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此诏,一字不改!
黄锦退出精舍时,杜延霖仍立于檐下。
“杜公爷,”黄锦快步上前,老脸上泪痕纵横,“万岁爷……万岁爷驾崩了!”
杜延霖露出一脸悲戚的神情:
“殿下如何?”
“殿下悲痛欲绝,然国事为重……”黄锦急喘几口,压低声音:
“陛下临终前留有空白旨意,命殿下召您填写,以为遗诏。此刻宫门未闭,一旦消息传出,群臣毕至,再拟诏便来不及了!殿下请公爷即刻入内!”
空白遗诏。
杜延霖心头一跳。
“臣遵旨。”他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快步返回精舍。
掀帘入内时,裕王正跪在榻前,死死攥着父亲已冰凉的手,肩膀仍在微微颤抖。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头,眼中血丝密布,脸上泪痕未干,却强行撑着一丝属于君王的威仪。
“杜先生……”裕王哑声道,“父皇……父皇留了空白遗诏,命先生填写。”
他示意黄锦取来木匣。
黄锦颤抖着打开,捧出那轴明黄绢帛、玉轴,以及那方用明黄绸包裹的宝印。
杜延霖目光扫过,这正是他之前拒了的空白圣旨,绢帛确是空白,玉轴是帝王专用,宝印……他看向黄锦。
黄锦会意,小心揭开绸布。
印钮螭虎盘踞,印文朱砂尚鲜:“嘉靖御笔之宝”。
真正的皇帝私印。
“父皇说……”裕王喉头哽咽,“此诏所填内容,便以他遗诏名义颁布。此乃父皇遗命,先生……请吧。”
杜延霖沉默片刻,走到精舍一角的书案前。
黄锦已新铺开了一张绢帛作为草稿,研好浓墨。
裕王被黄锦扶着,站到了杜延霖身侧。
杜延霖提起笔,笔尖悬于绢上,却未立刻落下。
“殿下,”他忽然开口,“此诏一出,必如惊雷,震动朝野。殿下可当真要臣……秉笔直书?”
裕王看着那空白绢帛,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已无声息的父皇,想起嘉靖帝最后那句“唯问杜延霖”,咬了咬牙:
“父皇既托付先生,便是信先生能写出该写之语。先生……放手为之。”
“臣,遵旨。”
笔锋落下。
“朕以凉德,嗣守丕基,四十有三载于兹矣。”杜延霖边写边沉声念出:
“临御以来,夙夜祗惧,罔敢怠荒。然中岁以后,耽溺玄修,崇信方术,以至郊庙不亲,朝讲久废,忠言罕纳,弊政丛生。揆诸初心,愧对祖宗,负罪兆民,悔愧何及……”
开篇竟是罪己!
黄锦心头一跳,偷眼去看裕王。
裕王站在一旁,怔怔望着杜延霖笔下行云流水般的文字,脸上悲戚未退,眼中却逐渐凝起复杂的微光,嘴唇动了动,终究未发一言。
杜延霖笔锋不停,继续写道:
“今沉疴难起,获戾于天。深思往过,其弊有数端:
一曰‘大礼议’等事,牵连过广,罚及直言,有伤士林忠鲠之气;二曰任用非人,权奸窃柄,如严嵩父子及其党羽,戕害忠良,浊乱朝纲,其罪虽彰,而受屈者未全昭雪;三曰斋醮无度,营建繁兴,虚耗国帑,重困民生;四曰宗藩日蕃,禄米岁增,国库日绌,渐成痼疾……”
字字句句,竟是对嘉靖帝四十三年执政得失的系统总结与批判。
接着,笔锋一转,进入具体的遗命:
“今朕疾弥留,殆将大行。深思往愆,欲有厘正。
其一,自正德十六年以来,因‘大礼议’及弹劾权奸等事获罪、去职、遣戍之官员,如杨慎、夏言、曾铣、沈束、徐学诗、杨继盛等,着吏部、都察院详核查实,除确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者外,其余尽予昭雪,追复官爵,恤录子孙。其已殁者,加赠祭葬,以彰忠直。”
裕王呼吸急促起来。这是要为嘉靖朝数十年的政治冤案平反!
“其二,”杜延霖笔走龙蛇,越写越快,“朕之丧礼,务从俭约。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嫁娶、祭祀、饮酒、食肉。宫中毋设斋醮,天下寺观毋得建醮祈禳。各省镇守内官,悉诏还京,不得干预地方。”
“其三,各藩王、郡王、镇守官员,闻朕之丧,止于本处哭临三日,进香遣官代行,毋得擅离职守,毋得聚众进京。地方政务、防务,一依常制,不得弛废。”
“其四,罢除一切斋醮、采芝、炼丹等无益之事,驱逐方士,销毁符箓器物。各王府、地方官员,不得借进贡方物、荐举术士为名,骚扰地方。”
“其五、宗室禄米,着户部会同礼部、宗人府,详议节制之方,以苏国用。各处工程,除关系河防、边墙紧要者外,其余可罢即罢,以恤民力。”
条条款款,皆是对嘉靖末年积弊的凌厉拨正。
裕王听得心惊,却也隐隐感到一股久违的清明之气自胸中升起——这些,正是他监国以来目睹积弊、却无力更张的沉疴!
杜延霖写至末尾,势愈沉雄:
“皇子裕王载坖,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嗣皇帝位。新君即位,宜亲近贤臣,远离佞幸,勤修政事,恤养军民。内外文武群臣,其同心辅佐,恪遵典训,保固皇图。朕之过愆,当以为戒;未竟之志,当以为勉。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洋洋数百言,一气呵成。最后一笔收锋,杜延霖搁下笔,后退一步,躬身道:
“殿下,遗诏已成,请殿下过目。”
裕王急步上前,俯身细看。
绢帛之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刀,将他父皇四十三年统治的得失功过、将他未来要走的革新之路,剖得鲜血淋漓,也照得清清楚楚。
“先生……”裕王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既是父皇遗命,就依先生所拟,此诏……一字不改!”
他转向黄锦:“黄伴,誊正、用印!”
“奴婢遵旨。”
黄锦应了一声,双手颤抖,却又异常稳当地将正式的绢帛铺平,取过一支新的紫毫。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杜延霖所拟内容,一字一句,工整誊抄。
裕王立于案前,目不转睛地盯着。
最后一笔落下,黄锦搁笔,双手捧起绢帛,轻吹墨迹。
待稍干,他取过那方“嘉靖御笔之宝”,蘸满朱砂印泥,在遗诏末尾,重重钤下。
“砰。”
一声轻响,鲜红的印迹在明黄绢帛上绽开。
嘉靖皇帝朱厚熜四十三年的统治,便在这方寸印文中,盖棺定论。
“殿下,遗诏已成。”黄锦跪呈。
裕王接过,绢帛入手,沉重如山。
他展开最后看了一遍,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传旨:父皇龙驭上宾,举国哀悼。鸣景阳钟,召在京五品以上以及科道官员即刻入西苑,宣读大行皇帝遗诏!”
……
就在裕王下令封锁消息,阻拦群臣进宫的这段时间内,紫禁城承天门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秋日午后的天色本就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皇城巍峨的飞檐之上。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异样的气氛笼罩了宫门内外。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值守承天门的锦衣卫和禁军。
原本按部就班的换防被匆匆打断,几队身着鲜明甲胄、神色冷峻的侍卫迅速加强了各门戒备,任何试图靠近或询问的人,都被毫不客气地挡回,得到的只有冰冷的回复:
“奉上命,宫禁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消息像滴入清水的墨点,迅速晕染开来。
在六部衙门、都察院、通政司等衙署办公的官员们,陆续接到了宫门封闭、暂停一切事务往来的消息。
在嘉靖帝病笃之时突然宫禁戒严,这不得不惹得诸位官员浮想联翩。
有心人开始互相打探,窃窃私语声在廊庑下、值房内响起。
“西苑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听说一早杜镇北就进宫了……”
“难道……”
没有人敢把那个最坏的猜测宣之于口,但一些官员,开始按捺不住,竟三三两两离开衙署,朝着承天门方向汇聚。
不过半个时辰,承天门外已聚集了数十名官员。
五品、六品的部院司官,七品的科道言官,乃至几位三品侍郎、都御史也闻讯赶来。
人群低语声嗡嗡不绝:
“听说西苑那边……晌午后就没了动静……”
“听说裕王殿下一早匆匆进宫,神色慌张……”
“杜镇北清晨入宫,也至今未出……”
“莫非……陛下龙体……”
“噤声!此话岂能乱说!”
话虽如此,每个人心中都已隐隐有所猜测。
皇帝病重数月,朝野皆知。
不久前忽然苏醒,急召杜延霖返京,本就透着蹊跷。如今宫门突闭,守卫森严……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悄悄打量同僚的神色,计算着可能的变局。
不多时,又有数顶官轿几乎是同时抵达承天门。
轿帘掀开,首辅徐阶、阁臣高拱、李春芳、郭朴、张居正相继走出。
五位阁老联袂而至,人群顿时一静,随即更加骚动。
几位阁臣聚在一处,低声急速交谈。
“元辅,这到底……”高拱性子最急,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徐阶缓缓摇头,目光依旧盯着宫门:
“宫里只传令戒严,未有只字片语传出。老夫已遣人试图通传,皆被挡回。”
“殿下呢?杜华州呢?”李春芳声音发颤。
“皆在西苑。”郭朴接口,语气沉重,“怕是……陛下那里……”
众人面面相觑,那个可能,似乎正一步步变为现实。
就在此时,更多的官员闻讯赶来。
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侍郎……绯袍青袍,越聚越多。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那扇隔绝了内外的宫门。
徐阶见状,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对守门的将领朗声道:
“老夫徐阶,率内阁同僚及部院诸公在此。宫禁骤严,朝野惶惑,请即刻通禀监国殿下或司礼监,准许我等入内请安、候旨!”
那将领单膝跪地,却仍摇头:
“元辅恕罪!末将奉的是司礼监黄公公亲口传谕,宫门闭锁,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高拱闻言,怒道:“社稷安危系于一刻,尔等竟敢阻拦内阁?若是误了大事,谁担待得起?!”
将领垂下头,却依旧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徐阶回头,与高拱、张居正等人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他们都明白,到了这个地步,阻拦得越严,恐怕意味着里面的情形越是不妙。
嘉靖帝……难道真的已经……
但就算皇帝驾崩,按道理应该第一时间召内阁辅臣、六部九卿觐见,把包括首辅在内的所有人挡在外面,这是什么意思?
正惊疑间——
“当——!”
一声苍凉浑厚的钟鸣,自紫禁城深处破空而来!
承天门外,霎时万籁俱寂。
“当——!”
第二声接踵而至,比第一声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如同巨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景阳钟……”有人失神地喃喃。
“是景阳钟!”更多的人反应了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当——!当——!当——!”
钟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宣告天地变易的庄严与悲怆,一声接着一声,在秋日的寒风中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京师。
“皇上——!”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顷刻间,悲声如洪流决堤!
“陛下啊!!”
“万岁爷……龙驭上宾了!!”
徐阶身体剧烈一晃,被身后的张居正眼疾手快扶住。
这位宦海浮沉数十载、历经无数风波的首辅,此刻竟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高拱双目赤红,仰天一声长叹,亦是重重跪倒。
李春芳、郭朴……所有的阁臣,所有的部院堂官,所有的科道言官,乃至那些品级较低的官员、胥吏,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满了一地。
哭声、嚎声、捶地声霎时间冲天而起。
有人是真切的悲恸,有人是惶恐,有人是面对未知未来的茫然,也有人,或许在悲声之下,飞速盘算着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与朝局变幻。
北风呼啸着穿过跪伏的人群,卷起无数官袍的衣角,扬起阵阵尘土。
铅云低垂,天色愈发昏暗,一场秋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