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不出一月,大同必复!
嘉靖四十二年三月二十三日,宣府镇。
相较于数日前的颓丧惶惑,自杜延霖昨日入城坐镇,城中士气已提振不少。
城防重整,斥候频出,粮械清点,一切虽仓促却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只是每个人心头仍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北边,大同还在北虏手中。
那是大明的城,是大明的脸,更是数万军民沦陷之地。
午后,略有些惨淡的日头透过格窗,斜斜照进总兵府大堂。
大堂内,杜延霖正与宣大总督江东、宣府总兵马芳、副将李成梁等十余将领围在巨大的北疆沙盘前,商议部署兵力安排。
“宣府至居庸关一线,需增哨堡十二处,每堡驻兵一哨,配快马六匹,烽燧昼夜不息。”杜延霖说着,抬眼看向李成梁,沉声吩咐道:“李成梁。”
“末将在!”李成梁踏前一步。
“着你部精骑,三日内沿洋河、桑干河向北哨探百里,绘虏骑屯驻、粮道虚实图回报。”
“得令!”李成梁抱拳领命。
杜延霖微微颔首,正欲再言,节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统领疾步而入,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禀大帅!北门守军擒获一虏骑,其人自称奉俺答之命,特来送信于大帅。现押至辕门外,候大帅发落!”
节堂内骤然一静。
众将神色各异,目光齐刷刷看向杜延霖。
江东眉头紧锁,捻须沉吟:
“虏酋遣使?此时送信……莫非是来示威挑衅,乱我军心?”
马芳冷哼一声:“管他送来什么,先砍了祭旗,提振军心!”
李成梁亦道:“大帅,虏人此时送信,此信恐藏祸心。”
杜延霖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先带进来。”
“是!”
不多时,两名盔明甲亮的甲士押着一人走入节堂。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许的蒙古大汉。
他身着寻常牧民皮袍,左耳垂着一枚硕大的铜环,脸庞被塞外风沙磨砺得黝黑粗糙,但一双眼睛锐利有神,虽被反缚双手,步伐却不显慌乱。
行至堂中,他站定,目光扫过堂上诸将,最后落在最中央、也是最年轻的杜延霖身上,微微躬身,以略带生硬的汉话道:
“奉我家大汗之命,呈书大明杜经略。”
说罢,他侧过身,用肩膀示意押解他的甲士——其怀中鼓囊,显是藏有书信。
亲兵上前,自其贴身皮袄内层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信封装帧竟是大明官署常用的暗纹笺,封皮上以汉文楷书端正写着:
“大明九边经略杜延霖阁下亲启”
字迹端正,甚至带点馆阁体的味道,下方却钤着一方鲜红的蒙古文朱印。
亲兵将信呈至杜延霖案前。
堂内鸦雀无声,众将皆是有些好奇地望着那信。
杜延霖并未立即拆信,而是抬眼看向那信使,缓缓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在俺答麾下任何职?”
信使挺直脊背,不卑不亢答道:
“巴特尔,大汗帐下‘秃鲁花’!”
“巴特尔”,蒙语意为“勇士”。
而“秃鲁花”,则是蒙古大汗亲军护卫的称谓。
杜延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手中信函。
火漆被捏碎,展开信笺,满纸汉文跃入眼帘——
“大明九边经略杜延霖阁下台鉴:漠南塞北,天各一方……今闻阁下复掌节钺,总督诸军。阁下韬略,本汗素所钦服……”
杜延霖看罢,脸上无喜无怒,只将信笺轻轻放回案上,一挥手,吩咐道:
“先将此人带下去。”
“是。”两名甲士应了一声,将巴特尔押了下去。
待巴特尔被押出,杜延霖对侍立一旁的书记官道:“将此信念与诸位将军听。”
“是。”书记官躬身取过信,清了清嗓子,开始朗声诵读。
听到此信居然是一封议和信,堂下众将的神情已开始变化。
待书记官念完最后一句“顺颂钧安”,节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随即,议论声轰然而起!
“俺答愿意退回草原?!”随军督粮的户部郎中王文翰首先按捺不住,他脸上竟露出几分喜色,捋着稀疏的胡须道:
“若能以此换回大同,免却一场刀兵,保全万千将士性命,实乃大善啊!如今国库空虚,民力疲敝,再兴大战,着实艰难……下官愚见,此议和之请,当速呈朝廷,请陛下圣裁!”
他话音未落,一旁站着的宣府副总兵周德彪已勃然作色。
周德彪黑面浓眉,性如烈火,闻言猛地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王郎中!你这是什么话?!姜总兵、张副总兵和多少好儿郎的血还没干,你现在就要跟虏寇讲和?我周德彪第一个不答应!”
王文翰显然对周德彪这样的武人颇为看不上眼,他撇嘴道:
“周副总兵,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前番要不是抄了严嵩的家产,太仓早已告罄!即使如此,太仓银已不足百万,还要补历年的亏空!再打下去,粮饷续不上,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拼命吗?”
另一名年轻将领不忿道:
“王郎中此言,未免太长他人志气!难道我大明离了议和,就打不了仗了吗?如此议和,这不是把我大明的脸面往地上踩吗?!庚戌年的时候,俺答汗率军围困京师八日,陛下也没有答应俺答开贡市退兵的条件!如今,局势尚有可为,怎能如此屈辱议和!”
“就是!”又有将领附和,“俺答的话能信吗!蛮夷之辈,今日许你和,明日就能翻脸!”
王文翰怫然道:
“本官岂是不知耻?然为将者不可只逞血气之勇!大同城高池深,若强攻,须死伤多少士卒?城中还有数万百姓,一旦战火重燃,他们焉有活路?能用条约换回城池百姓,为何非要填进去万人性命?况且,信中也说了,只要答应开市、放人,他们就归还大同。这难道不是眼下最稳妥之法?”
宣府总兵马芳摇头道:“北虏贪得无厌,今日割一城,明日就能割十城!末将以为,此事当需谨慎。”
“尔等勇则勇矣,却不知国事艰难。”王文翰摇头晃脑:
“不若趁此机会,与北虏定下章程,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放屁!”周德彪暴喝一声,手指几乎戳到王文翰鼻尖:
“死了那么多兄弟,你说各取所需?某只知道北疆安定是打出来的,不是议出来的!”
“粗鄙武夫!你……”
“某怎么了?某可不像你这般软骨头!”
“你……你……”王文翰气的直哆嗦。
节堂内,主战与主和的声浪一时间针锋相对,气氛剑拔弩张,眼看便要演变成文武之间的意气之争。
“咚咚。”就在这时,杜延霖屈指,在案上轻叩两声。
王文翰与周德彪同时噤声,其余将领也立刻肃立,方才还沸反盈天的节堂,瞬间落针可闻。
众人皆是凛然抬眼望向他。
“大帅……”周德彪欲言又止。
“取火来。”杜延霖淡淡吩咐道。
亲兵统领一愣,旋即应道:“是!”
片刻,一名亲兵捧着一个小小的铜质火盆快步走入,盆中炭火正红。
杜延霖在众目睽睽之下,竟将那信拿起,随后猛地丢入炭盆之中!
火舌猛地窜起,瞬间将信化为灰烬!
“杜经略,这……”王文翰心疼地看着那堆灰烬,满脸痛惜,仿佛烧去的是万两白银。
“烧的好!”
“大帅威武!”
“痛快!正该如此!”
而主战的武人们,则是纷纷拍手叫好!
杜延霖拍了拍手,扫视堂下诸将,沉声道:
“蛮人畏威而不怀德,此千古不易之理。如今我军新败,大同失陷,士气受挫,国库空虚——此皆我之短处。俺答此时送来这么一封‘议和信,诸位真以为,他是被我的‘威名’所慑,幡然悔悟,要拱手奉还大同么?”
他顿了顿,众人皆是面面相觑,无人接话。
“非也。”杜延霖自问自答,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戳在大同的位置:
“此信,实为探我虚实尔!”
“俺答虽侥幸攻破大同,然其部众乃草原骑兵,长于奔袭野战,短于据城固守。如今他孤军深入我境,占此坚城,看似威风,实则是将自己钉死在了这里!进,惧我各路勤王兵马合围;退,舍不得到嘴的肥肉,更恐损及他刚刚重振的威望。”
“于是,他便抛出此信试探。信中所言‘开市’、‘释子’,皆是他梦寐以求之物,亦是我大明决难轻易应允之事。若我等见信如获至宝,急于议和,那他便可窥知我军心不稳、朝廷怯战!”
“届时,他非但不会轻易退出大同,反而会拿住我等软肋,以此为筹码,鼓动内部那些见利忘义、心怀观望的部落首领们,步步紧逼,得寸进尺!”
杜延霖声音转厉:
“反之,若我等态度强硬,不为所动,甚至厉兵秣马,摆出决战之势。到那时,不用我等强攻,内忧外患之下,他就得自己退回草原!”
一番剖析,如拨云见日。
方才主和的王文翰,此刻已是面红耳赤,冷汗涔涔。
而主战的周德彪、马芳等人,则是双目放光,豁然开朗。
“大帅英明!”周德彪抱拳,心悦诚服。
杜延霖微微颔首,重新走回案后,扯过一方素白绢布。
随后他提笔饱蘸浓墨,开始写信:
“谕土默特部俺答汗:
来信阅悉,满纸虚言,徒增笑耳。
尔称互市为本愿,然杀我百姓,岂是‘生计无着’可掩?
尔言释子乃人伦,然我大明被掳边民,骨肉离散者何止万千!尔等铁蹄所至,烽火连年,本帅与尔定下议和之约,本帅一去,尔等便出尔反尔,今反以‘背信’诬我,实乃颠倒黑白,不知廉耻!
大同,乃大明疆土,太祖高皇帝所置,我大明百姓世居之地。尔恃狡计暂据,便以为可挟城要价?痴心妄想!
本帅受命于天,总督六师,唯知旌旗所指,寇仇尽扫。今予尔最后通牒:限十日之内,尽率尔部,退出长城,归还大同,释我被掳军民。所掠财物,可携之北去,以示天朝宽仁。
若逾期不撤,仍图盘踞。则黑水峪之败,可为前鉴。勿谓言之不预也!
尔子辛爱,败军之俘,生死操于我手。尔若识时务,速离汉地,或可全父子之情。若执迷不悟,则他日黄沙白骨,休怪天道无情。
何去何从,尔自择之。
大明少保兼少师、领兵部尚书总督九边及天下勤王兵马杜延霖谕”
写罢,杜延霖掷笔于案,声如寒冰:
“带那虏使巴特尔上来。”
片刻,被反缚双手的巴特尔再次被押入堂中。
他昂首而立,虽为阶下之囚,气势不减。
杜延霖将写好的绢书掷于他面前:“将此信,带回给俺答。”
巴特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绢书,又抬头看向杜延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不服,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
杜延霖不再看他,对亲兵统领吩咐道:
“割去他左耳,以儆效尤。让他带着耳朵和信,滚回大同。告诉俺答,这就是本帅的答复。”
“得令!”亲兵统领毫不迟疑,两名甲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巴特尔。
巴特尔当然听懂了,剧烈挣扎起来,用蒙语嘶吼着什么。
亲兵统领手法干净利落,寒光一闪,一截血淋淋的物件便落在地上。
巴特尔闷哼一声,创口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脸颊和衣襟。
他咬紧牙关,硬是没惨叫出声,只是死死瞪着杜延霖,目光如同受伤的恶狼。
杜延霖面无表情,挥了挥手。
甲士将染血的回信塞进巴特尔怀中,又草草为他止了血,便将他拖出了节堂。
堂内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诸将默然,皆知这一刀割下的不仅是一只耳朵,更是彻底斩断了任何虚与委蛇的可能,将血战到底的决心,明明白白地昭示于敌。
杜延霖环视众将,冷声道:
“自今日起,宣府、大同沿线,坚壁清野,深沟高垒。各镇勤王兵马加速集结。斥候再放远五十里,本帅要时刻知晓虏骑动向。”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盘上大同的标记,道:
“整军备战。不出一月,大同必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