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一代名将养成计
“狂妄!欺人太甚!”
巴特尔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耳回到大同城时,辛克图只看了一眼他空荡荡、血肉模糊的耳侧,便觉一股血气直冲天灵。
他抬脚踹翻身前的矮几,双目赤红:
“父汗!杜延霖这是将长生天的威严、将我土默特部的颜面踩在脚下!儿臣请命,即刻点兵,让明人血债血偿!”
他的怒吼点燃了帐内许多年轻台吉的怒火,附和之声四起,拔刀之声不绝于耳。
一片激愤之中,永谢布部的巴雅思哈勒台吉却站了出来,道:
“大汗,我部儿郎离家日久,行囊已满,战马思归。近日哨探回报,宣府方向明军调动频繁,辽东、保定、昌平等镇旗号已现,勤王兵马正在汇集。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南边那些村庄,这几日忽然都空了。粮食、牲口,能带走的全带走了,带不走的井水被投污,房屋被焚毁,田野里连根像样的草料都难寻。杜延霖这是在行‘坚壁清野’之法,要断我大军就地取食之路!”
“什么?”辛克图闻言一怔,随即怒道:
“坚壁清野?那又如何!大同城中的粮仓、府库,足够我数万大军支用月余!汉人自己修的坚城,如今正好为我所用!我们何惧他杜延霖?”
“月余之后呢?”另一侧,鄂尔多斯部的库图克台洪台吉冷冷接口:
“更何况,你只看到粮草,可看到军心?我鄂尔多斯部的儿郎们,他们的妻子儿女还在草原上等着他们带回粮食和布匹,不是等着他们在这汉人的石头城里,跟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打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守城战!”
他随即转向俺答汗,抚胸躬身:
“大汗,当初我等随您南下,是为雪黑水峪之耻,亦为取明人之财货。如今耻已雪,利已得,杜延霖重掌帅印,明廷上下似已决心死战,局势非复从前。我鄂尔多斯部不愿将勇士的性命,填在这片与我草原儿郎水土不服之地。若大汗决意久守此城……请恕我部难以从命,我等当携所得,北归故土。”
帐内气氛陡然紧绷。
辛克图怒目圆睁,死死盯住库图克台洪,随后他猛地转向永谢布部首领:
“巴雅思哈勒!你们永谢布部,也要做胆怯的羔羊吗?!”
巴雅思哈勒迟疑片刻,亦躬身道:
“大汗,我部……亦是此意。杜延霖此人,乃明廷中一等一的人物,如今他统军挂帅,我等已是无利可图,不如见好就收,携所得北归,休养生息,方为长久之计。”
“你们——!”辛克图暴喝,身后数名年轻台吉亦霍然起身,手按刀柄,怒视鄂尔多斯、永谢布两部将领,帐中顿生剑拔弩张之势。
“够了!”就在这时,俺答汗一声怒喝。
大堂内的蒙古贵族们纷纷噤声,看向这位草原雄主。
“本汗意已决!”俺答汗站起身来,厉声道:“传令各部:清点所有俘获财物,整顿人马辎重。三日后,撤回草原!”
……
而与此同时的宣府镇总兵府内,近几日也是灯火彻夜通明。
杜延霖料定俺答不会消耗物资和大明打无谓的守城战,在写信试探未果后迟早会放弃大同、退回草原,所以下令全军坚壁清野,并广布哨探,日夜监视虏骑动向。
巨大的北疆舆图悬挂壁上,其上山川城堡、道路隘口标识分明。
杜延霖立于图前,连日来汇集如雪片的军情,已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敌我态势。
“大同虏营,粮车出南门的频次,近三日递减近三成。”杜延霖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大同城南向北,划过苍头河、黑山,最终落定于杀胡口方向:
“然其游骑哨探向西北延伸的幅度,反增五成。虏酋……这是在为撤退探路,清扫归途了。”
一旁的宣大总督江东闻言,精神陡然一振:“经略之意是,虏寇已生退志?”
杜延霖微微颔首:
“俺答纵横草原四十年,并非优柔寡断之辈。劫掠即走,这才是北虏骑兵的优势。虏骑此番携掠获甚巨,队伍臃肿,必难兼顾首尾。此正天赐良机,岂容其全身而退?”
杜延霖说着,声音陡然拔高:“马芳、李成梁听令!”
“末将在!”二人闻令,踏前一步,齐声应道。
“着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骑五千,即刻出发。”杜延霖吩咐道:
“李成梁部,自宣府西北出,绕行白登山北麓,截击虏军前队辎重。择险要处设伏。专袭虏军前队辎重,纵火惊马,制造混乱,佯作大军截击之势。切记:不求歼敌多寡,务使其前锋疑惧,不敢疾行!”
“马芳部,”杜延霖看向马芳:
“你自东路迂回,寻机侧击虏队中后段。火器为先,专射其骑手、惊其马匹。记住十六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不许恋战,一击即走,反复撕咬,务使其首尾难顾,行军迟缓,日夜不宁!”
“得令!”二人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记住,”杜延霖沉声道:
“此番不为歼敌,只为耗其力、乱其心、夺其财。俺答若派兵回身追击,你等便退;若其不顾,便再上前咬一口。我要他在退回草原之前,脱一层皮!”
杜延霖用马芳、李成梁为将,委二人以重任,也算是知人善任了。
此二人都是明代的名将,李成梁虽然后期养虎遗患,但确实是以军功起家,威震辽东,《明史》称其“边帅武功之盛,二百年来未有也。”
而马芳虽然名气不如李成梁,但勇猛程度,堪称“大明赵子龙”。
他奴隶出身,与北虏的作战屡立战功,最终官至一品左都督。
明史载“芳起行伍,十余年为大帅。……大小百十接,身被数十创,以少击众,未尝不大捷。擒部长数十人,斩馘无算,威名震边陲,为一时将帅冠。”
嘉靖帝亦曾经赞曰:“勇不过马芳。”
当下二人领命,转身大步出帐,点兵去了。
……
三日后,大同城内。
劫掠已近尾声,这座曾经的九边雄镇,此刻满目疮痍。
街巷间散落着破碎的器物与焦黑的梁木,几处高门大宅余烬未熄,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蒙古骑兵们正进行着最后的搜刮与装运。
成捆的绸缎、如山般的铜器和粮袋被粗暴地扔上大车或拴上驮马,牲畜不耐的嘶鸣与士兵的呼喝声杂乱交织。
而总兵府节堂内,蒙古贵族们也在做最后的撤离准备。
行装已大致打点完毕,去留之议却仍在辛克图胸中激荡。
他终究按捺不住,跨步至俺答汗座前,单膝触地,语带不甘:
“难道……真就这么走了?我们死了那么多勇士才打下来的城池!杜延霖一封信,割了巴特尔的耳朵,我们就要退?儿臣……实难心服!”
“辛克图,”俺答汗看着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次子,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他并未动怒,只是缓缓道:
“我们不是因为杜延霖一封信而退,而是此信说明了明国死战到底的决心!困守此城,我们已无利可图。”
库图克台洪台吉也适时低声道:
“大汗明鉴。杜延霖坚壁清野,附近百里已掠无可掠!”
“辛克图,愤怒是狼的牙齿,但活下去才是狼群的智慧。”俺答汗站起身,拍了拍辛克图的肩膀:
“我们这次南下,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粮食、布匹、铁器,更重挫明廷颜面。杜延霖的强硬,正说明他看透了我军不宜久战。与这样的对手,在他选定的战场、在我们不擅长的守御中消耗,非智者所为。”
辛克图牙关紧咬,脖颈青筋凸起,却终是垂首无语。
俺答汗不再看他,转向众首领: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开始,各部按序从北门撤离。随后……焚城!尤其是库房、武备,一粒米、一杆矛也不给明人留下。”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还有,把那些抓来的明人匠户……全部带回草原。懂得造箭、打铁、修城的人,一个都不能让他们回到明军手里。这些人,是比金银更重要的‘财物’。”
几位首领凛然,抚胸领命:“遵大汗令!”
子夜,月暗星稀。
大同北城门洞开,最后一批蒙古骑兵主力与驮着沉重物资的队伍,缓缓涌出城门,融入北方无边的黑暗。
城内,最后的毁灭正在酝酿。
约莫千余蒙古精骑被留作断后,他们分散在城中几处要害——粮仓、武库、总督衙门,以及那些尚算完好的高门宅邸。
领队的百夫长名叫哈日查盖,意为“鹰”。
他漠然地看着最后一批满载的大车消失在北门方向,抬手摸了摸腰间悬挂的几支浸了油脂的火把。
“时辰到了。”他对身旁几名十夫长低声道,“大汗有令,带不走的,全烧了。尤其是粮仓和武库,绝不给南蛮子留一粒米、一根箭。”
十夫长们默默点头,他们早已将火种分派下去,只等主力远去,便同时举火。
就在这时。
“轰!”
南门方向,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猛然炸开,瞬间撕破了夜的宁静!那绝非寻常的火铳或火炮声,而像是……城墙崩塌的动静?
哈日查盖和所有断后的蒙古骑兵同时浑身一震,惊愕地望向南边。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巨响接连传来,方向却变成了东门和西门!
伴随着巨响的,是骤然响起的、如同海潮般汹涌的喊杀声!
那声音起初尚远,但以惊人的速度迫近,仿佛有无数兵马正从多个方向同时涌入城中!
“明军!是明军!”
“他们进城了!怎么这么快?!”
惊惶的呼喊在断后骑兵中炸开。
在俺答的计划中,在夜里选择撤离,明军理当不敢贸然出击。
哈日查盖没有太早举火,也是怕吸引来明军主力。
北虏此番撤退的目的是为了完整地带回劫掠的物资、牲畜、财货,所以并不想被明军主力缠上。
可哈日查盖火还未及放,明军主力竟已破城而入!
他当即脸色大变:
“点火!快!点了火马上从北门撤!”
哈日查盖声嘶力竭地吼道,此刻全面焚城已经是来不及了,只求最可能地进行破坏。
分散各处的蒙古骑兵慌乱地引燃火把,扔向最近的粮垛、房檐、库门。
干透的木材与粮食瞬间被火舌舔舐,橘红色的光芒开始在各处跳跃、蔓延。
但火势蔓延需要时间,夜间的火光又格外惹眼,这些火把反而暴露了这些纵火者的位置。
零星的火苗瞬间被扑灭,而放火的骑兵们纷纷被俘,只有约百余骑兵趁乱逃了出去。
杜延霖瞥了一眼他们溃逃的背影,也不追赶,而是沉声吩咐道:
“清点损失,扑灭余火,搜寻幸存百姓,安抚民心。”杜延霖一连串命令下达:
“城墙破损处立即设立警戒,天亮前完成简单修缮。城内所有尸体拖出城外集中处理,防止疫病。”
……
与此同时,北归的最后一支蒙古主力大军,正行走在苍茫的夜色原野上。
队伍拉得极长,前头是辛克图率领的精骑开道,中间是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和驱赶着牛羊混杂的队伍,俺答汗与各部首领居于中军,后队则由库图克台洪台吉和巴雅思哈勒台吉的部众交替掩护。
撤离的兴奋与满载而归的喜悦,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压抑所取代。
首先是前队遇袭。
李成梁率领的五千精骑,早已在白登山北麓的险隘处等候多时。
他们并不正面冲击蒙古军严整的前锋,而是专挑辎重车队下手。火箭如雨,精准地射向装载布匹、粮食的大车,或是受惊的马群。
“敌袭!保护车队!”
前队一阵大乱。
辛克图怒吼着率兵反击,但李成梁的骑兵极其滑溜,一击得手,立刻远遁,借助地形迅速消失在山林暗影之中。
待辛克图整顿好队伍,清点损失,已有数十辆大车着火,上百匹驮马受惊跑散,虽然伤亡不大,却搞得人心惶惶。
辛克图气得暴跳如雷,却无处发力。
队伍继续前行不到十里,侧翼又传来警讯。
马芳率领的另外五千骑,如同跗骨之蛆,从东面缓坡后猛然杀出。
他们也不恋战,密集的箭雨和三轮火铳的齐射泼洒向蒙古军队列的中段,重点照顾骑手和马匹。
惨叫声中,数十骑落马,更多战马受惊,冲乱了旁边的车队。
“追!杀了他们!”有台吉红着眼要率部追击。
“不许追!”俺答汗的严令及时传来,“追也追不上,彼以逸待劳,我军人困马乏,追了还容易遭埋伏。”
队伍勉强重整,丢弃了部分损坏严重的车辆,加快速度。
但士气已悄然受挫,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警惕着黑暗中随时可能射来的冷箭或爆起的喊杀。
此后数日,类似骚扰袭击不下五六次。
有时是前队,有时是侧翼,有时甚至后队也会被远远缀上一阵箭雨。
蒙古军走得疲惫不堪,人心惶惶。
原本计划一夜急行六十里,结果因为不断遇袭、整顿、救火、收拢惊马,天亮时仅仅走出不到三十里。
天明后,骚扰并未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明军骑兵甚至敢于在白日里,于数百步外耀武扬威地游弋,用强弓劲弩进行远程袭扰。
蒙古骑兵若派出小队驱逐,他们便退;若大队出击,他们便利用轻骑优势远远遁走,同时另一侧必定会有新的袭击到来。
俺答汗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看得出,杜延霖用的正是草原部落最擅长的游击袭扰战术,如今却被明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更重要的是,明军将领的勇猛和部队的执行力,远超他的预料。
一次午后,马芳亲率百余敢死之士,竟借着烟尘掩护,突袭了中军一侧的一个千人队。
马芳手持长柄大刀,一马当先,连斩三名十夫长,悍勇无匹,瞬间将那个千人队冲得七零八落,掠走了十余匹备用战马,扬长而去。
等附近部队合围过来,只能看到一路烟尘。
另一次,李成梁部伪装成溃散的蒙古小队,接近了后队的一处粮车集中地,骤然发难,点燃了数十车粮草,等后队主力赶来,他们早已消失在丘陵之后。
“明军内部,除了杜延霖之外,竟还有如此猛将……”俺答汗在中军大旗下,望着又一次被击退的、试图追击败走明军的己方骑兵,喃喃自语。
以往明军畏虏如虎,哪里敢主动出击?
如今杜延霖不仅敢主动出击,麾下竟还有如此猛将,果然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库图克台洪台吉驱马靠近,脸上忧色重重:
“大汗,这样下去不行。儿郎们日夜惊扰,不得休息,战马疲惫,士气低落。那些缴获的财物车辆,严重拖慢了我们的速度,成了明军最好的靶子。”
巴雅思哈勒台吉也低声道:
“大汗,鄂尔多斯部和永谢布部的儿郎们……怨言颇多。他们觉得,为了这些带不走的财物,把勇士的性命丢在路上,不值得。”
俺答汗何尝不知?
他望着前后望不到头的、臃肿不堪的队伍,又看了看远处地平线上,那些如同秃鹫般盘旋不去的明军游骑,心中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令,”俺答汗当机立断:
“所有抢掠的汉人工匠、书籍、珍玩器物,必须带走。至于粮食、布匹、普通铜铁器等笨重之物……除了保证大军十日口粮,其余全部丢弃!集中焚烧,绝不能资敌!”
“丢弃?”辛克图闻言,眼睛顿时红了,“父汗!那是我们用血换来的!”
“用血换来的,也可能让我们流尽最后一滴血!”俺答汗厉声喝道:
“是这些死物重要,还是我草原数万勇士的性命重要?是带着它们像乌龟一样爬行,被明军一口口咬死,还是轻装疾驰,退回草原休养生息?”
辛克图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
命令迅速执行。
尽管万分不舍,无数满载的大车被推倒,粮袋被划开,布匹被堆积,泼上火油,点燃。
熊熊大火在蒙古军行经的道路上一次接一次燃起,黑烟冲天,仿佛一条绝望的伤疤,烙在苍茫的北地荒原上。
丢弃了大部分累赘后,蒙古军的行军速度明显加快。
李成梁和马芳的骚扰依然持续,但造成的实质性损害已大大降低。
双方在广袤的塞外原野上,展开了一场追逐与反追逐、袭击与突围的激烈较量。
五日后,损失不小的蒙古军主力,终于狼狈不堪地接近了长城关隘。
回头望去,来路之上,依稀仍见那些阴魂不散的明军游骑旗帜,在远处风中隐约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