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权利的游戏
高拱脸色微沉,目光在杜延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震得值房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堵不如疏’!沛泽入阁不过三日,对国事见解竟如此透彻,不愧是我大明栋梁!看来是老夫太心急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袖,对徐阶、杜延霖拱手道:
“既如此,此事便暂且搁置。元辅,沛泽,老夫还有几封奏疏要批,先告辞了。”
说罢,高拱大步流星地出了值房,脚步声渐远。
值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秋风掠过庭中古柏,发出沙沙的响声。铜壶滴漏“嗒、嗒”作响,更显寂静。
徐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饮,只低垂着眼帘,仿佛在凝神细思。
杜延霖也不说话,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良久,徐阶放下茶盏:“沛泽,方才肃卿那番话,你以为如何?”
杜延霖转过身来:
“学生以为,肃卿兄心忧国事,筹银之议,其心可嘉。只是……有些事,急不得。”
“是啊,急不得。”徐阶重复了一句,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说道:
“沛泽,你入阁三日,想必也看出来了。如今这内阁,看似六人参机,实则……各有所图啊。”
杜延霖装糊涂:“师相何出此言?”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份高拱留下的奏疏抄件——就是弹劾应天巡抚周继昌的那份:
“肃卿此人,才干是有的,魄力也是有的。可他做事……太急,太独。眼里揉不得沙子是好事,可这满朝文武,哪能个个都是白玉无瑕?他现在兼任吏部天官,手握铨选大权,前日驳回了福建布政使的荐举,昨日又申饬了浙江按察使用人不当。长此以往,六部九卿,谁还敢放手任事?”
他将奏疏轻轻放回桌面,轻叹一声:
“老夫非为周继昌说话。若他果真贪墨,自有国法。可肃卿将此事直接捅到内阁,连转圜的余地都不留……沛泽,你是聪明人,当知他此举,非止为惩贪。”
杜延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与徐阶隔着一张宽大的公案。
“学生愚钝,请师相明示。”
徐阶抬眼,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肃卿这是要立威。借整顿吏治之名,行揽权之实。你是知道的,‘变法先变吏’。他牢牢把着吏部,将来无论你想推行什么新政,用人这一关,绕不过他。”
值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秋风似乎更紧了,拍打着窗纸,发出簌簌的声响。
徐阶果然是官场老油条,一句话竟道中了杜延霖的心思。
河南闵乡县关隘,税吏刘三德嚣张跋扈的嘴脸;
开封府衙,知府刘魁公堂之上大放厥词“在这闵乡县地界,爷的话就是王法”;
还有那些流民队伍中,百姓说起“杜公爷”时眼中闪烁的希望,说起地方官吏时又化作的恐惧与绝望。
再到更久远的事——嘉靖三十五年河南大水,他奉旨治河,所见州县胥吏如何借灾敛财、如何层层盘剥。那些饿殍遍野的景象,那些易子而食的惨剧,至今历历在目。
王安石变法为何最终谤满天下?青苗法、免役法本意皆善,却因执行之吏借法行私、盘剥百姓,使良法美意尽成苛政虐民之具。
千年痼疾,根子不在无策,而在无吏以行之。
所以杜延霖入阁的首要的主张,其实是改革吏治。
因此高拱提出追查“羡余”,被杜延霖一口给否了。
因为吏治不改,所谓的追查“羡余”只会像青苗法一样成为勒向升斗小民的绳索。
但关键是,要改革吏治,就需要掌握吏部。
隆庆皇帝登基后,让他的老师高拱兼任吏部尚书,铨选大权就掌握到了高拱手中。
高拱此人是个干臣不假,但为人确实太急,太独,说难听点就是有点擅权。
历史上,隆庆皇帝登基后,高拱和徐阶在内阁相争,几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徐阶指使门生弹劾高拱,高拱上疏请辞,直到徐阶致仕后才重新出任首辅。
此后高拱大权独揽,成为大明朝历史上最有权势的首辅之一,甚至屡次欲置徐阶于死地。
史载其“性迫急,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需忍,有所忤触之立碎。每张目怒视,恶声继之”,很是专横跋扈,因此虽有“救时良相”的美誉,但历史上风评很差。
高拱的专横,杜延霖刚刚已经领略到了。
想在这位手底下染指吏部,可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
杜延霖沉默片刻,忽然道:“师相既知此节,为何不早做筹谋?”
徐阶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筹谋?老夫如何不筹谋?可肃卿得陛下信重,你是知道的,陛下尚为裕王时,肃卿便是王府讲官,与陛下有师生之谊。如今陛下新登大宝,念旧用贤,对肃卿多有倚仗。老夫这个首辅……唉,也不过是个裱糊匠,勉力维持罢了。”
这话说得极为含蓄,甚至带着几分自贬,但其中的意思,杜延霖听懂了。
徐阶在示弱,也在暗示:高拱势大,已威胁到他首辅的地位。而杜延霖这个新入阁的“第六人”,若想有所作为,也必将直面高拱对吏权的掌控。
两人此刻,有了共同的对手。
有句话叫“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政治上尤其如此。
徐阶和杜延霖暗地里虽然因欧阳一敬弹劾一事生出嫌隙,但面上还是一副师生和睦的样子,现在徐阶甚至还主动示弱拉拢杜延霖一起对抗高拱。
窗外的风声紧了,卷着落叶扑在窗纸上,飒飒作响。
铜壶滴漏不紧不慢,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里,丈量着时间。
“师相,”杜延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吏者,治之端也。欲行新政,必先择吏。然择吏之权,若尽操于一人之手,难免偏听偏信,或刚愎自用。纵有良法美意,托付非人,亦成苛政虐民之具,前朝王安石之鉴,不可不察。”
徐阶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听明白了,杜延霖这是要把话挑得更明些,也是在问价——你徐华亭要联手,能开出什么条件?又想要我杜沛泽做到哪一步?
“沛泽所言,深合治国要义。”徐阶放下茶盏,身体略向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肃卿才具,老夫从不否认。然其性如烈火,疾恶太甚,且……权欲颇重。陛下初登大宝,念及旧谊,允其兼掌吏部,本是以干才任繁剧。可若长此以往,吏部几成私器,铨选只问亲疏,不论贤愚,则非朝廷之福,亦非陛下用人之本意。”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杜延霖的神色,见对方垂目静听,才继续道:
“老夫忝居首辅,于吏部用人,本有建言权重。然近年来,肃卿每每以‘陛下信重’‘事权统一’为由,遇紧要缺员,常独断先拟,而后通会。老夫与叔大等人,往往见票拟时,已成定局。”
徐阶叹了口气,无奈中透着一丝不甘:
“长此以往,内阁票拟之权,恐为其所侵。”这便是徐阶的条件。
“沛泽之意若何?”这是问杜延霖的条件。
“学生之意,”杜延霖截住话头,不再绕弯:
“新政欲行,吏治须清;吏治欲清,铨选须公。吏部天官,责任重大,肃卿兄才堪其任,然独揽过甚,恐失制衡,亦负圣恩。吏部权重……不宜久系于肃卿之手。”
杜延霖也将条件摆上了台面。
徐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捻着胡须,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沛泽,你想动吏部?”
“不是想动吏部,”杜延霖纠正道,“是想让吏部回归其本分——为国选贤,而非为私揽权。”
徐阶苦笑:“这话若让肃卿听见,只怕要掀桌子。”
“所以这话,我只对师相说。”杜延霖端起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
“学生入阁,不为争权,只为做事。可若要做成事,就绕不开用人。用人若不由公心,一切皆是空谈。”
“理是这么个理。”徐阶缓缓点头:
“但肃卿如今圣眷正隆,兼掌吏部是陛下亲口允准的。若要动他,得有十足的由头,还得……天时、地利、人和。”
杜延霖放下茶盏:“师相以为,如今‘天时’如何?”
徐阶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有些飘忽:“新君初立,锐意求治,这是天时。但陛下与肃卿有师生之谊,这也是天时。”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点明了机会,也点明了难处。
“那‘地利’呢?”杜延霖追问。
“地利……”徐阶收回目光,落在杜延霖脸上:
“沛泽在朝野的声望,是地利;老夫这首辅之位,勉强也算地利。”
他没有说下去,但杜延霖听懂了——徐阶在告诉他,两人联手,便有足够的份量。
“至于‘人和’,”徐阶话锋一转,“沛泽,你可知内阁六人中,真正心向新政的有几人?”
杜延霖沉默片刻:“学生不敢妄断。”
“那老夫告诉你,”徐阶伸出三根手指,“你、我、叔大,算三个。郭安阳(郭朴)是肃卿同乡;李兴化(李春芳)明哲保身,从不得罪人;至于肃卿……”
他顿了顿,苦笑道:“肃卿自然也是想做事、能做事的,可他的做事之法,太独、太急。他想做的,是‘高拱的新政’,不是‘大明朝的新政’。所以这‘人和’,咱们只占一半。”
杜延霖若有所思。
徐阶这番话,可谓将内阁的底牌都亮了出来。这是在示诚,也是在求盟。
“师相既如此坦诚,”杜延霖拱手道:
“学生也不藏着掖着。新政要行,吏治必清。而要清吏治,吏部首当其冲。若师相能助学生理顺铨选之事,学生愿与师相同心,共佐陛下开创隆庆之治。”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立场,又留有余地——不是要扳倒高拱,只是要“理顺铨选”。
徐阶是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沛泽,你可知老夫为何与你说这些?”
“学生愚钝,请师相明示。”
“因为老夫知道,你是真心要做事的。”徐阶的声音忽然有些苍凉,“这内阁里,有人为权,有人为名,有人为利。真正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装着黎民百姓的……不多。你杜沛泽,算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杜延霖:
“老夫老了,这首辅的位子,坐不了几年了。但老夫不想临走前,看到的还是嘉靖朝那副烂摊子。陛下有雄心,你杜沛泽有才干,这是大明朝的机会。老夫……愿意做你们的垫脚石。”
政治家的话,只能信一成。但杜延霖还是站起身:“师相言重了。”
“不是言重。”徐阶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杜延霖,“沛泽,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河南,你执砚击杀陈据之事?”
杜延霖一怔:“学生记得。”
“那时老夫在内阁,听闻此事,既惊且佩。”徐阶缓缓道,“惊的是你胆大包天,佩的是你为民请命、不计生死。自那时起,老夫就知道,你杜沛泽是真正的社稷之臣。”
他不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推至杜延霖面前:
“这是户部清吏司郎中杨豫孙的履历。此人乃嘉靖三十二年进士,历任知县、知府、户部主事,精于钱粮,为人清谨。前日吏部呈报,欲调其为广西梧州知府。老夫看了,觉得……有些可惜。”
杜延霖拿起那份履历,快速浏览。
杨豫孙,河南商丘人,历任皆有政声,尤擅理财。调任梧州,看似平调,实则边远烟瘴之地,近乎贬谪。
而吏部此举的理由,是“资历尚浅,需外放历练”。
“元辅以为,此人当任何职?”杜延霖合上履历,问道。
“户部浙江清吏司,掌一省税赋,责任重大。现任郎中老迈多病,已三次请辞。”徐阶缓缓道,“杨豫孙精于钱谷,正堪其任。”
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掌管天下财赋最重的南直隶、浙江税粮,是真正的要害位置。
这样重要的任命,高拱把持的吏部,却要将人选外调广西。
“师相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徐阶直视杜延霖,“内阁六人,票拟大事须得合议。吏部重要人事调动,首辅有权要求‘再议’。”
杜延霖明白了。
徐阶准备动手了,在问他的意见,只要杨豫孙的调令被“再议”,就等于公开挑战高拱在吏部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