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君臣博弈3
茶棚内,掌柜千恩万谢,张罗着要重新上茶。
黄秉烛却怔怔地望着杜延霖,身子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似不敢置信。
方才情急,他只觉那青衫客商气度不凡,此刻细观……
“您……您是……”黄秉烛声音发颤,猛地推开身前板凳,踉跄两步,竟不顾官袍沾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哽咽难言:
“杜……恩公!一别多年,万、万没想到能在此地……再睹恩公容颜!卑职……小人黄秉烛,叩谢恩公当年再造之恩!”
杜延霖的目光落在黄秉烛斑白的鬓角上,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起身离座,上前双手将黄秉烛扶起,沉声道:
“黄县丞,起来说话。多年不见,何须如此。”
黄秉烛借着杜延霖的搀扶站起,已是泪流满面。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又是激动又是羞惭:
“恩公!自嘉靖三十五年一别,秉烛无一日敢忘恩公提携教导。只恨……只恨卑职无能,蹉跎岁月,仅止于县丞微末,更无力涤荡污浊,眼见民生疾苦而徒呼奈何,实是有负恩公当年期许!”
说着,又要下拜。
杜延霖手上微一用力,止住他的动作,拉他到桌边坐下,示意亲兵也给他倒上一碗热茶。
“坐下,慢慢说。你方才所言‘修河捐’,还有那刘知府,究竟是何情状?”
黄秉烛双手捧着粗陶碗,指尖仍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左右看了看,随后压低了声音:
“恩公有所不知。自您当年执砚杀陈据,调离河南之后,张珩虽倒,但这河南官场并没有好多少。新任河南巡抚周崇德,此人最擅‘和光同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更惧得罪地方豪强与京中关系。他只管保住自己乌纱,对下属州县贪腐横行,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行下效,风气便彻底坏了。”
“至于开封知府刘魁……”黄秉烛眼中闪过一丝痛恨:
“此人虽是两榜进士出身,心思全不在经世济民上,自打入仕便专营钻刺攀附之道。其人身后的靠山,并非旁人,正是河南布政使司右布政使,冯卫敏冯大人!”
黄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愤懑:
“刘魁早年曾在冯布政使门下为幕,极得信任。冯大人是严嵩昔日门生,在河南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虽说严嵩已倒,但冯大人行事谨慎,并未被牵连,反而因其资历,在省里说话极有分量。”
“周巡抚虽是上官,但为人圆滑,不愿与冯布政使这等地头蛇正面冲突,诸多事务,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便也多听之任之。”
“不仅如此,刘魁还和按察副使陈衷是姻亲,他有个不成器的堂弟刘三德,便是闵乡县勒索海大人的税吏。海知府铁面,拿下了刘三德,却动不得刘魁分毫,更撼不动冯布政使。刘魁反倒觉得折了面子,行事越发嚣张。”
说到此处,黄秉烛眼圈再次泛红,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便说一桩眼前事,就发生在上月。卑职治下有个乡绅,姓赵,名谦。他虽无功名,但家中薄有田产,为人本分,在乡里也乐善好施,修桥补路从不后人,是个敦厚长者。他家有一女,年方及笄,因偶然进城被刘魁那横行街市的独子刘衙内瞧见,便遣媒人要强纳为妾。”
他叹了口气,满是悲愤:
“赵家虽非显贵,也是清白人家,岂肯将女儿送入虎口?自然婉拒。谁知不出三日,府衙差役便上门,硬指赵谦家的田产‘侵占邻人坟茔风水’,又诬他‘包揽讼词、欺压乡里’,一串莫须有的罪名扣下来,锁链拿了人。”
“那‘邻人’与‘苦主’,皆是刘衙内外室家的亲戚,早串通好的。赵谦被下了狱,不过几日,便传来消息,说他在狱中‘突发急病’死了!”
“赵家产业,转眼被那所谓的‘苦主’占去大半。赵小姐……当夜就被刘衙内派人抢走,至今下落不明,恐已遭毒手!我等皆知是冤案,可谁敢言语?知县不肯出面,卑职帮忙递状子,亦是石沉大海。”
他抬头看着杜延霖,泪水滚落:
“恩公,这赵家,当年治水之时,也曾积极响应官府,出过力、助过粮的实在人啊!他这样略有家资的乡绅尚且如此,那些毫无凭恃的升斗小民,又当如何?这开封府治下,豪奴恶吏如狼似虎,罗织罪名、夺产抢人已是常事!百姓畏官如虎,有冤无处诉,有苦不敢言,这……这便是如今的河南!”
杜延霖听完黄秉烛这一番血泪控诉,半晌未语。
他缓缓端起粗陶茶碗,碗中茶汤已凉,涩意直透舌根。
“黄县丞,你所言河南之弊,恐非一地之疾。”良久,杜延霖沉声道:
“普天之下,膏肓之处又何止一省一府。吏治若坏,则万政俱废;民心若失,则根基动摇。我观史册,自宋时王荆公(王安石)变法,其青苗、免役诸法,本意何尝不是为国为民?然何以最终谤满天下?非法不善,实乃执行之吏,借法行私,盘剥百姓,使良法美意尽成苛政虐民之具!”
而相比于王安石变法,后来的张居正改革,就首重改革吏治,推行考成法,因此最终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千年痼疾,根子往往不在无策,而在无吏以行之,无决心以贯之。”杜延霖继续说道,语气更为沉痛:
“上行贪渎,下必效尤;官场沆瀣,则民不聊生。你看到这河南,巡抚但求无过,知府结党营私,胥吏如狼似虎……但放眼整个大明,又有何处不是如此呢?”
“我大明百姓何多艰也!”这一声叹息,发自肺腑,既是为眼前开封府的惨状,也是为那个他熟知历史走向却难以尽数扭转的庞大帝国深层积弊。
黄秉烛听得心潮澎湃,又感无限悲凉,颤声道:“恩公洞若观火……只恨卑职人微言轻,空有愤懑,无力回天。”
杜延霖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黄秉烛的肩膀。
茶棚外日头渐斜,杜延霖起身,对黄秉烛道:“今日之事,你只当未曾遇见我。该递的状子,继续递。该说的话,找机会再说。且看这开封城,到底是不是姓刘!”
黄秉烛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重重点头:“卑职明白!”
杜延霖不再停留,留下茶钱,带着亲兵们翻身上马,改道向南驰去——那是开封府城的方向。
……
开封府城。
城门口照例排着长队,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各色人等等着胥吏查验路引、收取入城税。
杜延霖一行扮作贩运皮货的商队,夹杂在人群中。
轮到他们时,把门的税吏斜着眼打量几匹驮着鼓囊囊皮袋的健马,又瞅了瞅杜延霖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靛蓝绸衫,懒洋洋伸手:“路引。”
亲兵统领递上路引——那是早在陕西便备好的,户帖、年貌、货物一应俱全,盖着西安府某县的鲜红大印。
税吏扫了一眼,又伸手:“每马五文,每人三文。皮货另计,一驮二十文。”
这价钱明显高于常例。
旁边一个老农模样的嘀咕了句“又涨了”,被税吏瞪了一眼,赶忙缩头。
杜延霖示意亲兵照付。
税吏收了钱,掂了掂,似乎嫌少,又盯着马背上的皮袋:“打开,验货。”
亲兵统领皱眉,杜延霖却微微颔首。
皮袋解开,露出里头叠放整齐的羊皮、狐皮,毛色光亮,显是上等货色。
税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伸手在其中一袋里胡乱翻搅几下,抽出一张品相极佳的银狐皮,在手里揉了揉:“这皮子……怕是来路不正吧?北边来的?”
他口中的“北边”,暗指蒙古,这是惯用的敲诈话头。
亲兵统领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杜延霖已上前一步,袖中滑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二两,借着遮挡塞进税吏手中,笑道:
“差爷说笑了,今年不是和北方鞑子开了互市吗?这都是正经从榆林边市采买来的,有市劵为凭。些许心意,请差爷和弟兄们喝碗茶。”
税吏掂了掂银子,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将银狐皮扔回袋中,挥挥手:“行了,进去吧。在城里老实做生意,别惹事。”
“多谢差爷。”杜延霖拱手,牵马入城。
身后,传来税吏对下一个行商更高的呵斥与索价声。
开封城内的景象,比之城外官道上的流民惶惶,又是另一番“热闹”。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卖绸缎的、售南北杂货的、开酒楼的、设赌档的……应有尽有。
人流如织,车马喧阗,表面看去,倒是一派太平繁华。
杜延霖一行在城中寻了间中等客栈住下,要了几间通铺,安顿好似普通行商。
是夜,客栈大堂灯火通明,南来北往的客商、本地的坐贾、乃至一些看似闲汉的人物,聚在一起喝酒闲聊,交换着市井消息。
杜延霖拣了角落一张桌子,只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静静听着。
“……听说了吗?东街‘宝昌号’的周掌柜,前几日让衙门给抄了!”
“为啥?他可是老实生意人。”
“老实?刘衙内看上了他家的铺面,想盘下来开赌坊,周掌柜不肯,没三天,就被人告发‘私通北虏’,从库里搜出两把蒙古弯刀!嘿,那刀簇新,连血都没沾过!”
“啧啧……这谁还敢做生意?”
“做生意?你得先明白这开封城谁说了算。看见对面‘鸿运楼’没?那原来是李家的祖产,现在东家姓什么?”
“刘?”
“聪明!刘知府那位衙内的产业!强买过来的,价钱?据说还不够原本半年的流水。”
“还有城西那几十亩上好的水田,原本是王举人家的祭田,现在呢?划到冯布政使家某个远房侄子的名下了。王举人告到县衙,反被打了二十大板,说他‘诬告良善’!”
“这还有王法吗?!”
“王法?在这儿,刘知府、冯布政使的话,就是王法!按察司?陈副使是刘知府的姻亲!巡抚衙门?周巡抚是个泥塑的菩萨,只点头,不开口。你去哪儿讲王法?”
“唉,这世道……”
议论声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杜延霖慢慢饮着酒,静静地听着。
第二天,杜延霖以采买货物、打听行情为名,将手底下的亲兵尽数派了出去。
他们走遍了开封城大小街市、码头、货栈。
他们有时是打听皮货行情的关西客商,有时是询问粮价的北方贩子,有时又成了对古玩感兴趣的外地士绅。
银子开路,加上亲兵中有人精通汴梁方言,很快便与各色人物搭上话。
在码头扛包的老汉那里,他们听说了刘衙内如何纵容家奴强占泊位,勒索船家;
在茶肆说书先生那里,听到了更多关于赵谦冤案、周掌柜被夺产的细节,甚至还有几桩更久远、更血腥的旧案;
在当铺朝奉隐晦的暗示里,得知了官府胥吏如何与豪门勾结,将抄没来的“赃物”低价转入自家;
甚至从一个喝醉了酒的衙门书办口中,套出了几笔“修河捐”、“剿匪捐”款项的大致去向,以及刘魁与冯卫敏之间几条隐秘的钱财输送渠道。
傍晚,杜延霖亲自来到城南一片略显破败的街区。
这里是开封城的“贫窟”,聚居的多是苦力、小贩、以及失去田产的流民。
低矮的土坯房挤挤挨挨,污水在巷道里横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墙角,眼巴巴望着路人。
杜延霖走到一间半塌的土屋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瞎眼的老妪,听闻是“打听旧事的外乡人”,沉默良久,才颤巍巍道出一桩旧案:
她的儿子原是个石匠,手艺不错。
一年前,刘知府要为其母修墓,征用民夫,她儿子被强拉去。
因不愿将一块上好的石碑刻上溢美之词,顶撞了监工,当夜便被抓走,第二日传来消息,说“失足跌入汴河淹死了”。
老妪去衙门讨说法,反被斥为“刁民诬告”,打了出去。丈夫气病,不久也去了。如今只剩她一人,靠邻里接济和偶尔的乞讨过活。
“那石碑……后来刻了吗?”杜延霖问。
老妪空洞的眼窝对着他:“刻了。我虽瞎了,可听人说,那碑又高又大,就立在刘家坟山最前头,刻着‘淑德流芳’……我儿的血,就糊在那四个字底下啊……”
杜延霖闭了闭眼,留下一点碎银,默默离去。
夜色渐浓,秋风更寒。
回到客栈,杜延霖将所有收集到的线索在脑中细细梳理。
刘魁及其子横行不法、草菅人命、巧取豪夺、贪赃枉法;
冯卫敏坐镇幕后,提供庇护,利益输送;
按察副使陈衷姻亲相护;巡抚周崇德明哲保身,纵容包庇……一张盘根错节、笼罩开封乃至河南的黑网,渐渐清晰。
罪证已然足够,分量足以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杜延霖推开窗,望着汴京城的夜空。
星月黯淡,唯有城中少数几处高门大宅,灯火通明,笙歌隐约。
他知道,该用非常之法了。
为了百姓,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