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死要面子活受罪
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十七,晨光初透。
京师六部廊庑间已是一派春日暄和。
卯时刚过,准备上值的大小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庑下,袍袖翩跹,谈笑风生。
袁炜北上主持和谈已近半月,朝中关于“收复河套”的议论早已沸沸扬扬。
“要我说,袁阁老此番北上,正是大展宏图之时。”通政司右参议刘文焕捋着山羊须,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
“杜镇北固然善战,然用兵太过行险。黑水峪一役,竟佯装弃守大同,万一弄假成真,岂非陷九边于绝境?袁阁老诗文传世,胸有丘壑,行事必更持重周全。”
礼部主事潘允端闻言却冷笑一声,声音刻意扬起了几分:
“什么持重周全?不过是捡现成便宜罢了!河套大局,自招抚鄂尔多斯、永谢布诸部,至遣使直入虏庭,哪一桩不是杜经略呕心沥血铺就的路?摘桃子就摘桃子,就别往脸上贴金了!”
这话说得尖锐,廊庑下顿时一静。
几位与袁炜亲近的官员面色不豫,正要反驳,却被兵科给事中李瑜抢了话头:
“潘主事此言差矣!”李瑜年不过三十,却以敢言著称,此刻声音清亮:
“袁阁老奉旨北上,乃代天子行事,何来‘摘桃子’一说?杜镇北功高不假,但袁阁老若能教化北虏,抚平边衅,使河套永归版图,岂非更显我大明文武并用、恩威并施之气象?”
“教化?抚平?”潘允端嗤笑道:
“北虏只认得刀剑,何曾认得文章?袁阁老若真懂边事,便该谨守杜经略方略,早日敲定和约。怕只怕……他心高气傲,反被虏人窥破虚实,弄巧成拙!”
“潘主事!你此言忒无礼!”刘文焕勃然变色:
“袁阁老乃次辅之尊,岂容你如此非议?”
“次辅又如何?”潘允端毫不退让,索性向前一步,声音愈发响亮:
“潘某只是就事论事!”
“你——”
“够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首辅徐阶缓步走出。
“元辅。”众官员见状,连忙闭嘴,齐齐向徐阶见礼。
“朝堂廊下,妄议阁臣,成何体统?”徐阶扫视众人,语气不重,却让刚才争执的几人面露悻悻之色。
“元辅,”潘永端拱了拱手,语气稍缓:
“非是我等妄议,实是忧心国事。袁阁老北行,关系河套收复大计,不能不察啊。”
徐阶摇了摇头,缓缓道:
“袁阁老奉旨行事,自有其考量。杜镇北经营于前,袁阁老善后于后,本是陛下周全之策。诸公在此揣测纷纭,不如静候北边消息。”
“元辅所言极是。”众官员闻言齐声应和。
徐阶微微颔首,正欲再说些什么,就在此时,廊庑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竟似奔跑而来!
众人诧异望去,只见通政司一名官员连滚爬冲进朝房,官帽歪斜,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中高举一份污迹斑斑的文书,嘶声喊道:
“八百里加急!大同军报!大同……大同陷落了!大同总兵姜应熊殉国!袁阁老……袁阁老畏罪自刎了!”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哭嚎而出。
“什么?!”
“大同陷落?!”
“姜应熊殉国、袁阁老……畏罪自刎?!”
廊庑下,所有谈笑、争执、低语,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桶冰水从头顶直浇下来,方才还争执得面红耳赤的刘文焕、潘允端、李瑜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呆立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甚至是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首辅徐阶,此刻亦是目瞪口呆、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有人颤声问,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那通政司官员“噗通”跪倒在地,高举文书,涕泪横流:
“军报在此!三月十四,大同城破!袁阁老……绝笔遗疏一同送到!北虏前锋……已近居庸关!”
死寂。
春日的晨光依旧温和地洒在琉璃瓦上,映着官员们朱紫青绿的袍服,可廊庑下的空气却凝滞如寒冬,冰冷刺骨。
“哐当!”
不知是谁手中的茶盏失手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随后,“嗡”的一声,整个廊庑下炸开了锅!
“不是说好了和谈,怎会如此?莫非是虏人出尔反尔?”
“居庸关?!那不是……”
“庚戌年……庚戌年又要来了?!”
“快!快去见陛下!”有人终于反应了过来,嘶声喊道。
……
与此同时,西苑玉熙宫,谨身精舍。
窗门紧闭,满室弥漫着香烟,以致清晨的精舍内光线昏黄,恍如黄昏。
嘉靖依然穿着那身玄色道袍盘坐在蒲团上。
此刻,他双目微阖,手掐子午诀,似已入定多时。
自杜延霖传回和议的消息后,嘉靖的便显得格外高兴。
黄锦知道,陛下在等大同的佳音。
袁炜北去已半月有余,按说和谈该有眉目了。
嘉靖帝早已命礼部和鸿胪寺准备告祭太庙的仪程,只等北边传来“收复失地”的捷报,便立刻祭告列祖列宗。
就在这时,精舍外传来一阵极其压抑、却难掩仓皇的脚步声。
那脚步在门外顿住,随即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带着哭腔的颤音,隔着门缝传了进来:
“万……万岁爷……奴婢有要事……”
嘉靖帝眼皮未抬,只从喉间发出一声轻哼:“嗯?”
黄锦见状,连忙快步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那名随堂太监面色惨白,双手微颤,递上一封加急文书。
“何事惊慌?”黄锦压低声音,心中不祥之感骤升。
“黄……黄公公……大同……大同八百里加急……是宣大总督江东……江东的奏报……”太监的声音破碎不堪。
黄锦一把夺过文书,入手只觉沉重冰凉。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回到御前,跪下高举:
“万岁爷,大同八百里加急军报。”
“八百里加急军报?!”
嘉靖帝闻言睁开眼,蹙紧了眉头,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念。”嘉靖帝沉声吩咐道,身体却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是。”黄锦展开文书,目光扫过开头几行,脸色骤然剧变,捧文的手竟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像被扼住了喉咙,半晌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嘉靖帝倏地看向黄锦:“怎么?”
黄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他喉头发紧,咽了几次唾沫,才终于颤声念道:
“臣江东万死上奏……钦差袁炜至大同后,威望不足,被北虏轻之……于是欲效李靖破右突厥故事,筹谋奇袭俺答王庭……”
“……臣力阻之,袁炜不听臣谏言,以尚方宝剑强令副总兵张弛率精骑一万,于三月十三冒险奔袭丰州滩……”
“……虽焚其金帐,伤及俺答,然张弛部返程遭合围……全军尽没!”
“砰!”念到此处,嘉靖帝突然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茶盏震落,碎裂声刺耳。
黄锦声音发颤,却不敢停:
“袁炜闻败惊惧,拒纳固守之策,仓促令六万大军拔营南撤……途中遭虏骑突袭,全军……崩溃!”
“虏酋次子辛克图挟众趁机猛攻大同。我军人疲械损,城防空虚,血战竟日,终……终至陷落。总兵姜应熊力战殉国,军民死伤无算……”
“臣冒死突围,退守宣府。袁炜已于烽火台中……自刎谢罪。今虏骑已南下,宣府告急,蓟镇震动……臣江东无能,惟求速发援兵,迟则……迟则恐蹈庚戌之覆辙!”
黄锦念完,嘉靖帝感觉自己脑海中突然“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在天灵盖上,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哗啦!”
皇帝霍然起身,一脚踢翻了身前的紫檀香案。
香炉、经卷、茶盏哗啦碎了一地。
随后,精舍内死一般的寂静。
嘉靖帝维持着站立的姿势,身体却僵直如石像,唯有胸口在剧烈起伏。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黄锦手中那份摊开的紧急军报。
袁炜死了。自刎谢罪。
大同陷落了。
姜应熊殉国,六万大军崩溃,虏骑南下,宣府告急……
“欺天了!!!”想到这里,嘉靖帝终于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他抓起手边最近的一个白玉镇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晶莹的碎片四溅,如同他此刻崩裂的理智与颜面。
紧接着,嘉靖帝脸色变成了一阵骇人的青白,随后涌上病态的血红,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滚,突然——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星星点点溅在玄色道袍的前襟上,触目惊心。
“万岁爷!”黄锦魂飞魄散,扑上去欲扶。
“滚开!”嘉靖帝一把推开他,自己却踉跄着倒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凉的蟠龙柱才勉强站稳。
“陛下!”黄锦心急如焚,下跪叩首:“这个时候更要保重龙体啊!”
嘉靖帝举袖拭了拭嘴角的血迹,就在此时,精舍外传来一片嘈杂,隐隐有哭喊喧哗之声。
“外间何事!”嘉靖帝厉声喝问,眼中血丝密布。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进来,磕头如捣蒜:
“万……万岁爷,徐阁老、六部九卿并众多官员,齐集西苑门外,跪……跪阙求见!言有袁阁老……袁炜绝笔遗疏呈奏!”
“他还敢有遗疏?!”嘉靖帝怒极反笑:
“好!好!拿进来!朕倒要看看,这蠢材临死之前,还能放什么厥词!”
黄锦连忙出去,片刻后,双手捧着一方折叠整齐、却沾着暗红血渍的绢帛,躬身奉上。
嘉靖帝一把抓过,抖开便看。
起初是怒目而视,随着目光下移,他脸上的肌肉抽搐得愈发厉害,尤其是看到“臣无颜再见陛下”、“若得杜华州复出,或可挽狂澜于既倒”这几句时,他捏着绢帛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啪!”
嘉靖帝猛地将遗疏掷于地上,犹不解恨,又上前狠狠踩了几脚,仿佛要将那绢帛连同袁炜的名字一同碾碎。
“黄锦!”嘉靖帝冷冷道。
“奴婢在!”黄锦心惊胆战。
“拟旨!”嘉靖帝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透着森寒:
“袁炜刚愎自用,擅启边衅,丧师辱国,罪无可赦!虽已畏罪自裁,然其罪滔天,岂可因其一死而免?着锦衣卫即刻查抄袁炜京师、原籍一切家产,其子孙革去功名,流三千里,遇赦不赦!朕要天下人都看看,误国者,便是此等下场!”
“陛下……”黄锦的声音颤抖着,“徐阁老他们还在宫门外跪着……”
嘉靖帝闻言,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他闭目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喉头再次涌起的腥甜,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而疲惫:
“传……让他们都进来。”
“是!”黄锦连忙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以徐阶、郭朴、李春芳为首,兵部尚书赵炳然、户部尚书高燿、工部尚书雷礼、刑部尚书蔡云程、左都御史潘恩等六部九卿重臣,以及数十名科道言官,鱼贯而入。
众官员看到地上碎裂的器物和血迹,皆脸色大变,齐齐跪倒。
“臣等叩见陛下!”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嘉靖帝没有叫他们起身,只是缓缓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都知道了?”皇帝的声音此时平静得可怕。
徐阶深深叩首:“臣等……已知大同之事。此皆臣等辅弼无方,致有今日之祸,请陛下治罪!”
“治罪?!”嘉靖帝冷笑一声:“北虏都要打到家门口了,治罪有用吗?”
“陛下!”徐阶闻言猛地抬头,老泪纵横:
“老臣无能,致有今日之祸!然当务之急,是速定应变之策!宣府危急,居庸关危殆,京师震动!需立刻调集援军,整饬防务,遴选大将……”
“遴选大将?”嘉靖帝仿佛被这话刺激到了,闻言倏地看向徐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