦了。”潘恩脸上掠过一丝阴翳,随后夹枪带棒地道:
“科场之上,文章自有公道。然阅卷之人,心术若有偏私,则明珠亦可能蒙尘。老夫只是感慨,这衡文之权,责任重大,非心正意诚者,不可轻执啊。”
这话几乎是明着指向袁炜了。
许多官员见状纷纷停下杯箸,侧耳倾听。
袁炜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只是此事他本就理亏在先,此刻面对潘恩的阴阳也只能佯作未闻。
杜延霖与潘恩对饮毕,恩荣宴气氛臻至高潮。
琼浆玉液,觥筹交错,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阁部重臣们谈笑风生,一派太平盛世、文治昌明的景象。
宴后不久,翰林院馆选结果颁布。
状元余有丁、榜眼沈鲤入选庶吉士,而骆问礼、陈吾德则分别被派至礼部和户部观政。
与此同时,杜延霖擘画的三支水师宏图,亦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之中。
他深知江南水师乃当前抗倭急务,需得力干才方可胜任。
深思熟虑后,他上疏举荐时任浙江按察司海道副使的谭纶。
谭纶历史上就是是有名的抗倭名将,而且还是文武双全的儒将,不仅晓畅军事、熟知海情,且通晓文墨,善于协调。
奏疏中,杜延霖极言谭纶“晓畅军事,熟悉海疆,忠勇勤勉,可当大任”。
嘉靖帝览奏,很快准其所请,擢升谭纶为右佥都御史,充任江南水师总督,专责江南水师的筹建、训练及东南沿海防倭事宜。
谭纶受命后,即刻奔赴南京,依托龙江宝船厂旧基,征调工匠,筹集木料,依“镇远”号图纸,开始督造新式战舰,并招募沿海熟悉水性的渔民为水卒,严格操练。
而北洋水师的建设,杜延霖则是亲自督办。
自四月下旬起,他便频繁往来于京师与天津卫之间。
在天津卫,他选定大沽口作为北洋水师驻泊基地。
他调拨淮安“格物”工坊积累的资金与技术骨干,在天津设立新的造船分司,利用北方林木资源,同时借鉴“镇远号”的成功经验,开始建造适于北方海域、兼具运输与作战能力的海船。
至嘉靖四十一年秋,北洋水师已初具雏形,拥有大小舰船二十余艘,官兵两千余人,虽尚不足以进行大规模跨海作战,但巡弋渤海、护卫漕运末段、震慑沿海宵小已绰绰有余。
至于南洋水师,因涉及开海通商这一更为敏感复杂之国策,杜延霖采取了更为审慎的步骤。
他先行派出手下精通海事、了解番情的人员,前往广州、泉州等地暗中考察港口,联络、试探当地的商贾、搜集西洋番商情报,为日后设港开埠、组建水师做前期铺垫。
……
时值嘉靖四十一年十月,北京城即将入冬,已经是十分严寒。
这一日,杜延霖在兵部衙门处理公务,他刚批阅完一份关于辽东军粮短缺的文书,便有亲信幕僚疾步而入,面色凝重地呈上一封火漆密报。
“部堂,紧急军情。来自蓟镇谍报,北虏似有异动,恐欲趁寒冬来临之际,窥探我墙子岭关隘!”
杜延霖目光一凛,立刻接过密报,迅速展开阅读。
情报所言信息量还是相当大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俺答汗长子辛爱有意从墙子岭破关南下掳掠。
墙子岭乃蓟镇要塞,一旦有失,京师震动。
杜延霖沉吟片刻,不敢怠慢。
正所谓所谓“南倭北虏”,其实北虏对大明朝的威胁不亚于倭寇,甚至犹有胜之。
他当即起身,行至公案前,沉声道:
“取兵部关防,即刻草拟檄文!”
幕僚连忙备好纸笔。杜延霖略一思索,便口授檄文大意,语气严厉:
“咨尔宣大总督江东、蓟辽总督杨选:近据边报,虏骑窥伺墙子岭,意图叵测。尔等身膺重任,总督军务,务须振饬边防,严加戒备。各隘口守将宜督率士卒,昼夜哨探,整饬器械,修缮营垒。遇有敌情,相机战守,不得顷刻懈怠,致误军机。如有疏虞,国法具在,决不姑息!兵部示。”
檄文草就,用印后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发出。
然而,杜延霖心中仍觉不安。
宣大总督江东那边还好说,毕竟墙子岭不在宣大总督的防务范围内。
而杜延霖不放心的是蓟辽总督杨选,他和此人不是很熟,但却听闻此人素来刚愎,且因近年颇有边功,更是骄矜。
这般公式化的檄文,未必能引起其足够重视。
思及此,杜延霖又铺开信笺,取过私印,决定以个人名义再给杨选写一封信,剖析利害。他提笔蘸墨,运笔如飞:
“见字如晤。近闻北虏或有异动,兵部檄文想已达览。杜某非好为危言,然细察近年北地气候,酷寒早至,辽东尚且粮秣时艰,遑论塞外?草原白灾频仍,牲畜倒毙,其生计愈蹙,则寇掠之心愈炽。此非寻常小股扰边,恐有大规模入犯之虞,意在劫掠粮资,以度严冬。”
“墙子岭地处冲要,万不可失。麾下挟朵颜卫以制辛爱,方略固佳,然虏情狡诈,不可不防其声东击西,或绕道别隘。望麾下念及社稷安危,黎民福祉,务必重视此讯,亲临督饬,使将士用命,壁垒森严。切盼!切盼!华州杜延霖顿首。”
写罢,封缄妥当,命人以快马直送蓟辽总督府。
……
蓟镇,三屯营,蓟辽总督辕门。
蓟辽总督杨选接到兵部檄文及杜延霖私信时,正在与幕僚品评新得的几幅字画。
他先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兵部檄文,嗤笑一声:“老生常谈。”随手丢在一边。
待展开杜延霖的私信,看到信中提及北方气候严寒、推测虏情等语,他脸上的不屑之色更浓。
幕僚在一旁小心问道:“制台,杜兵部信中所言,似乎颇为忧虑……”
杨选冷哼一声,将信纸往案上一拍,捋须道:
“杜华州?一黄口孺子耳!懂甚么兵事?其在东南剿倭、督造船只,或有些许微功,然这北地边防,虏情虚实,岂是他坐在北京兵部衙门里能妄加揣度的?”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语气带着十足的自信与轻蔑:
“所谓‘兵不厌诈’,这北虏小股游骑,不过是惯用疑兵之计,扰我视听,疲我兵力。若我等闻风便是雨,岂不正中其下怀?本督镇守蓟辽多年,深谙此道。朵颜卫酋长通汉,其子尚在我掌握之中,有朵颜卫在侧,辛爱投鼠忌器,安敢大举犯边?杜延霖得一伪报,便如此惊慌失措,方寸大乱,又是发檄文,又是写私信,絮絮叨叨什么天气、粮秣……真真是思之令人发笑尔!”
他环视左右幕僚,傲然道:
“我自有方略在手,蓟镇防线固若金汤。尔等不必理会,一切照旧。待本督略施小计,管教北虏不敢正视我边墙!”
说罢,他竟不再将杜延霖的警告放在心上,转而继续赏玩他的字画去了。
帐下虽有将领心存疑虑,但见总督如此,也不敢多言。
秋风吹过蓟镇山峦,卷起几片枯叶,寒意渐深。
而边关的烽燧,在杨选的盲目自信中,似乎也少了几分应有的警觉。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