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神威镇乾坤
黑水峪,地处大同东南百余里,是一处地势险要的谷地。
两侧山峦夹峙,中间一条官道蜿蜒穿过,乃是通往内地的咽喉要道,亦是虏骑若突破大同后,南下劫掠的必经之路之一。
杜延霖率领三万辽东军与一千二百余名工匠抵达此地,当即下令依山傍水,择平坦处扎下坚固营寨。
并派出大量斥候封锁周边要道,严禁闲杂人等进出,整个黑水峪顿时成为一处与世隔绝的隐秘工坊。
安营已毕,杜延霖即刻升帐,命人将那一千二百余名工匠按其所长,分为铁器、木作、火药、组装四坊。
众工匠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名声赫赫的九边经略,将他们聚集于此荒山野岭,究竟要制作何物。
杜延霖立于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略显不安却又带着好奇的工匠们,缓缓道:
“诸位,今日召尔等前来,非为打造寻常刀剑弓弩,而是要造一物,名曰——‘地雷’!”
“地雷?”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众人皆露疑惑之色。
杜延霖微微抬手,压下议论,继续道:
“此物埋于地下,隐而不发,待敌骑踏过,机括触发,便如天雷炸响,人马俱碎!其声威之盛,可令山河变色,其杀伤之广,能阻千军万马!”
没错,杜延霖的杀手锏其实就是地雷。
作为穿越者,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地雷”在战争史上的地位。
在机枪出现之前,地雷就是对付骑兵最有效的武器之一。
这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而是经过数百年战争检验的、最简单有效的防御武器之一。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地雷的雏形虽然在中国宋代就已出现,在明末的兵书《火攻挈要》、《武备志》中也有记载,但从未在嘉靖年间被如此大规模、系统性地运用于野战。
一直要到明末,地雷战术才在对抗后金的战争中大放异彩。
而杜延霖,就是要将这个本应在数十年后才成熟的战术,提前带到这个时代。
杜延霖说着,又命亲兵抬上几口木箱。
箱盖开启,里面赫然是各种铜铁构件、燧石、引线以及成桶的火药。
杜延霖亲自从中取出一套结构精巧的装置,高高举起。
“此乃地雷的核心,‘钢轮发火’装置!”杜延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尔等细看!此铜匣之内,有带凸齿之钢轮,旁嵌特制燧石,下有引火药槽。匣外设有机括,可连绊索、压板。”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亲兵缓慢演示机关动作。
“待虏骑马蹄绊动绳索,或踩中压板,便可牵动此中机关,钢轮急旋,刮擦燧石,迸射火星,瞬间点燃引火药。火焰再通过信管,疾速传导至埋于地下之主药室……”
杜延霖五指猛然张开,做出一个爆炸的手势,声若金石:
“轰然巨响,石破天惊!任他鞑靼铁骑如何彪悍,在此雷霆之威下,马儿受惊,亦将不战自乱!”
“经略大人……此物,真能有如此神威?”工匠们闻言顿时议论纷纷。
“非是神威,乃是巧思与实学。”杜延霖语气肯定:
“原理与其他火器相通,关键在于机括灵敏、药量精准、埋设得法。本官已绘就详图,稍后会分发各坊。铁器坊负责铸造铜匣、钢轮、压板;木作坊制作外壳、绊索支架;火药坊按方配置引药、主药,务求均匀干燥;组装坊最后合成,检验机关。各坊需紧密协作,昼夜赶工!原料、银钱,管够!工钱,加倍!”
杜延霖说着,声音陡然转为严厉:
“然,此乃军国重器,绝密之事!制作地雷期间,任何人严禁出营!违令者,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
地雷战在防御战中,特别是对付骑兵的优势很明显,但劣势也很大。
因为地雷战属于伏击战,守株待兔类型的火器,如果敌人有提防,地雷就很难发挥威力。
《清太宗实录》卷五十九就有记载:
清崇德七年(明崇祯十五年),皇太极要求清军行军之时,小心明军埋藏的地雷(地炮)尽可能不要走大路,而是要靠山而行。
就是因为路面坚硬的山路,不利于埋藏地雷。
所以对杜延霖来说,想要发挥此次地雷战的核心其一就是保密,其二就是如何将俺答大军引至预设的埋雷地点。
“小人明白!”
“谨遵经略大人令!”
当下众工匠被杜延霖话语中的杀气所慑,纷纷下拜应命,心中既感振奋,又觉责任重大。
接下来的日子里,黑水峪内炉火日夜不熄,锤凿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在杜延霖的亲自督导和辽东军士的协助下,工匠们分成两班,日夜赶工。
短短几天时间,成型的“地雷”开始一箱箱被制造出来,堆满了临时搭建的库房。
……
与此同时,大同镇的气氛已紧张到了极点。
俺答大军连日猛攻,镇川堡、宏赐堡等处烽火连天,城墙在投石与箭雨的洗礼下已是残破不堪。
守军伤亡日益增加。
“制台!东门马面墙又被轰塌一段,弟兄们快顶不住了!”一名浑身浴血的把总踉跄着冲上城楼,嘶声禀报。
江东扶住女墙,望着城外如同蚁附般攻城的虏兵,以及更远处那杆飘扬的“俺答”大纛,咬牙道:
“顶不住也要顶!拆民房!取门板梁柱!用尸体填也要把缺口堵上!告诉弟兄们,朝廷的援军……就在路上!”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顶着箭矢,猫着腰疾奔上城,手中紧紧攥着一支密封的铜管。
“制台!黑水峪密信!杜经略亲笔!”
江东闻言精神猛地一振,几乎是抢过铜管,迫不及待地拧开,抽出内里薄薄的绢纸。
目光飞速扫过,他的脸色先是惊疑,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夹杂着恐惧与决然的复杂神色。
绢信上的字迹潦草却有力,正是杜延霖手书:
“江制台钧鉴:黑水峪天罗已布,只待鞑虏入彀。然虏酋狡诈,非败不相诱。……”
“请制台依计行事,于三日后卯时,佯装城破,自东门‘溃败’,沿官道向东南退往黑水峪。切记,败需逼真,弃甲曳兵,慌而不乱,沿途可遗辎重,惑敌耳目。本帅已令地方卫所军五万于峪口接应,断后事宜,自有安排。此战成败,系于制台一身。杜延霖顿首。”
“佯装城破……溃败……”江东喃喃自语,手心渗出冷汗。
这计策太过凶险!
一旦弄假成真,杜延霖和他江东便都是千古罪人!
江东猛地抬头,望向城外连绵的虏营,俺答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想起了杜延霖生擒辛爱时的果决与算无遗策,想起了那掷地有声的“叫胡人二十年不敢南下”的誓言。
江东深吸一口气,将绢信就着旁边的火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令诸将!”江东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收缩防线,集中兵力于东城!三日后卯时……准备‘突围’!”
……
三日后的拂晓,大同东门。
经过连日的猛攻,东门城墙已是千疮百孔,守军的抵抗明显减弱,箭矢稀疏,滚木礌石也仿佛用尽了。
俺答在高处远远望见,脸上露出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
“明狗力竭矣!勇士们,给本汗踏破此城,鸡犬不留!”他挥刀前指。
最后的冲锋开始了,鞑靼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摇摇欲坠的东门。
然而,预想中最为惨烈的争夺并未持续太久。
在承受了一波亡命冲击后,东门忽然在一声巨响中从内部被撞开!
紧接着,无数明军士兵如同丧家之犬,丢盔弃甲,惊慌失措地从门洞中涌出,漫山遍野地向东南方向逃去。
旗帜倒了,鼓破了,甚至连军官的号令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片混乱的哭喊与奔逃。
“城破了!快跑啊!”
“大同完了!”
溃兵们争先恐后,将随身携带的粮袋、甚至一些破烂的兵器铠甲丢弃在路上,只为跑得更快一些。
“哈哈!明军溃了!追!给本台吉追!杀光他们!”
虏骑各大台吉见状,不疑有他,狂喜之下,纷纷下令各部追击。
十五万鞑靼骑兵,连同部分辅兵,化作一股毁灭性的洪流,沿着官道,紧咬着“溃败”的明军。
溃逃的明军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群,沿着通往黑水峪的官道亡命奔逃。
马蹄踏起漫天尘土,丢盔弃甲的士兵们面色惊恐,不时回头张望。一些零散的辎重车辆被遗弃在路旁,更添败军之象。
“追!莫放走了明狗主帅!”
“大汗有令,生擒江东、姜应熊者,赏千金,封诺颜(蒙古贵族称号)!”
虏骑将领们兴奋地呼喝着,挥舞着弯刀,催促部下加速追击。
对骑兵而言,这无疑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追杀,是大汗复仇之师的第一份厚礼。
先破大同坚城,再歼溃逃之军,足以震慑明廷,也为交换辛爱黄台吉增添重重筹码。
宣大总督江东与总兵姜应熊混杂在溃军之中,虽知是计,但身后那如影随形的追兵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仍让他们脊背发凉,手心沁汗。
他们按照杜延霖的吩咐,控制着溃逃的速度,既不能太快让鞑子失去兴趣,也不能太慢被真的咬住缠斗,以免伤亡过大。
沿途刻意丢弃的旗帜、营帐、甚至一些散碎的银钱,都成了引诱虏骑深入的香饵。
追兵先锋数千骑,一路狂飙突进,越过道道矮丘,涉过条条冰河,距离“溃逃”的明军后卫越来越近。
“快了!快进谷了!”姜应熊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和汗水,对身边的江东低吼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东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峪口。
黑水峪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两侧山势陡然收紧,官道变得狭窄。
他知道,杜延霖的天罗地网,就布在这片看似绝地的山谷之中。
成与不成,就在此一举了。
若是不成,他江东也只能上表谢罪了。
……
眼见溃军即将被虏骑前锋咬住,黑水峪峪口两侧山梁上,突然竖起无数面赤色旗帜,同时响起震天的战鼓与号角!
早已埋伏在此的五万卫所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做出大军出击接应的姿态。
正亡命奔逃的江东见状,精神大振,挥刀高呼:“援军!是援军!弟兄们,快进峪口!”
溃散的明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朝着峪口汹涌而入。
与此同时,峪口处数支精干的卫所军小队迅速前出,他们手中并未持刀枪,而是各执一面醒目的白色三角小旗,迎着溃军奔来。
“跟紧白旗!沿白旗走!勿要乱了阵脚!”卫所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向着溃军呼喊。
江东与姜应熊心领神会,立刻约束身边亲兵,大声传达命令:“沿白旗!跟着白旗走!”
混乱的溃兵洪流,在这生死关头被无形的手引导着,沿着那条白色小旗标示出的安全路径,堪堪绕过那些看似平坦、实则杀机四伏的区域,争先恐后地涌入黑水峪。
追击的虏骑先锋见明军援军出现,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兴奋。
黑水峪是南下的必经之路,若是此处重兵把守,虏骑还要头疼一二,如今溃兵涌入,正式一举破关之时!
“明狗的援军来了也没用!跟着溃兵冲进去,杀光他们!”
一名虬髯台吉挥舞着弯刀,一马当先,毫不迟疑地紧跟着溃兵的尾巴,冲入了黑水峪。
后续的虏骑大队见先锋顺利突入,峪口虽有旗帜鼓噪,但并未有实质性的密集箭矢或反击,胆气更壮,以为明军已是强弩之末,纷纷催动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峪口。
他们眼中只有前方狼狈逃窜的明军背影,耳中充斥着同袍兴奋的喊杀声与战马的嘶鸣,哪里会留意到脚下被溃兵和尘土掩盖的、那些细微的异样?
更无人去思考,为何明军的接应部队只是摇旗呐喊,却并未上前死死堵住峪口。
数万虏骑,挟着大破边关、追亡逐北的骄狂之气,一头扎进了杜延霖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冲在最前面的虏骑,紧咬着最后一批明军溃兵,马蹄践踏着官道上的浮土。突然——
“轰!!!”
一声沉闷如惊雷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地底迸发!
官道中央,一团巨大的火光与浓烟猛地腾起,裹挟着碎石、铁屑和鲜血冲天而上!
虽然此时的简易地雷威力未必有多大,但战马受此巨惊,顿时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悲鸣,不顾背上骑士的呵斥与控制,疯狂地跳跃、扭转。
这声爆炸如同一个信号。
紧接着——
“轰!”“轰隆!”“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在黑水峪相对狭窄的官道及两侧区域疯狂绽放!
一团团死亡火焰从地底喷涌而出,密集的钢珠、铁钉、碎瓷片在火药狂暴的推动下,向着四周迸射。
一时间,峪内仿佛天崩地裂。
受惊的马匹不受控制地人立而起,四处乱窜,将背上的骑士甩落,又践踏在混乱的人群中。
“长生天!是火药!明狗在地下埋了火药!”
“地底下!地底下有东西炸了!”
“退!快退!”
突如其来的打击和无法理解的恐怖,让原本气势如虹的虏骑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混乱。
冲锋的阵型荡然无存,自相践踏而死者,远多于被地雷直接炸死者。
几乎在地雷爆炸的同一时间,两侧山坡上,杜延霖猛地挥下手臂:
“放箭!开火!”
“杀——!!”
蓄势已久的明军伏兵闻令而动!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火铳的轰鸣声连绵不绝,更有准备好的滚木礌石顺着山坡轰隆隆砸下!
刚刚从地雷爆炸中侥幸生还的虏骑,又迎来了迎头痛击,伤亡惨重。
“稳住!后队变前队,退出山谷!”虏骑后方的将领声嘶力竭地试图整顿秩序,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整个队伍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而此时,原本“溃逃”的江东、姜应熊所部,也迅速在峪口内侧重新整队,转身结阵,死死堵住了虏骑的退路!
前有伏兵,后有堵截,脚下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地雷”,数万虏骑精锐,竟在这看似不起眼的黑水峪,陷入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