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君臣博弈2
嘉靖四十三年九月,河套,镇虏堡。
秋意已深,塞外的风一日冷过一日。
堡外新垦的田垄间,黍麦已收,只余齐整的茬口在日渐萧瑟的天地间沉默延伸。
远处黄河的水声浑浊了许多,裹挟着上游冲刷下的泥沙,沉沉东去。
镇虏堡内却依旧一派忙碌。
校场上,士卒的操练声与铁匠铺叮当作响的打铁声混杂;堡墙下,民夫正将最后一车加固用的夯土卸下;劝农点前,老农扯着嗓门教新来的流民如何选留明春的麦种。
一片井然,却又隐隐透着某种紧绷——那是北方苦寒之地对严冬将至的本能惕厉。
这日午后,杜延霖正在堡内署衙与海瑞、李默成等议定冬储事宜。
“粮仓需再增三处,分储于镇虏、靖边、安民三堡,以防火患,亦防万一。”杜延霖手指划过新绘的仓储图,“今秋收成虽好,然新附流民日增,口粮断不能有失。”
海瑞颔首,提笔在册上标注:“下官已命各县加紧盘验仓廪。河曲县北新设‘济农仓’,可储粮五万石,十日内可竣。”
正议间,门外忽起喧哗,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
“国公爷!”亲兵统领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堡外有八百里加急使者到,自称奉陛下口谕,要国公爷即刻接旨!”
堂内骤然一静。
海瑞手中笔尖顿住,墨迹在纸笺上晕开一点。李默成抬眼看向杜延霖,眼中掠过惊疑。
八百里加急……陛下口谕……
自正月嘉靖帝呕血昏迷,至今已八月有余。其间朝政皆由监国裕王与内阁处置,西苑几无音讯传出。如今突然来了口谕,且是八百里加急——
杜延霖神色不动,只将手中图卷缓缓卷起:“人在何处?”
“已至堡门,未敢擅入,请国公爷示下。”
“请至正堂,设香案。”杜延霖起身,对海瑞、李默成道,“冬储事宜,便按今日所议进行。”
“是。”二人拱手告退。
正堂内,香案匆匆设就。
两名风尘仆仆的传旨太监立于案前,见杜延霖入内,其中一名太监上前一步,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诏镇国公杜延霖:尔功在社稷,勋著边,朕心甚慰。今朕沉疴渐起,思见股肱,有言嘱之。着尔接旨之后,十五日内返京见驾,不得延误。钦此。”
短短数语,念罢,堂内落针可闻。
十五日内返京见驾……
那太监宣完将圣旨恭敬奉上:“国公爷,陛下九月七日苏醒后亲口所拟,司礼监用宝发出。八百里加急,六日抵此。”
九月七日……八百里加急,嘉靖帝如此着急召他进京,看情况是命不久矣了啊。
杜延霖接过圣旨,抬眼看向那太监:“陛下龙体可还安好?”
太监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
“回国公爷,万岁爷日前苏醒,然太医会诊后言……龙体久耗,恐只在这半年光景了。此番召见,实因国公爷乃是万岁爷的股肱之臣……”
半年?
杜延霖点点头,不再多问,只道:“请公公至驿舍歇息,本督稍作安排。”
待外人尽去,堂门紧闭,压抑的气氛陡然炸开。
“国公爷,去不得!”王雄第一个踏前一步,虎目圆睁,“陛下此时召见,又限十五日……圣旨措辞虽平,限期如此紧迫,分明是……”
他哽住,后面的话太过大逆,终究没敢出口。
另一心腹将领也沉声道:
“末将附议。河套初定,人心未附,北虏虽退,其心难测。国公爷此时离镇,万一朝中有变,或边关生事,大局危矣!还请国公爷三思!”
众将纷纷劝谏:“请国公爷三思!”
杜延霖抬手,止住满堂喧哗。
“此事本督已有主张。王雄留下,”杜延霖沉声吩咐道,“其余人,各归本职,河套防务、屯垦事宜,一切照旧,不得有误。”
众将面面相觑,但还是都噤了声,抱拳依次退出。
“国公爷……”王雄急道。
杜延霖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书案,从案头取过一张素纸,提笔蘸墨。
笔锋落纸,迅疾而稳。
王雄屏息立在下方,只见杜延霖神色沉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不过片刻,一封短信写就。
杜延霖吹干墨迹,折成狭长一条,封入一只窄小的铜管中,以火漆严密封口。
“王雄。”
“末将在!”
杜延霖将铜管递给他:“此信收好。本督离套之后,一切按信中所言行事。”
王雄双手接过铜管,触手只觉沉甸甸的。
他喉结滚动,攥紧铜管,单膝跪地:“末将领命!纵粉身碎骨,亦必不负国公爷所托!”
杜延霖扶起他,拍了拍他肩甲:“河套根本,交给你了。”
王雄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将铜管贴身藏入甲胄内袋,再不多言,抱拳大步离去。
堂内重归寂静。
杜延霖独立案前,窗外秋风穿过堡堞,呼啸声里夹杂着远处黄河的奔流。
他又铺开一张信笺,另取一支笔,略作沉吟,再次落笔。
这封信写得更久,字句斟酌,时而停顿。
写罢,同样封入铜管,唤来一名亲信:“此信,八百里加急,直送南京都察院御史欧阳一敬亲启。沿途换马不换人,务必亲手交付。”
“遵命!”亲信领命而去。
……
次日,嘉靖四十三年九月十四日,杜延霖自镇虏堡动身。
为免沿途官员迎来送往、徒耗时日,他命亲兵统领选了三十名精干亲兵,皆换作商队护卫打扮,自己也扮作一个往来京师、边关与蒙古行商的商人。
一行三十余骑,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悄然出堡,向南驰去。
过渭河,入关中,经潼关,进河南。
此时秋意渐浓,官道两旁的杨树、槐树叶已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飘落,铺了满地枯黄。
道上行人不少,十之七八是推车挑担、扶老携幼的北迁流民。
他们与杜延霖一行逆向而行,面朝的方向,正是杜延霖刚刚离开的河套。
偶尔能听见流民队伍中飘来的歌谣片断:“……杜公爷,挥锄头,教咱种麦又养牛……”
每当此时,杜延霖身侧乔装的亲兵们便会不自觉地挺直腰背,嘴角微扬。
过洛阳,抵郑州,一路轻骑快马,不投驿馆,只宿寻常客栈,有时甚至露宿野庙。
九月十九日,抵达开封府地界。
时近正午,秋阳仍有些灼人。
官道旁一处简陋茶棚里,五六张破旧木桌几乎坐满,多是赶路的行商、脚夫,捧着粗陶碗牛饮解渴,喧嚷声混着汗味在棚下弥漫。
杜延霖一行在棚外拴了马,拣了最靠边一张空桌坐下。
“掌柜的,来两壶茶,切三斤熟肉,再上些饼子。”亲兵统领操着河南口音喊道——他是河南人,此番特意扮作商队头领。
“好嘞!客官稍候!”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忙不迭应声。
茶还未上,棚外官道上忽传来一阵马蹄声与呵斥声。
七八骑衙役装束的人拥着一辆青篷小车停在茶棚外。
为首的是个穿着绿色官服、头戴乌纱的八品官员,年约四十,面皮白净,三缕短须,此刻却满面通红,正被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往棚里拖。
“黄县丞,您就甭为难小的们了!”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皮笑肉不笑:
“刘知府那边催得紧,这季的‘修河捐’各州县都已齐了,独独咱兰阳县还差着三百两。您是一县佐贰,这钱,您不想法子,谁想法子?”
那被称作黄县丞的官员挣扎着,声音发颤却带着怒意:
“修河捐?去年刚修过河堤,今年并无大工,何来修河捐?这分明是巧立名目,盘剥百姓!本官已行文府衙申辩,尔等岂可如此无礼!”
“申辩?”班头嗤笑一声,压低声音:
“黄县丞,您也是官场上的人了,怎的还不明白?刘知府说要修河,那就是要修河。别说您这申辩文书到不了府台案前,便是到了,府台大人一句‘为防患未然’,您还能驳回去不成?”
他使了个眼色,左右衙役手上加劲,硬是将黄县丞按坐在棚内一张凳上。
班头自己大剌剌在对面坐下,敲了敲桌子:“掌柜的,上好茶!”
随即又转向黄县丞,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棚内多数人听清:
“黄县丞,咱明人不说暗话。这三百两,您今日凑也得凑,不凑也得凑。刘知府说了,兰阳县若交不上,便是您这县丞‘怠政废弛’。轻则罚俸降级,重嘛……您这顶乌纱,怕是戴不稳了。”
黄县丞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班头:
“你……你们这是勒索!是陷害!我要上告!告到按察司,告到巡抚衙门!”
“告?”班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与同伴交换了个眼神,哈哈大笑:
“黄县丞,您怕是忘了,按察副使陈大人,那是咱们刘知府的表姐夫!至于巡抚周大人……嘿嘿,周大人最是和光同尘,这等小事,岂会驳刘知府的面子?我劝您啊,识相些,赶紧把银子凑上。听说您夫人还有副陪嫁的头面?当了也能值个百八十两。再不行,您那宅子……”
“住口!”黄县丞霍然站起,目眦欲裂,“尔等欺人太甚!”
他这一站,用力过猛,头上乌纱不慎歪斜,露出大半张脸。
就在这一瞬间,杜延霖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这张脸……有些眼熟。
白净面皮,疏眉细目,颌下三缕短须……虽比记忆中苍老了些,憔悴了许多,但那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黄秉烛。
嘉靖三十五年,河南大水,嘉靖帝迁杜延霖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全权主持河南河堤修缮事宜。
当时黄秉烛在工部任书吏,受严嵩义子、工部尚书赵文华威胁,欲陷杜延霖于不义。
但所幸悬崖勒马,因治水有功被杜延霖保了一个出身,在海瑞任知县的兰阳县任主簿(本书第142章)。
后来海瑞上疏触怒嘉靖帝被罢官回家,但黄秉烛还是在兰阳县扎根了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昔日的黄主簿,如今已是黄县丞了。
杜延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寒光,只轻轻转动手中粗陶茶碗。
棚内,对峙还在继续。
班头见黄秉烛油盐不进,脸色也沉了下来:“黄县丞,您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一挥手,左右衙役又逼近一步,手按刀柄。
黄秉烛孤身一人,被七八个衙役围在中间,面色苍白,却仍挺直脊梁:
“本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等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的肮脏钱,本官一分也不会凑!尔等若要强取,便从本官尸身上踏过去!”
“哟嗬!”班头狞笑,“黄县丞好骨气!既如此,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带走!”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伸手便要去扭黄秉烛胳膊。
茶棚内其余茶客见势不妙,纷纷低头,不敢多看。掌柜的缩在灶台后,满脸惶恐。
就在此时——
“且慢!”
一声断喝!
班头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出声的是靠边那桌坐着的青衫客商,年约三十许,面容清癯,正端着粗陶碗缓缓啜茶。
身旁七八名护卫模样的汉子,虽作寻常布衣打扮,却个个腰背挺直,目含精光。
班头皱眉,上下打量那青衫客商,见他衣饰寻常,只当是路见不平的外地商贾,不由嗤笑:“这位掌柜,奉劝莫管闲事。此乃官府公干,与你无干。”
青衫客商自然就是杜延霖,他放下茶碗,抬眼看向班头:
“公干?巧立名目,强索银两,几时成了官府公干?”
班头脸色一沉:“你——”
杜延霖却已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牌,随手掷在桌上。
铜牌巴掌大小,乌沉沉的,正面阴刻着一行小字:“陕西巡抚衙门勘合”。边缘磨损,显是常用之物。背面则是一个朱红的“令”字。
茶棚内识货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陕西巡抚衙门!
虽说陕西与河南分属两省,但巡抚衙门乃是封疆大吏的直属机构,其勘合令牌,等闲府县官员见了也要客客气气。
尤其近年来陕西那位杜国公威震天下,连带着陕西官署的牌子也硬气三分。
而且那位杜公爷还正好兼着陕西巡抚,这堪合的威慑力可想而知。
班头虽只是胥吏,却也晓得厉害。
他盯着那铜牌,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才强笑道:
“原来是陕西来的上官……不知尊驾是巡抚衙门哪位大人麾下?”
杜延霖不答,只淡淡道:
“本官奉上宪之命,往京师公干,途经此地。见尔等行径,实在有辱官箴。”
班头顿时额角见汗。
他敢欺压黄秉烛,是吃准了黄县丞在朝中无靠山、在省里无门路。
可眼前这人手持巡抚衙门勘合,口气又这般大,万一真是陕西哪位要员的亲信,把事情捅上去……
“误会,都是误会!”班头变脸极快,堆起笑容:
“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既是上官路过,自然……自然不敢叨扰。”他一挥手,示意衙役们退开,又对黄秉烛拱手,“黄县丞,今日之事暂且作罢,改日再议,改日再议!”
说罢,领着众衙役匆匆退出茶棚,上马离去。
棚内一片寂静。
掌柜的这才敢探出头,连声道谢:“多谢这位客官解围!多谢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