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若严嵩在此,朕何至于此!
次日,辰时。
晨光透过六科廊庑的高窗斜斜洒入,值房内墨香与陈旧纸张的气味隐隐交织。
五六位给事中各自伏案,埋头处理着堆积如山的题本奏章。
兵科给事中李瑜坐在靠窗的案后,面庞清瘦,一双眼却亮得灼人。
他正细阅一份兵部转来的、裕王关于调拨军粮至大同的监国诏书,眉间微锁,落笔却比往日轻快——大同捷报传来后,堵在他心头多日的郁气总算舒了大半。
就在此时,廊庑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身着葵花衫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手捧黄绫覆盖的托盘,神色肃穆地踏入廊庑。
“圣旨到——六科接旨!”
廊内所有给事中闻言,皆放下手中事务,起身肃立。
为首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尖声宣道:
“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国有明法,朕不尔贷……”
抑扬顿挫的宣旨声在寂静的廊庑内回荡。
起初,李瑜听着对杜延霖的封赏,虽觉逾格,尚能按捺。
可当“三年复套”、“晋镇国公”几句入耳,他眉头已不自觉蹙紧。
待最后那“倘或迁延……爵衔难保”、“朕不尔贷”的话音落下,一股荒谬绝伦之感猛然窜上他的心头——
如此一份“封赏”圣旨,纵览遍《二十一史》,恐怕也闻所未闻!
圣旨宣毕,太监将绢帛重新卷好,置于案上,对众给事中道:“旨意在此,请诸位给谏副署签押,以便明发。”
按制,皇帝旨意需经六科给事中副署,方可生效下发。
若六科认为旨意有失,有权封还驳正——此乃太祖高皇帝赋予言官“封驳”之权,意在匡正君失,防止乱命。
当下几名给事中闻言互望一眼,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迟疑,有人眉头紧锁,却无人率先动作。
静默数息后,年纪最长的一名给事中轻叹一声,率先上前,提笔在副署册上签下名字。
有人带头,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也陆续挪步上前。工科、刑科、户科……笔锋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轮到李瑜时,他却僵立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那卷明黄圣旨,胸膛剧烈起伏。
“李给谏?”身旁的礼科同僚见他不动,轻声唤道。
李瑜猛地回过神来,非但不签字,反而一步跨到案前,伸手抓过圣旨,“唰”地一声抖开,重新细读!
“李瑜!你做什么?!”宣旨太监脸色一变,尖声喝止。
李瑜恍若未闻,目光急速扫过绢帛上那一行行墨字。
越看,他眼中的怒火越盛,到最后,握着圣旨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荒唐……荒唐至极!”他喉间迸出一声低吼,“这……这是封赏圣旨?陛下……陛下和内阁诸公,是欲置杜华州于死地乎?!”
此言一出,满廊皆惊!
几名已签押的给事中骇然变色,宣旨太监更是面如土色,指着李瑜颤声道:
“李、李给谏!你……你疯了?!此乃陛下亲口所谕、内阁奉拟之旨!岂容你如此诋毁?!”
“亲口所谕?内阁奉拟?”李瑜先是仰天大笑,随后敛容正色,厉声道:
“诸公!我等职司科道,风闻奏事,补阙拾遗,为的便是匡正君失,肃清朝纲!今日此旨,赏罚混淆,恩威失度,更藏忌功诛心之险恶!若我等就此副署,听其明发天下,则天下忠臣义士,谁不寒心?诸位扪心自问,此旨岂能明发?!”
廊内一片死寂。
几名给事中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惭色,有人低头沉思,亦有人面露不屑,觉得李瑜不过沽名钓誉。
吏科给事中刘体乾轻咳一声,上前低声道:
“李兄,慎言!陛下病中下旨,或思虑欠周,然终究是圣意。且旨意中封侯赐券,亦是旷典。杜华州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三年复套亦非不可能……”
“刘兄!”李瑜厉声打断,
“此言差矣!杜华州立誓‘三年复套’,此乃忠臣奋发、欲为国家一劳永逸之壮怀!陛下此旨,却将其视之为‘军令状’,以爵禄为诱,以严刑相胁,实乃滑天下之大稽!古之明君待功臣,信之任之,赏功不疑。岂有如此先悬重赏、复设刀俎,使功臣进退皆咎之理?!”
他越说越激动,转身面向那卷明黄圣旨,忽然撩袍,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臣李瑜,职在兵科,掌封驳之权。今见陛下此旨,赏罚失据,期约苛刻,暗藏祸心,非仁君信臣之道,亦有损朝廷公信、寒天下志士之心!臣万死,不敢奉诏!请——封还此旨!”
“封还”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六科廊庑!
大明立国以来,六科封还圣旨之事,屈指可数。每一次,皆掀起轩然大波。
“李瑜!你当真要封还?!”宣旨太监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正是!”李瑜昂首,面无惧色,“此旨不公,李瑜不敢副署!请公公原样带回,奏明陛下与监国,此旨……兵科不受!”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案前,铺开素笺,提笔蘸墨,手腕稳如磐石,开始疾书封还理由:
“兵科给事中臣李瑜,谨以封驳事奏:伏见陛下晋杜延霖爵侯、期以复套之旨。臣细绎旨意,赏则逾格,期则近苛。夫爵赏者,酬既往之功;期约者,课将来之效。今混为一谈,以未来不可必成之事,挟制已立不世之功之臣,此非赏劝,实为猜防。”
“杜延霖屡立奇功,功在社稷,天下共睹。陛下若真体其忠劳,当专赏其功,信之不疑。河套之事,许其便宜,宽以岁时,责其成效即可。岂有既赐铁券世爵,复以‘虚耗’、‘失机’之诛悬于其后?如此,则功臣战战兢兢,畏首畏尾,何以专意边事,克竟全功?”
“昔汉高祖待韩信,登坛拜将,付以全权;唐太宗用李靖,委以专征,不制中御。故韩、李得展其才,成就不世之功。”
“今陛下圣明,岂反不如汉祖、唐宗之推诚?若此旨颁行,恐非但杜延霖束手,九边将士闻之,亦将心冷齿寒。往后国家有难,谁复敢挺身任事,效死力于疆场?”
“臣职在封驳,不敢惜身缄默。伏乞陛下收回成命,另颁纯乎赏功之旨,以安功臣之心,以昭朝廷之信。若必欲行此旨,则臣李瑜,不敢附署,谨封还以闻!”
写罢,李瑜掷笔,将奏疏与那卷明黄圣旨并置一案,对宣旨太监凛然道:
“请公公以此疏并圣旨,一同上呈。李瑜,候旨待罪。”
“你……”宣旨太监张着嘴,指着李瑜,指尖发抖,却一时吐不出完整的话来。
“李…李给谏…”吏科给事中刘体乾上前两步:
“封还圣旨…非同小可,是否…再斟酌一二…切莫误了前程……”
“若是担心误了前程,就不配在六科为官!”李瑜厉声道,“若诸公见如此乱命而缄默不言,则要六科何用?!”
廊内几个年轻给事中闻言,脸上惭色更重,彼此交换眼神,隐隐有动摇之色。
“李瑜!”宣旨太监终于缓过气来,尖声叫道,“你敢抗旨不遵,还敢蛊惑同僚!咱家这就回禀万岁爷,看你…”
“公公尽管去禀。”李瑜毫不退让,甚至上前一步:
“李瑜在此候旨待罪。然圣旨一日未改,李瑜一日不署!六科封驳之权,乃太祖高皇帝所赐,李某今日行使此权,何罪之有?”
太监气结,狠狠一跺脚,却又不敢对这群言官们耍横。
因为就在前两年,严府一名管事就在六科飞扬跋扈,结果被激怒的言官们围殴致死,尸首抬回严府,此事至今未有公论。
他只得扭头对身后小太监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收起圣旨,回西苑!”
说罢,一把抓起案上圣旨与李瑜奏疏,几乎是冲出了廊庑。
刘体乾长叹一声,走到李瑜身边,低声道:“李兄,你…太冲动了……”
李瑜却不理会他,而是整了整袍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同僚,声如沉钟:
“李某此头此身,可掷于丹墀。此旨不公,则六科笔不可署——纵千万人在前,吾亦往矣。”
话音落下,廊内一片寂静。
忽然,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李兄所言…壮哉!”
说话的是礼科给事中,一个平素沉默寡言的年轻官员。
他走上前,拿起副署册旁那支笔,在“兵科李瑜”的名字下方,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向李瑜,拱手道:
“陈某虽微末,亦知是非。此旨,陈某亦觉不妥。愿与李兄同担。”
有人带头,又有两名年轻给事中默然上前,各自签名。
刘体乾看着这一幕,苦笑摇头,最终也提笔签下名字,叹道:“罢了罢了…雷霆若至,总需有人分担一二。”
李瑜眼眶微热,深深一揖:“多谢诸公!”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去。
未及午时,“兵科李瑜封还圣旨”的消息,已如风一般传遍了六部廊庑、翰林院、乃至各寺监。
通政司内,几名堂官闻讯面面相觑,随即紧急闭门商议。
翰林院中,年轻的编修、检讨们聚在廊下,低声议论,神色激动。
都察院几位御史闻讯,有的拍案称快,有的蹙眉担忧。
而在内阁值房,消息传来时,徐阶正与高拱、李春芳商议山西春耕后续拨款之事。
一名中书舍人慌张入内,附在徐阶耳边低语几句。
徐阶捻须的手顿住了,脸色瞬间凝重。
“元辅,何事?”高拱敏锐察觉。
徐阶沉默片刻,缓缓道:“兵科李瑜…以‘赏罚失据、期约苛刻’为由,封还了陛下晋杜华州爵、期复套之旨。”
“什么?!”高拱霍然起身,环眼圆睁,随即竟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激赏,“好!好一个李瑜!真敢言!”
李春芳却是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如何使得?陛下正在病中,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
郭朴也急道:“元辅,需立即制止!若引发科道效仿,朝局必乱!”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良久,方道:“李瑜奏疏,具体怎么写的?”
中书舍人忙道:
“听说李瑜当场书写封驳理由,与圣旨一并被司礼监带回西苑了。但廊庑中已有抄录流传,其中‘以未来不可必成之事,挟制已立不世之功之臣’、‘非赏劝,实为猜防’等语,颇为尖锐。”
“猜防…”徐阶咀嚼着这两个字,缓缓睁开眼,眼中疲惫与凝重交织,“李瑜胆大包天…竟敢直接点破了陛下心思……”
高拱哼了一声:
“什么叫‘胆大包天’?!李瑜敢以七品之身,行封驳之权,正是言官风骨!若我辈阁臣此时反而怯懦,岂不惭愧?”
“肃卿!”徐阶沉声打断:
“此刻不是意气之时。李瑜此举,虽显风骨,却极险。陛下智足拒谏,如今又在病中,更加多疑,而且陛下最恨臣下结党抗旨。李瑜一人不足惜,若牵连扩大,杜华州在边关亦难安心用兵。”
他顿了顿,看向高拱,语气放缓:
“肃卿,我知道你激赏李瑜。但眼下,你我需先稳住朝局。你立刻去文华殿,将此事禀明裕王殿下,请殿下务必沉住气。我去承天门外候着,看能否…”
他话未说完,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元辅!高阁老!西苑…西苑传出口谕!”一名随堂太监气喘吁吁闯入:
“万岁爷听闻李瑜封还圣旨,勃然大怒,已下旨…下旨将李瑜革职,交锦衣卫拿问诏狱!”
值房内,空气瞬间凝固。
高拱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岂有此理!”
徐阶脸色发白,霍然起身:“快!更衣!老夫即刻入西苑求见!”
“不必了!”那小太监摇了摇头,“陛下说了,他现在谁也不见!所有事情让裕王处置。陛下还说……”
“陛下还说了什么?!”徐阶一怔,急忙追问道。
“陛下还说……”那小太监顿了顿,随后模仿嘉靖帝那虚弱却幽冷的语气道:“若严嵩在此,朕何至于此!”
此言一出,徐阶顿感遍体生寒。
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