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十万虏骑丧胆还
黑水峪内,硝烟弥漫,杀声震天。
地雷的连环引爆虽受限于此时黑火药与铸造工艺的威力,未能对鞑靼骑兵造成毁灭性的直接杀伤,却彻底搅乱了他们的阵型。
战马惊惶四窜,士卒心胆俱裂,拥挤在狭窄的谷地中,自相冲撞踩踏,乱作一团。
明军伏兵居高临下,凭借地利,不断向下倾泻箭雨与弹丸,收割着敌军人马。
杜延霖立于中军帅旗之下,冷静地俯瞰着山谷中的战场。
虽然借助地雷的伏击,大明军队迅速取得了优势。
但杜延霖看得分明,虏骑虽乱,但其指挥核心——那些披着精良锁子甲、簇拥着各色苏鲁锭(蒙古权杖,象征指挥权)的酋长、台吉们,正在努力收拢部众,试图稳住阵脚。
更重要的是,山谷入口处烟尘渐起,显然是后续虏骑正在试图涌入接应,或是俺答本阵已闻讯而动。
因为此番遭伏的虏骑,大约只占俺答大军主力的一半,尚有七八万精锐骑兵分散在大同周边或作为后军。
此番地雷伏击,胜在出其不意。
若俺答率剩余大军疾驰来援,己方十万余人(含三万辽东军、五万卫所军及大同溃军)恐有被反包围、内外夹击之险。
“大帅!”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统领快步上前,低声禀报,“有一辽东军把总,名李成梁,执意求见,说有破敌急策呈上!”
杜延霖此时心思全部在战场上,未及回头,只从下意识地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随即他反应过来,侧首看向那亲卫统领:“李成梁?”
亲兵统领补充道:“正是。此人神色不似虚妄,大帅是否要见见他?”
要不要见?废话,当然要见!
这可是未来的辽东名将,没想居然在他军中。
虽说李成梁后期养寇自重,然后玩脱了,导致了女真的崛起,但他的军事能力以及赫赫战功还是不可否认的。
因此杜延霖微微颔首,简短下令:“带他过来。”
亲兵统领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一人快步来到杜延霖面前。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身材算不得魁梧雄壮,但步履沉稳,眼中精光闪烁,顾盼间自有一股剽悍锐气。
他甲胄在身,依军礼单膝跪地,抱拳道:
“辽东军把总李成梁,参见大帅!”
杜延霖目光仍不离山下混乱的战场,此刻军情紧急,他也直接开门见山:“讲!”
李成梁深吸一口气,语速快而清晰:
“大帅,地雷显威,虏骑已乱,但其指挥未乱,各部酋首正在收拢兵马。末将观察,敌军后队躁动,烟尘起于峪外,俺答援军恐将至。若待其稳住阵脚,内外夹击,我军虽占地利,亦恐陷入苦战。”
“嗯,”杜延霖微微颔首,这才侧头瞥了李成梁一眼,“依你之见?”
李成梁抬起头,抬手猛地指向山谷中一处正在逐渐汇聚的小型虏骑阵群。
那里,数枚苏鲁锭长矛林立,数名身着精良铠甲的虏酋正聚拢在一起,声嘶力竭地呼喝着,试图约束混乱的部众,正是这支入谷虏骑的指挥中枢所在。
“大帅请看!虏酋汇聚之处,阵脚初立,正是其最脆弱之时!末将愿请精骑一千,不,五百足矣!请大帅令伏兵以火铳、弓箭集中攒射其大纛周遭,制造更大混乱。”
“末将则率精锐自西侧缓坡悄然潜下,借烟尘与乱军掩护,直突其中枢!若能阵斩或擒获其主将,虏骑群龙无首,必然彻底崩溃!届时大帅再挥大军掩杀,必可收全功!即便不能竟全功,亦能使其指挥瘫痪,为我军调整部署、应对俺答援军赢得时间!”
李成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与自信。
杜延霖闻言也是眼皮直跳。
此策可谓胆大包天!
在数万乱军之中,直取敌酋首级,风险极高,堪称九死一生。
虽说这并非什么奇谋,但李成梁只带数百精锐,即便失败,也不影响大局。
而若能成功,可瞬间瓦解当前最大危机,奠定胜势。
他仔细打量着李成梁,见其神色坚毅,目光炽热,毫无畏缩之意,心中不由暗道:
“果然是艺高人胆大,难怪日后能威震辽东。”
而值此关键时刻,正需此等锐气与胆识!
“好!”杜延霖不再犹豫,断然喝道:“李成梁!”
“末将在!”
“本帅准你所请!着你即刻挑八百精锐之士,皆配强弓利刃,由你统率,寻小路潜行,力求一击功成,斩将夺旗!”
“末将遵令!”李成梁慨然应诺,声音洪亮。
杜延霖注视着他,又解下腰间玉带,递向李成梁:
“李把总勇毅可嘉,忠勇可勉!此玉带今日便赐予你,望你持此玉带,激励士气,建此奇功!”
《大明会典》有载:“一品玉,或花或素;二品犀;三品、四品,金荔枝;五品以下乌角。”
也就是说,玉带在大明,是一品官员的专属。
杜延霖前不久刚加从一品的太子太保,才有资格腰佩玉带。
昔日湖广巡抚顾璘曾将犀带赠予乡试时的张居正,赞曰:
“君异日当腰玉,犀不足溷子。”
意思是“你将来能官居一品,犀带配不上你”。
而现在杜延霖现在赐玉带给李成梁,寓意相同,就是:
“好好干,我看好你未来能官居一品!”
因此李成梁见状,当即浑身一震!
他只是一介小小把总,杜延霖于他此时而言,犹如云端人物。
而今大帅竟如此看重,令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李成梁双手高举,恭谨接过玉带,紧紧攥在掌心,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更显铿锵:
“大帅知遇之恩,末将纵肝脑涂地,难报万一!末将此去,若不成功,便成仁,绝不负大帅信重,绝不负此玉带之期!”
杜延霖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扶起李成梁,沉声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赏,授非常之权。李成梁听令!”
“末将在!”李成梁昂首挺胸。
“本帅现擢升你为游击将军,统领此次突袭!此战之后,无论战果如何,本帅即刻保举你为参将!”
游击将军!参将!
这已是从中级军官向高级将领的跨越!
寻常武官熬资历、积军功,或许十年都难以企及,而杜延霖竟在瞬息之间,就把李成梁从把总提拔为参将!
周围亲兵将领闻之,无不侧目。
李成梁胸中豪气干云,再次重重抱拳,声若雷霆:
“末将李成梁,领游击将军职!必以虏酋之首级,报大帅拔擢之恩!”
李成梁不再多言,将玉带郑重收于怀中,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他迅速在辽东军中挑选了八百名最为悍勇、擅长近战搏杀的锐士,人人配强弓,挎利刃,目光中尽是决死一战的狠厉。
“弟兄们!”李成梁拔出战刀,指向山谷中那簇虏酋聚集之地,“随我斩将夺旗,建不世之功!大帅看着我们,富贵功名,就在今日!”
“杀!杀!杀!”八百锐士低吼应和,声虽不大,却杀气盈野。
在李成梁的带领下,这支精锐借着山坡林木与战场硝烟的掩护,自西侧一处陡峭但隐蔽的缓坡,悄无声息地向山下潜行。
与此同时,杜延霖令旗挥动,命令传下。
霎时间,埋伏于东侧山梁的明军火铳手、弓弩手,将全部火力集中倾泻向那几根苏鲁锭所在区域!
“砰砰砰——!”
“咻咻咻——!”
铳弹如雨,箭矢如蝗,密集地覆盖过去。
正在努力收拢部队的虏酋们猝不及防,身边亲卫接连倒下,人喊马嘶,刚刚勉强聚起的小小阵型瞬间被打得七零八落,愈发混乱。
“就是此刻!”已潜行至半山腰的李成梁看得分明,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身,挥刀前指:“目标,虏酋大纛!随我冲——!”
“杀——!”
八百锐士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然从烟尘与乱草中暴起,以李成梁为锋矢,形成一股锐不可当的突击洪流,直插山下混乱的虏骑核心!
“拦住他们!”
“是明狗的精骑!保护台吉!”
虏酋身边的护卫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如同尖刀般刺来的明军,惊骇之下,纷纷上前阻拦。
李成梁一马当先,手中长刀舞动如风,左劈右砍,勇不可挡。
他身后的八百锐士亦是人人用命,结阵向前,死死护住两翼,将拦路的虏兵一一砍翻在地。
李成梁所部潜至离虏酋大纛仅三百步方发起冲锋,此刻距那杆最大的苏鲁锭不过数十步之遥。
他甚至能看清最中央那名虬髯台吉惊怒交加的面容。
“明狗受死!”一名身材魁梧的虏酋亲卫队长,挥舞着狼牙棒,咆哮着冲向李成梁。
李成梁不闪不避,眼中厉色一闪,在狼牙棒即将及身的瞬间,一个灵巧的侧身滑步,手中长刀顺势递出,精准地刺入了对方铠甲的缝隙!
“噗嗤!”
那亲卫队长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透胸而出的刀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李成梁看也不看,拔刀继续前冲,目光死死锁定了那名虬髯台吉。
那虬髯台吉见李成梁如此悍勇,己方护卫竟不能挡,心中已生惧意,拨马欲走。
“哪里走!”李成梁暴喝一声,猛地从身旁士卒手中夺过一杆投枪,腰腹发力,手臂猛地一挥!
投枪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台吉小心!”旁边亲卫惊呼扑上,却已晚了半步。
“呃啊——!”
投枪精准地贯入了那虬髯台吉的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从马背上带飞,重重摔落在地!
“台吉死了!”
“巴特尔台吉落马了!”
主将落马,生死不知,原本就靠他勉力维持的最后一点秩序瞬间崩塌。
周围的虏骑眼见明军如此骁勇,主将疑似阵亡,终于彻底失去了战意,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抢下大纛!”李成梁毫不停歇,指挥士卒一拥而上,将那杆象征着指挥权的苏鲁锭长矛奋力砍倒!
代表核心指挥的大纛轰然倒塌,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整个山谷内的虏骑残兵,至此彻底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意志,完全陷入了自相践踏、狼奔豕突的绝望境地。
杜延霖立于黑水峪高处,眺望谷中战场景象,只见硝烟渐散,尸横遍野,残存的虏骑或降或逃,大明旌旗猎猎飞扬。
李成梁率八百锐士阵斩巴特尔台吉、夺其大纛,虏骑群龙无首,溃不成军。
此战,明军以地雷伏击辅以奇袭,大破俺答七万精锐,斩首数千,缴获战马、兵器无算。
……
山谷之外,俺答汗率领后军刚刚赶到峪口,看到的正是大纛倾倒、全军崩溃的绝望景象。
“巴特尔……也折了……”俺答汗身躯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巴特尔是他麾下最为勇猛善战的台吉之一,亦是他的臂膀,如今竟也折在了这里!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马缰。
完了,彻底完了。
先是长子辛爱被生擒,如今又一场惨败,折损数万精锐和大将。
土默特部的元气,经此两战,已是重伤!
他心知大势已去。
虽说他手中还有七万虏骑并收拢溃兵,加之原欲进攻延绥的五万骑兵,主力犹存,与明军未必不能一战。
但连番大败,士气已堕。
而后方那些被土默特部压服的小部落,也必定会蠢蠢欲动。
此次他倾巢而出,若不能速战速决,就有后院起火之忧。
俺答汗立于马上,遥望黑水峪中冲天而起的硝烟与隐约传来的溃败之声,那双曾睥睨草原的鹰眸,此刻黯淡如死灰。
身旁一名心腹台吉犹自不甘,指着悬挂于马鞍旁的羊皮舆图,急声道:
“大汗!我军主力尚存,何不召集各部,分兵绕道,再攻他处关隘?明国防线漫长,未必处处都有杜延霖这等……”
“够了!”俺答汗猛地打断他,声音沙哑而疲惫,满是无力。
他缓缓抬手,示意那名台吉将舆图收起。
俺答汗深吸了一口气,颓然叹道:
“收起这份舆图吧……有此人在,十年之内,此图无用矣!”
此言一出,周遭诸将皆默然。
他们从未见过大汗如此沮丧,如此直白地承认对一个人的忌惮。
俺答汗调转马头,不再看向那败局已定的战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下去……撤军。各部交替掩护,撤回草原。”
“大汗!”仍有将领想要劝阻。
俺答汗猛地回头,眼中最后一丝厉色迸现:
“明军耗的起,咱们耗不起!再打下去,恐怕连这剩下的儿郎,都要折在这里!收拢溃兵,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黑水峪方向,随后猛夹马腹,率先向北而行。
残阳如血,映照着一路北归的鞑靼大军。
来时汹汹如潮,归时寂寥如雁,只留下身后狼藉的战场,以及一个让北虏在未来许多年里,提及色变的姓名——
杜延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