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杜党?贤臣?奸相?
却说徐阶听闻嘉靖帝将李瑜下诏狱,顿时大惊失色。
皇帝此举可谓烈火烹油,但偏偏嘉靖帝又明言不见任何外臣。
徐阶无奈,只得按原计划往承天门而去。
只是轿子还未到承天门,徐阶便通过轿帘远远便见乌泱泱一片绯袍青衫,聚在巍峨的宫门广场前。
春阳正好,却照不透那弥漫的凝重。
数十官员按品序站立,许多人手中捧着官帽,低头不语。
徐阶心中一沉,连忙命轿夫加快了速度。
轿子刚停稳,徐阶便掀帘而下。
他须发已见斑白,一身大红坐蟒袍在春日下格外醒目,但此刻却似有千钧之重。徐阶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朝人群走去。
脚步甫动,已有眼尖的官员瞧见,顿时一阵低呼:“元辅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这位当朝首辅身上,有期盼,有焦灼,也有不信任的审视。
徐阶走到承天门汉白玉台阶前,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官员。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心中不由一惊:其间竟大部分都是“杜学”门人!
嘉靖三十九年,大学士吴山因陈据、张珩一案率百官夜叩西苑,结果最后叩阙者,四品以上者,一概免职罢归;四品以下者,各降一级,外调边远州府任用。
自那以后,朝中耿介之臣几乎扫荡一空。如今杜延霖声名日隆,这些奉“杜学”为圭臬的年轻官员,竟成了朝中敢言之士的代表。
“诸公,”徐阶按下心绪,缓缓开口,“聚在此地,所为何事?”
“元辅何必明知故问!”一名给事中跨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李瑜封还乱命,何罪之有?陛下不纳忠言,反下诏狱,此非堵塞言路、自毁长城乎?!今日若不为李瑜争,明日缇骑便可直入六科廊庑,锁拿任何敢言之士!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请元辅主持公道!”
“开释李瑜,收回乱命!”
附和之声四起,声浪渐高。
徐阶抬手虚按,待声浪稍息,才缓缓道:
“李瑜之事,老夫已知。封驳之权,太祖所赐,言官风骨,朝廷所重。其心可嘉,其情可悯。”
他顿了顿,见众人神色稍缓,话锋却一转:
“然诸公今日聚于宫门,手捧冠戴,形同……胁迫。此非谏诤,此乃逼宫。”
最后二字,他吐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众人心头。几个年轻官员脸色一白,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官帽。
徐阶继续推心置腹道:
“尔等在此聚集,除了激怒病中的陛下,给朝局添乱、给边关添忧,还能得到什么?!”
许多官员面面相觑。
“诸公,且听老夫一言,”徐阶语气转为恳切,循循善诱:
“此刻散去,各归其位。李瑜乃骨鲠之臣,老夫以首辅之名担保,必尽全力周旋,向陛下陈明利害,务求宽宥。至于那道圣旨……内阁尚未票拟,六科尚未全署,自有纠驳余地。此事关乎国体、边帅与朝廷信义,岂是宫门前一场喧嚣所能决断?当从长计议,稳妥处置。”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名为首的给事中脸上:
“若信得过老夫,便请回吧。在此多留一刻,李瑜在诏狱中便多一分危险,大局便多一分变数。诸公皆是读圣贤书、明理知势之人,当知何为缓急,何为轻重。”
广场上一片寂静。春风掠过,百官无言。
那给事中与周围几人交换了眼神,脸上挣扎之色良久,终于,他缓缓将手中的官帽重新戴回头上,后退一步,朝着徐阶深深一揖:
“学生……愿信元辅。望元辅莫负今日之言,莫负天下士人之心。”
有人带头,其余官员也陆续默默戴上帽子,朝着徐阶行礼,随后三三两两,沉默地转身离去。
如同潮水退去,方才还拥挤的广场,很快变得空旷。
只余下徐阶一人独立于汉白玉阶前,绯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荡。
他望着官员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走,去文华殿。”良久,徐阶才对一直静候在旁的轿夫低声道,声音沙哑。
……
文华殿内。
裕王朱载坖背对着殿门,立在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却未落在山河疆域之上,只茫然地望着壁上那幅“敬天勤民”的巨大御笔匾额,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
就在这时,一个沉厚的声音自殿门处响起。
裕王倏然回身,见高拱已大步踏入殿中。
“高先生来了。”裕王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迎了两步,指了指一旁的紫檀圈椅,“坐下说。”
高拱却未就座,径直走到裕王前三步处,拱手沉声道:
“殿下,李瑜之事,臣已听闻。”
裕王叹了口气,在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和田玉镇纸:
“父皇……正在病中,一时震怒,也是有的。孤已命人暗中关照诏狱,必不使李瑜受苦。待父皇气消……”
“殿下!”高拱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
“此非一时气怒!陛下那句‘若严嵩在此,朕何至于此’,已传得朝野上下人所共知!此言一出,朝野将如何解读?天下士林将作何想?!”
高拱向前一步,怒发冲冠:
“严嵩在时,堵塞言路,诛锄异己,罗织罪名,动辄廷杖流徙!多少忠直之士血溅丹墀?多少耿介之言湮没于诏狱?!朝堂之上,只剩阿谀奉承;六部之中,唯见逢迎苟且!二十载乌烟瘴气,国事败坏至斯,殿下难道忘了?!”
“高先生!”裕王脸色发白,一时语塞。
高拱却似豁出去了,声如洪钟,震得殿梁微尘簌簌:
“如今严嵩已倒,海内方见清平之气。李瑜不过行太祖所赐封驳之权,尽言官应尽之责!陛下不反思己过,不纳忠言,反倒念起严嵩的‘好处’来——什么叫‘若严嵩在此,朕何至于此’?!难道陛下还想再出一个严嵩,让言官噤若寒蝉,让百官俯首帖耳,让这刚刚透出一线光明的朝堂,再回到那个指鹿为马、万马齐喑的时代吗?!”
“砰!”
裕王手中镇纸重重落在案上,玉质与紫檀相击,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声响。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怔怔望着高拱。
殿内一时死寂,唯有铜漏声声。
良久,裕王才艰涩开口,声音沙哑:“高先生……慎言。父皇……毕竟是父皇。”
“正因是君父,更不可纵此谬思!”高拱说着,竟撩袍跪地,重重叩首:
“殿下!臣今日这番话,大逆不道,臣自知!然臣蒙陛下简拔入阁,受殿下信重,值此社稷安危、朝纲存续之际,若因畏祸而缄口,则愧对陛下知遇,愧对殿下托付,更愧对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裕王:
“殿下是陛下亲子,有些话不便开口,此事更不能出面!但我等阁臣,受国厚恩,代天子理阴阳、安社稷,此刻若再不发声,便是失职,便是误国!臣请殿下允准——由臣与元辅牵头,六部九卿联署,上疏直谏!请陛下收回‘若严嵩在此’之言,开释李瑜,明示天下:大明绝不再需要第二个严嵩!朝廷要的是杜华州那样的干臣,是李瑜这样的诤臣!不是唯唯诺诺、看脸色行事的佞幸!”
裕王被这番话震得心神俱颤,他站起身,在御案后来回踱步,蟒袍下摆因急促的步伐而不断摆动。几次想开口,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随堂太监细声禀报:“殿下,元辅徐阁老求见。”
裕王如蒙大赦,连忙道:“快请!”
殿门开处,徐阶急步而入。
他显然来得匆忙,额上尚有细汗,一贯整齐的须发也略显凌乱。
见高拱跪在地上,裕王神色惶急,徐阶不由一怔。
“元辅……”裕王急步迎上。
徐阶先向裕王行礼,又看了一眼高拱:“肃卿?”
高拱却不起身,反而转向徐阶,声音沉痛:
“元辅来得正好!陛下那句‘若严嵩在此’,元辅以为如何?!”
徐阶默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却没有正面回答高拱:“老夫刚从承天门外回来。”
“如何?”裕王忙问。
“百官聚集,暂且劝散了。”徐阶声音低沉,“然此非长久之计。陛下此言……已伤士林之心。”
高拱闻言,猛地从地上站起,快步走到徐阶面前:
“既如此,元辅更应挺身而出!我愿与元辅联名,率六部九卿,上疏直谏!此非仅为李瑜一人,乃为朝廷正气,为后世法度!”
殿内霎时一静。
高拱灼灼的目光在徐阶和裕王之间扫过,带着不容退缩的决绝。
就在徐阶捻须沉吟,似要开口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名裕王府的内侍匆忙急报道:
“殿下!二位阁老!西苑……西苑刚传出的消息,万岁爷急召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入宫觐见!北镇抚司和东厂的缇骑已有异动,皇城各门及六部街巷附近,俱见番子、力士身影增多,似……似有大队调动!”
“什么?!”
裕王惊得从座上弹起,案上的茶盏被袖袍带倒,“哐当”一声碎裂在地。
高拱亦是面色骤变,方才激昂的神色瞬间被一层铁青笼罩。
厂卫异动,尤其是在皇帝盛怒之下,这分明是兴起大狱的先兆!
嘉靖年间,多少腥风血雨,皆始于这缇骑四出、番子窥探的肃杀景象。
文华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阶的反应最快。他脸上的沉吟与犹豫在听到消息的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冷肃。他猛地看向高拱,声音急促道:
“肃卿!情势危急,刻不容缓!陛下盛怒之下,若真纵容厂卫罗织,牵连必广,恐非李瑜一人之祸!你即刻出宫,速去六科廊、都察院、翰林院,尤其是那些今日可能参与承天门聚议的官员衙署,晓谕众人:此刻务必沉静!各安其位,闭门谢客,绝不可再有任何聚议、串连、上书之举!务必弹压住局势,万不能给厂卫以‘结党抗命’的口实!此乃眼下第一要务!”
高拱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和徐阶疾言厉色的态度震了一下,但旋即也明白过来——若厂卫真的大索朝堂,首要目标便是那些敢于出声的官员,此刻最要紧的,正是不能授人以柄。
“元辅所言甚是!余这便去!”高拱重重一抱拳,转身欲走。
“且慢!”徐阶又唤住他,压低声线,补充道:“告知他们,内阁正在设法,万勿妄动。一切,待老夫见过陛下之后,再行定夺。”
高拱重重点头,大步流星而去。
殿内只剩下徐阶和面色苍白的裕王。
“徐阁老……”裕王看向徐阶。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对那名报信的内侍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下并关闭殿门。待沉重的殿门合拢,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声响,他才缓缓转向裕王,道:
“殿下,你可知今日承天门外为李瑜抗声的官员几乎都是……‘杜学’门人?!”
裕王闻言,猛地怔住了。
徐阶点到为止,不再多言,转而抽出一张空白揭帖——此乃内阁大臣密奏君父的专用笺纸。他提笔蘸墨,运笔如飞:
“圣心震怒,臣等战栗惶恐。然宵小狂悖,实不足玷污天颜,亦无须劳烦厂卫缇骑,致朝野惊疑,或损陛下圣明之万一。
内阁受国厚恩,忝居枢要,于此等有失纲纪、动摇国本之事,岂敢逡巡懈怠?臣请陛下暂息雷霆,此事自有朝廷法度与内阁章程在。
臣必督率僚属,从严从速,妥为处置,务使纲纪得申,人心得儆,断不会令陛下有丝毫拂逆之感。
伏望陛下保重龙体,颐养圣心。臣等必竭股肱之力,使事事皆合圣意,处处皆安圣心。若处置有丝毫未协,臣愿领重咎。
臣阶叩首再拜,昧死上闻。”
徐阶写完将揭帖交给裕王,道:
“殿下,陛下此刻明言不见外臣,请殿下即赴西苑,求见陛下,并将臣这封揭帖亲呈御前。”
“孤该说些什么?父皇……”裕王接过揭帖,只看一眼,后面的话便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