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君臣博弈
嘉靖帝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朕……心里清楚。有些事,怪不了你。”他停顿片刻,喘息了几声,才继续道:
“朕去后,裕王还需你们……辅佐。内阁之中……高拱刚直可用,但……过于刚强,难免大权独揽。你……可再举荐一人入阁……”
再荐一人入阁!
徐阶心头一震。
此刻荐人入阁,无异于为未来新朝布局,更是为自己在裕王登基后的朝堂地位铺路。
高拱虽刚直可用,但正如陛下所言,此人“过刚”,一旦大权在握,难免独断专行。
且高拱素得裕王信赖,若自己不提前谋划,待新君登基,这首辅之位恐怕难保。
那么,该荐谁?
朝中诸臣,论资历、功勋、才干,乃至与自己的关系,有一人可谓独一无二——
杜延霖!
镇国公、陕西巡抚、三边总督、河套收复者、名望冠绝当世……更是他徐阶的门生!
若能将他引入中枢,入阁拜相,以他的赫赫功勋和朝野声望,必成内阁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届时自己与杜延霖师生联手,足以彻底压制高拱,稳固自己的地位。
今年正月皇帝刚昏迷时,徐阶便有过引杜延霖入中枢以制衡高拱的念头,只是被高拱以“陛下前旨”为由挡了回去。
如今皇帝垂问,无疑是天赐良机!
徐阶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杜延霖。
然而,这三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窜上了他的心头。
徐阶猛地想起,眼前这位看似油尽灯枯的帝王,曾以何等深沉莫测的心术驾驭群臣数十年。
“举朝,尽是不臣之臣!”
那句话,言犹在耳。
杜延霖的功劳太大了,大到了震主的地步。
他的威望太高了,高到了让任何君主都难以安枕的地步。
陛下临终前,对这位功高盖世的镇国公,究竟是何心境?
是倚重,是猜忌,还是……深深的忌惮与未了的怨懑?
推荐杜延霖入阁,看似是绝佳机会,实则可能是将他,也将自己,置于烈火之上。
裕王对杜延霖信任有加,或许乐见其成。
但躺在眼前的嘉靖帝呢?
电光石火间,诸般念头在徐阶脑中翻涌,令他瞬间改变了主意。
“陛下垂问,臣不敢不言……臣斗胆举荐一人。”
“但说……无妨。”
徐阶斟酌了一番,道:“臣举荐右春坊右渝德兼国子监司业,张居正。”
“张……居正?”嘉靖帝有些意外,他微微阖上双眼,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又不够深刻:
“何以……不是杜延霖?他之功……冠绝当代。”
徐阶没料到皇帝问得如此直白,心中凛然,但多年宦海沉浮,顷刻间便有了应对之辞。
“陛下圣明烛照,杜华州之功,确乎旷古烁今,臣岂敢不知?然……正因其功高盖世,声震寰宇,臣反而不便举荐。”
徐阶略作停顿,继续道:
“不瞒陛下,自杜华州扬州巡盐初露锋芒,直至今日河套光复,民间巷议、士林清谈,多有……多有讥臣‘德不配位’,‘华亭何德何能,竟为杜华州之师’者。延霖虽为臣之门生,然其行事刚毅果决,自有章法,于朝堂纷争、门户之见,素来超然,鲜有为臣这无能师长置喙辩白之时。臣非求其徇私,然师生名分所在,外间毁誉相加,臣心……实有戚戚焉。”
这话出乎了嘉靖帝的预料,他不由地挑了挑眉头。
徐阶见状,再补充道:
“臣非因私废公之人,杜华州之才,臣由衷钦佩。然祖宗成法,非翰林不入阁。杜华州虽才干超群,然并非翰林出身,此一不合也。再者,杜华州已封镇国公,世袭罔替,位极人臣。勋臣入阁,本朝并无先例。若臣此时举荐,恐天下非议汹汹,于朝廷纲常、于杜华州清誉,皆非益事。陛下明鉴,臣实是……不敢以私谊而害公义!”
徐阶一番话说完,精舍沉寂了好一段时间。
良久,嘉靖帝开口了。
“徐阶啊徐阶,”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
“也罢……张居正……朕记得,是你的学生,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
“正是。叔大沉稳练达,学识宏富,通晓经济,且年富力强,足可辅佐新君,调和鼎鼐。其资历虽稍浅,然正可砥砺磨练,成为朝廷栋梁。”徐阶连忙应道,心头稍松。
“准。”嘉靖帝吐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闭上眼歇了片刻,才又道:
“拟旨……擢张居正为礼部右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即日……赴任。”
“臣领旨,叩谢陛下天恩!”徐阶再次重重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又悬起另一块——陛下对杜延霖,究竟是何态度?
“河套……”嘉靖帝忽然又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像是自言自语,“如今……如何了?”
徐阶不敢怠慢,将数月来收到的奏报、塘报内容,择要谨慎禀告:
“托陛下洪福,仰赖杜华州经营,自正月受降定界以来,河套便设朔方、云中、五原三卫,戍军屯田;置河套府,下分三县,招徕流民垦荒。”
“至今历时九月,已初具规模。已安置流民近十万口,垦荒八十余万亩,今岁春播顺利,秋收在望。三卫戍军与民田交错,兵民相安。据报,河套之地阡陌渐通,鸡犬相闻,已有太平治世之象。”
“太平治世……”嘉靖帝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追忆什么。
随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徐阶只能静候。
良久,嘉靖帝又开口了。
“杜延霖……”皇帝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乃朕之股肱,国之干城。河套之功,彪炳史册,非封爵所能尽酬。”
他顿了顿,积蓄着最后的气力,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差人……八百里加急,传朕口谕……令杜延霖,接旨之后,十五日内……返京见驾。朕……有言嘱之。”
徐阶心头一跳,劝道:“陛下!河套初定,百事待举,杜华州骤然离镇,恐生……”
“不必多言。”嘉靖帝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朕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让他……回来。”
“……下去吧。朕,累了。”言毕,嘉靖帝合上眼帘,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已耗尽。
“臣……遵旨!”徐阶再次叩首,起身倒退着出了精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