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京师震动,赐尚方宝剑!
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北风卷地,寒凝京畿。
十一月十日,右佥都御史、辽东巡抚侯汝谅上疏,详陈辽东饥荒之事。
通政司使赵贞吉携疏入宫面圣,言:
“辽地连续数年酷寒早至,今岁夏秋又逢亢旱,禾稼几近绝收,仓廪空虚已极。军民乏食,饿殍载道,边镇人心浮动,恐生大变!若粮饷不继,九边重镇,危若累卵!”
嘉靖帝览疏,即将奏疏下发内阁,命内阁并七卿具议其事,票拟上呈。
首辅徐阶接疏后,立刻召集诸位大臣至户部大堂共议此事。
侯汝谅的奏疏在众人手中传阅,随后徐阶率先开口:
“辽东饥荒,非止一日之寒。然今岁情势之严峻,实属罕见。当务之急,乃是如何将粮秣速运至辽东,解燃眉之急。户部,太仓存粮几何?可能支应?”
户部尚书高燿起身回道:
“元辅明鉴,去岁各地虽多灾,漕粮入库不及往年。但山东等地,因种有备荒薯,尚可调拨入辽。只是若走山海关陆路,道远三千余里,车马耗损,民夫嚼用,十石之粮运抵不过二三,杯水车薪,且缓不济急啊!”
高燿此言一出,众大臣皆皆不约而同望向杜延霖。
毕竟番薯推广乃杜延霖力主,各地辟地种植备荒薯亦是他任右佥都御史时所倡,如今解辽东饥荒之困,杜延霖算是功不可没了。
杜延霖见状,也适时开口,提出自己的主张:
“陆路既不可行,何不另辟蹊径?余议,开山东登莱及天津二海道,由海路运粮入辽!”
“海路?”
明代隆庆之前,海禁甚严,甚至有“片板不许下海”之说。
杜延霖虽曾在御前陈奏水师之事时提及开海,但在百官面前如此旗帜鲜明地主张此事,尚属首次。
虽说只是开放山东、天津至辽东的两条海道,却已是“从无到有”的突破。
“开海?”次辅袁炜与杜延霖有嫌隙,当即出言反对:
“杜大司马倒是敢想!海运之议,前朝并非没有,然风波险恶,覆溺频仍,此其一!其二,如今海疆虽稍靖,然零星倭寇、海盗犹存,粮船队庞大,行动迟缓,岂非肥羊入虎口?一旦有失,岂非雪上加霜?!本阁部以为,此议不可行!”
杜延霖对此早有准备,神色不变,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卷图册,当众展开。
那竟是一幅精心绘制的北海域航路图!
图上港口、水道、里程,标注得清清楚楚。
“袁阁老所虑,自是老成持重之言。”杜延霖先淡淡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指图而论:
“然时移世易,岂可因噎废食?余既倡此议,自有考量。诸位请看,余已遣人详加勘测天津、登莱入辽路线。”
杜延霖手指地图,朗声道:
“自登莱或天津大沽口发舟,至辽河口右屯卫、通堡等地,海程不及二百里!较之三千里陆路,可谓咫尺!且沿途曹泊店、月沱、桑沱、姜女坟、桃花岛诸处,皆可为天然避风锚地,岛屿相连,相距不过四五十里。船只遇风,随时可入港暂避,足可免风波倾覆之虑!”
杜延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户部尚书高燿脸上:
“至于运粮成本,可先发银赈济银五万两,至天津造船厂,可造粮船二百艘,每艘可装运一百五十石,委官督发至山东登莱等处,招商贩运,并令彼此监督,不许夹带私货。无需沿途无数民夫、骡马及驿站消耗。据余粗略核算,其费不过陆路十分之一!户部帑藏支绌,此法正可解燃眉之急!”
袁炜当下一窒。
众臣皆是有些意外地看向杜延霖,面露惊讶之色。
他们还在束手无策,结果杜延霖不仅给出了方案,还把路线、运输成本都核算好了。
高燿更是面露羞惭之色。
这些本是他户部的职责,结果他这个户部尚书准备的倒还没有杜延霖这个兵部尚书充分,两相比较,他实在是失职。
袁炜又道:
“大司马倒是思虑周全!纵然成本低廉,然海上盗贼之患又如何?粮船若被劫,这责任,是户部去担还是兵部去担?!”
杜延霖迎向袁炜逼视的目光,毫不退让:
“袁阁老所言极是!盗贼之患,不可不防。实不相瞒,自九月起,余已令北洋水师巡海数次,肃清了数股海盗。”
“届时,余再命北洋水师抽调战船,组成护航船队,往来巡弋于天津、登莱至辽河口海域!粮船编队而行,水师战船护卫左右,遇海上盗贼,则战而歼之!既可保粮道畅通,亦可练兵于实战,扬我军威于海上!此乃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
杜延霖此言一出,不待他人回应,高燿第一个起身支持:
“大司马计划周详,辽东危局刻不容缓!陆路迟缓靡费,海运快捷省资。风波之险可避于港湾,盗贼之患可御于水师。吾支持大司马之议!”
杜延霖一番话,条分缕析,有数据,有地图,有应对之策,将袁炜的质疑一一驳回。
事实清晰,利弊分明,不由得众人不信服。
当下李春芳、郭朴等人皆是表示赞同。
徐阶见状沉吟片刻,抚须决断道:
“华州所议,勘测详实,思虑周详,确为目前解辽东困局之最佳良策。既然风险可控,所耗大减,且能速达,本辅认为,可行。”
工部尚书雷礼补充道:“天津造船厂自造海船成本已极低,船只当无问题,甚至五万两造船之费还可省出不少。”
徐阶最终一锤定音:“既如此,便依此议,奏请陛下,即刻开办登莱、天津海运,调拨粮薯,由北洋水师护航,火速运往赈济辽东!”
当下计议议定,徐阶当即提笔拟票。
就在这时,忽闻紫禁城方向传来沉闷而急促的景阳钟鸣,穿透力极强、一声紧过一声!
“咚——!咚——!咚——!”
钟声惶急,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所有官员,皆愕然抬头,望向皇城方向,脸上写满了惊疑。
景阳钟急鸣,非祭非典,必有大变!
徐阶霍然起身!
几乎是同时,一阵杂沓而惊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名满身尘土的塘马信使,在两名小太监连扶带拽的引导下,踉跄着冲入户部大堂,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满堂朱紫,便扑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蓟镇急报!十一月十一日,俺答汗之子辛爱黄台吉,亲率数万精锐鞑骑,于昨日拂晓突袭墙子岭、磨刀峪!守军血战不敌,边墙已破!虏骑大队已毁墙而入,分作数股,正沿潮河川、石匣营方向,向密云、怀柔猛扑!烽火已过石塘岭,京师……京师告急——!”
信使喊完,似已力竭,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什么?!”
“墙子岭破了?!”
“虏骑已至密云?!”
满堂皆惊,众人齐身而起!
杜延霖最先反应了过来。
杨选!
杨选误国!
“快!取蓟镇舆图来!”杜延霖厉声喝道。
几名书吏慌忙将一幅巨大的蓟镇边防舆图在堂中展开。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目光死死盯住墙子岭、磨刀峪的位置,然后顺着潮河川、石匣营一路向南……密云、怀柔……那箭头,几乎是直指北京城的咽喉!
一个处理不好,就又是一场庚戌之变!
紧接着,一名兵部官员狂奔入内,急报:
“部堂!各位老大人!不好了!北面……北面烟尘大起,站在德胜门、安定门城楼上,已能肉眼望见北面火光冲天!百姓……百姓蜂拥入城!五军都督府请闭九门,京师戒严!”
“嗡——”
户部大堂内彻底乱了!
“即刻关闭九门,京师戒严!”杜延霖厉声下令,“传令五军都督府、京营三大营,登城守御!”
“还有,”杜延霖补充道:“快马通知顺天府,安抚流民,严禁冲击城门!”
“是!部堂!”那兵部官员踉跄冲了出去。
那两名小太监这时上前急扯徐阶衣袖:
“陛下急召,还请元辅及诸位大人速速进宫吧!”
“走!即刻进宫!”徐阶也不迟疑,袍袖一拂,率先大步而出。
杜延霖、袁炜、高燿等阁部重臣紧随其后,一行人也不坐轿子了,而是换了马车,直奔西苑玉熙宫。
玉熙宫精舍内,嘉靖帝此时正赤脚站在窗前,借着天光,竟也能看见天边冲天而起的火光。
“臣等叩见陛下!”徐阶率众臣行礼。
嘉靖帝背对众臣,声音冰冷:“都听见了?庚戌事又见矣!”
“臣等……刚闻急报。”徐阶垂首答道,声音艰涩。
精舍内一时死寂,唯闻窗外北风呼啸,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混成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
“都说说吧,”嘉靖帝又开口了:“虏骑破关,烽火照京,该如何应对?”
“陛下!”袁炜抢先一步,语气急促:
“当务之急是紧闭九门,严防死守!同时急令周边勤王之师火速入卫!京营兵马亦需立刻调动,分守各门要冲!”
他略一停顿,目光一闪,又道:
“臣以为,宣大总督江东,久镇边陲,熟知虏情,麾下兵精将勇,可堪大任!当急调其率宣大精骑,星夜兼程,入卫京畿,与京营互为犄角,方保万全!”
“准!”京师安危自然是第一位的,嘉靖帝立刻同意了袁炜的提议:
“即刻传旨,调宣大总督江东率兵入卫。另,着镇远侯顾寰即刻部署京营,分守九门。”
此时,杜延霖突然趋前一步,奏道:
“陛下!墙子岭之破,绝非偶然!臣月前得边报示警,便已行文蓟辽总督杨选,详陈虏骑异动,提醒其严加戒备,甚至以私信再三告诫,剖析利害!然杨选刚愎自用,罔顾警讯,轻敌懈怠,致有今日之祸!臣以为,杨选为人刚愎,难堪大用,恳请陛下即刻将其撤职查办,另择良将,主持蓟镇防务,以免贻误军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面面相觑!
临阵换帅?!还是在虏骑刚刚破关、兵锋直指京师的危急时刻?
杜延霖疯了吗?!
嘉靖帝闻言也是吃了一惊,他猛地转过身来,看向杜延霖,眉头紧紧蹙起。
良久,皇帝沉吟道:
“杨选……或有失察之过。然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虏骑已破关,此刻撤换前方主帅,军心不稳,恐生大变。”
杜延霖欲再争,这时,玉熙宫外传来一片嘈杂之声,随后一名小火者入内来报:
“万岁爷!蓟辽总督杨选遣信使到,有紧急军情!”
“宣!”此言一出,精舍内一片骚动,而嘉靖帝则是走到八卦形坐台中央坐了下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将领被引入,跪地禀报:
“启奏陛下,杨制台遣末将飞马奏捷!今晨,我军于通州附近遭遇虏骑一部,经浴血奋战,斩首百余级!虏寇慑于我天兵军威,已向东逃遁!杨制台正督率将士,乘胜追击!制台言,此战将士用命,功在社稷,恳请陛下论功行赏,以励士气!”
“哦?”嘉靖帝眉梢微动,“杨选击退了虏骑?还斩首百余?”
众臣闻言,神色各异。
袁炜立刻接口:“陛下!杨选虽有过,然能临敌奋击,挫敌锋芒,可见其忠勇未失!临阵易帅,确非良机,不若令其戴罪立功!”
徐阶、高燿等人面露犹疑,看向杜延霖。
杜延霖却冷笑一声,目光如电,直刺那报信使者:
“寇营尚在平谷,虏骑主力并未远遁,杨选等不去堵截隘口,反率军东往,谓追杀者,妄也!臣以为,此不过偶遇小股游骑,便夸大其词,掩饰其纵敌深入、守土失责之重罪!陛下,若信此言,则蓟镇门户洞开,虏骑可长驱直入,肆虐京畿,后果不堪设想!臣,再请换帅!”
袁炜争锋相对:“大司马以此牵强之词便请换帅,岂非视国事如儿戏?”
嘉靖帝犹豫再三,终以稳妥为上,道:
“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也。此刻虏骑叩关,军心易荡,骤易主将,恐生不测之变。暂且令杨选戴罪立功。”
“陛下!”杜延霖还想再争。
“此事毋要再提!”嘉靖帝摆了摆手,声音有些严厉了。
杜延霖见嘉靖不从己言,于是退而求其次,再次开口道:
“陛下若虑临阵换帅之险,臣,愿亲赴蓟镇前线,督师御虏!必竭尽全力,稳定军心,堵住缺口,将虏骑逐出边墙!”
此言一出,精舍内再次一静。
所有人都是震惊不已。
杜延霖怎么想的?要亲自去前线?
兵部堂官亲临战阵,胜则固然功高,但若败了,或是稍有闪失,那就是前途尽毁。
嘉靖帝也是意外地看向杜延霖,审视着他。
他看到了杜延霖眼中的决绝,也听出了其言辞间的担当。
但这毕竟非同小可,所以皇帝还是有些犹豫。
嘉靖帝正想说再观望观望,就在这时,户部尚书高燿却猛地踏前一步。
他方才被杜延霖筹划海运的缜密所触动,更深知此刻京畿危若累卵,绝非掣肘之时。他朗声奏道:
“陛下!臣高燿,愿保举杜大司马前往督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高燿身上。
高燿迎着嘉靖帝探究的目光,只是简短地道:
“陛下明鉴!臣观大司马行事,步步为营,谋定后动,绝非孟浪之人。若由其督师,必能稳定军心,协调诸将,将虏骑逐出塞外!恳请陛下,允其所请!”
这话也提醒了嘉靖,杜延霖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绝非无的放矢之人,现在京师危殆,让杜延霖去前线督师,不失为一重保障。
终于,嘉靖帝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道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杜延霖。”
“臣在!”杜延霖精神一振,躬身应道。
“朕,准你所奏。”嘉靖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国家危难,正需臣工戮力同心。尔既愿以身许国,朕便予你重任!”
皇帝目光转向黄锦:“取尚方宝剑来!”
黄锦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入内,片刻后,双手捧着一柄装饰古朴、却寒光内蕴的连鞘长剑,疾步而出。
嘉靖帝接过宝剑,亲手递向杜延霖,沉声道:
“兹特赐尔尚方宝剑,假尔便宜行事之权!自即日起,命尔以兵部尚书之职,总督宣大、蓟辽、天津、登莱等处军务,统一调度上述各处兵马及入卫京畿之所有官军!三品以下文武官员,凡有畏敌怯战、贻误军机、不听号令者,尔可持此剑,先斩后奏!”
所谓尚方宝剑,其实是加强版的王命旗牌。
明代中后期,由于王命旗牌发得太多,单靠王命旗牌,很难再节制诸军了,于是皇帝便会赐予一些重臣以尚方宝剑统军。
比如明末的袁崇焕,督师蓟辽、登莱、天津等处军务时,便被崇祯帝赐予尚方宝剑。
后来袁崇焕就以此剑擅自处死了东江总兵毛文龙。
当下杜延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高举,接过尚方宝剑:
“臣,杜延霖,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荡平虏寇,以报陛下信任之恩!”
“去吧。”嘉靖帝的声音也罕见地温和了起来,他挥了挥手,“京畿安危就交予卿了,望卿不负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