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拓地三千里,立不世之功!
嘉靖四十二年二月初,京师。
北京城尚沉浸在新年的余韵与边关大捷带来的双重喜悦中,西苑玉熙宫精舍内却是一如既往的静谧清冷,唯有檀香袅袅,铜漏滴答。
嘉靖帝身着玄色道袍,盘坐于八卦台中央的明黄蒲团上,半阖着眼,似在养神,又似在倾听。
下方,内阁几位阁臣侍奉在一侧,而另一侧,刑部尚书蔡云程、左都御史潘恩、大理寺卿张守直,三法司的主官屏息凝神,正依次禀报查抄严嵩家产的初步成果。
蔡云程手捧一份厚厚的清单,躬身禀报道:
“……计江西分宜祖宅、京师、南京、扬州、苏州等地,共抄没现银、金锭、金叶、金器,折银约二百八十七万两;田契、房契、商铺、盐引干股等,估价逾二百万两;古玩玉器、名家字画、珍本典籍,据初步辨识,内有吴道子《天王送子图》摹本、颜鲁公《祭侄文稿》真迹、前宋官窑瓷器数十件……其价值,一时难以估量,恐不下数百万两……”
潘恩接着补充:“其家资之巨,确如杜镇北所奏,总数当在七百万两以上。此皆民脂民膏,军血军饷,触目惊心!”
蔡云程、潘恩每报出一个数字,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眼角就忍不住微微一跳。
他知道严嵩贪墨甚巨,却没想到竟巨到如此地步!
七百万两……这几乎是大明太仓三年的岁入总和!
当真是严嵩跌倒,嘉靖吃饱!
嘉靖帝听着,脸上无喜无怒,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早已紧紧握起,显然对于如此一笔飞来横财,即使是皇帝,也不可能做到风轻云淡。
良久,嘉靖帝才缓缓开口,道: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严嵩……也算是求仁得仁了。”语气中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讥讽。
就在此时,精舍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一名司礼监随堂太监手捧一份插着羽毛的加急奏疏,躬身趋入,在黄锦耳边低语几句。
黄锦面色一肃,快步上前,跪地接过,双手将奏疏高举过头顶:
“万岁爷,大同八百里加急!镇北伯杜延霖奏疏!”
精舍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相较于已成定局的严嵩案,此刻北疆的动向更能牵动人心。
嘉靖帝精神微微一振,示意黄锦:“念。”
“是。”黄锦应了一声,展开奏疏,随后开始朗声念道:
“镇北伯、太子太保、领兵部尚书兼九边经略臣杜延霖谨奏:
为肃清朔漠、恢复河套故地恭请圣裁事
臣自受命经略九边,夙夜忧叹,恐有负社稷之托。
幸赖陛下信重,将士用命,去岁墙子岭一役,生擒虏酋辛爱;黑水峪再战,阵斩其大将巴特尔。两战皆捷,虏胆已寒。
然臣窃惟,匈奴虽败,巢穴未倾,终为后患。昔汉武竭中国以谋匈奴,虽云雪耻,而海内虚耗,实非上策。
故臣不揣鄙陋,行釜底抽薪之谋。先传命九边作北伐之态,后遣细作,携金帛深入漠南,阴结鄂尔多斯、永谢布诸部,陈以利害,晓以大义,使其与土默特离心。
复遣使直入虏庭,示之以威,怀之以德。
今俺答新丧爱将,内忧诸部离叛,外惧天兵再临,进退失据,计穷力竭。遂遣使匍匐军门,顿首乞和,愿遵臣所约三事:
其一,北徙部众,尽归河套故土于天朝;
其二,去汗号称臣,永为陛下北藩;
其三,歃血为誓,约束部落,永不犯边。
只唯乞陛下,俯念苍生,准开边市,使彼族得鬻马易粟,聊存生计,并乞天恩,释还其子辛爱。
陛下!河套之地,沃野千里,北阻大河,南固边塞,诚关中屏障,国家肘腋。
自正统间沦于胡尘,百二十余载,胡骑由此纵横,烽燧岁无宁日。
今赖陛下洪福,祖宗默佑,使此膏腴之地,兵不血刃,重归版籍!自此,秦陇无牧马之警,幽并息烽燧之惊,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也!
然臣不敢贪天之功,此番侥幸成事,上赖陛下庙算如神,天威赫赫;下仗将士戮力同心,奋不顾身。臣不过因势利导,效犬马之劳耳。
今北虏暂服,然狼子野心,终难驯化。
伏望陛下,趁此良机,筑城设卫,徙民实边,广开屯田,固我藩篱。则河套永为金汤之固,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矣!
臣谨将议和条款,并虏使文书,随本拜呈。
臣不胜欣忭,谨以奏闻!
嘉靖四十二年二月吉日”
嘉靖帝初闻奏报,只道是杜延霖再度请旨北伐,面容仍是惯常的淡漠。
然随着黄锦诵读,他眼底倏地迸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芒迅速扩散,化作难以抑制的惊喜,连带着平素难见波澜的脸上也泛起一层激动的红晕。
“好!好!好!”嘉靖帝猛一拍身前矮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竟霍然起身,手持奏疏朗声大笑:
“杜延霖!真朕之股肱也!不费一兵一卒,竟逼得俺答俯首请和,愿让河套!此功此绩,虽古之卫、霍,亦不过如此!哈哈哈!”
笑声在精舍内回荡,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酣畅淋漓。
也难怪嘉靖这么高兴。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汗率军围困京师八日,史称“庚戍之变”。
嘉靖帝召诸镇兵勤王,七镇大军云集京畿,但明军内部腐败严重,又缺少粮饷,皆怯懦不敢战。
因此严嵩力主以坚壁为上,让俺答部饱掠自去。
时任兵部尚书丁汝夔按此主张,令诸将闭营不战,任其掳掠。
结果事后统计,整个庚戍之变期间,“诸州县报所残掠人畜二百万”。
嘉靖帝视之为奇耻大辱,事后将兵部尚书丁汝夔斩首,又对阁臣们说:“外域之臣,敢于我前带信坐观城池,可欤?不一征诛,何以示惩!”
随后他指示兵、户二部“集兵聚粮”,准备出征,只是国力不逮,未能成行。
自此之后,嘉靖帝对蒙古深恶痛绝。
史载他“苦虏之扰,最厌见‘夷狄’字面……世庙(嘉靖帝庙号世宗)晚年,每写‘夷狄’字必极小,凡诏旨及章疏皆然,盖欲尊中国卑外夷也”。
如今仅仅时隔十三年,俺答就被杜延霖打的“割地乞降”,嘉靖帝闻之安能不龙颜大悦?
卫青、霍去病,这都是是汉武帝时期北击匈奴、立下不世之功的绝世名将,嘉靖帝此刻将杜延霖与之相提并论,其心中的激赏与快意,已是溢于言表。
徐阶、蔡云程、潘恩等大臣见状,连忙躬身齐声道:“臣等为陛下贺!杜经略真乃国之柱石,陛下慧眼识珠!”
嘉靖帝兴奋地踱了几步,手中紧攥奏疏,显是喜不自胜。
他倏然驻足,转向黄锦:“拟旨!”
黄锦立刻趋前,躬身应道:“奴婢在!”
嘉靖帝目光炯炯,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杜延霖宣威塞外,不战而屈人之兵,收复河套,功在社稷,泽被千秋!着,加杜延霖为少师,仍兼太子太保、兵部尚书、九边经略,总制如故!岁禄增二百石,赐金千两,以彰其不世之功!”
少师!
这和太子太保一样也是从一品的荣衔,只是少师是三孤之一,太子太保是太子三师之一,相比之下少师还是要高上半级的。
黄锦连忙应下:“奴婢遵旨,即刻便命司礼监草诏。”
然而,嘉靖帝接下来的话,却让黄锦,乃至精舍内所有大臣都愣住了。
“还有,”嘉靖帝语气不变,继续道:
“河套初定,和议条款关乎国体,需得力重臣前往主持,与虏酋敲定细节。敕令杜延霖,接旨后,将九边军务暂交宣大总督江东代理,其本人即刻奉旨还京,朕要当面听取方略,详加垂询。”
“召还京师?”黄锦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抬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眼下正是与俺答谈判最关键的时刻,杜延霖人在大同,便足以震慑诸部,令俺答不敢轻易反复。
此时将主帅召回,万一谈判生变,前线群龙无首……
嘉靖帝仿佛没有看到黄锦脸上的疑惑,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一旁,面色复杂的次辅袁炜,淡淡道:“袁阁老。”
袁炜心头一跳,连忙趋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你素来熟知典章,通晓夷务。”嘉靖帝的声音平稳无波:
“便由你代朕北上,赴大同前线,全权主持与土默特部的议和事宜,核定条款,务求稳妥。杜延霖既已铺好前路,后续琐碎,就劳卿费心了。”
此言一出,精舍内霎时间落针可闻。
徐阶、潘恩、郭朴几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了然。
此言一出,嘉靖帝的心思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杜延霖之功,太大了!
生擒辛爱,黑水峪大败俺答,已是擎天保驾之功,威震华夏。
如今又兵不血刃,逼俺答让出河套,此等功业,已经是彪炳史册了!
若再由他亲手完成这收复河套的最后一步,其声望、其权柄,将达到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一个年仅三十、已官居一品、加封三孤、手握九边兵权、立下不世之功的臣子……
陛下不欲杜延霖独享这收复河套的旷世奇功,所以要在他即将登顶之时,将其召回。
而而派袁炜前去接手谈判……谁人不知袁炜与杜延霖素有间隙,政见多有不和?
这样一来可分走大半功劳,二来……或许也存了借袁炜之手,在谈判中稍稍压制杜延霖此前布局的势头,避免其影响力过度膨胀。
功高震主,古来如此。
即便嘉靖帝前脚称赞杜延霖为“朕之卫霍”。
袁炜则是感觉天上掉了个大馅饼,他强压下几乎要翘起的嘴角,躬身应道:
“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妥善办理议和事宜,定使河套之地安稳归附,北疆永靖!”
兵部尚书赵炳然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
他是兵部堂官,深知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何况是在此等关乎国运的谈判关口。
杜延霖对前线局势、虏情内幕了如指掌,其威望更能震慑俺答,此时召回,万一……但他偷眼觑见嘉靖帝那看似平静实则不容置疑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户部尚书高燿则是暗暗松了口气。
不用打仗,不用再筹措那仿佛无底洞般的北伐军饷,对他这管钱的来说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至于功劳谁属,他并不十分在意。
嘉靖帝将众臣反应尽收眼底,却浑若不见。
他重新坐回蒲团,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淡漠神情,仿佛方才的狂喜与此刻的决断都未曾发生过。
他轻轻挥了挥手,道:“都退下吧。袁炜,你即刻准备,三日内启程。”
“臣等告退。”众臣齐声应道,躬身退出精舍。
精舍外,寒风依旧。
徐阶与袁炜并肩而行,沉默片刻,徐阶方缓缓开口:
“袁阁老此去任重道远,河套之事关乎国体,还望以大局为重,与杜镇北……妥善交接。”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袁炜此刻志得意满,哪里听得进这弦外之音,拱手笑道:
“元辅放心,袁某自有分寸。杜镇北前番劳苦功高,陛下体恤,召其回京休养,亦是隆恩。这后续琐碎之事,袁某定当办理得妥妥帖帖,不叫陛下与元辅操心。”言语之间,已将杜延霖撇开。
徐阶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各自离去。
……
数日后,大同镇,经略行辕。
宣旨太监宣读完圣旨后,仔细观察着这位名震天下的镇北伯,试图从其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失落、不甘或愤怒,然而他失望了。
杜延霖的眼神丝毫不起波澜。
“伯爷,”宣旨太监堆起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陛下对伯爷信重有加,此番加封少师,乃是国朝罕有的恩典。召您回京,想必也是思念殷切,欲当面聆听伯爷经略北疆的方略详情。袁阁老不日即到,这后续的和谈事宜,有袁阁老这等重臣主持,定能秉承伯爷之意,圆满功成。”
杜延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疏离:
“有劳公公宣旨。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边事已粗定,臣自当奉旨还京,面圣述职。袁阁老老成谋国,由他主持和谈,臣亦放心。”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表露对召回的不满,也未对袁炜接手表露任何情绪,仿佛一切皆是理所应当。
宣旨太监心下稍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由亲随引去歇息。
宣旨太监一走,行辕大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一直侍立在侧的宣大总督江东、大同总兵姜应熊,以及李成梁等一众将领,脸上皆露出愤愤不平之色。
姜应熊性子最直,忍不住踏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激动:
“大帅!这……陛下此举是何意?河套收复在即,和谈已至关键时刻,岂能临阵换帅?那袁炜……他懂什么军务,晓什么虏情?万一被俺答窥破虚实,或那袁炜为了争功胡乱应承,岂不前功尽弃?”
李成梁虽未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灼灼的目光,也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因黑水峪奇袭之功,已被杜延霖破格保举为参将,对杜延霖的知遇之恩感佩于心,此刻更是为其感到不平。
江东亦是眉头紧锁,沉声道:“杜经略,是否……再上奏章,陈明利害?此事非同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