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高拱很郁闷
杜延霖接到召见的旨意的时候,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杜延霖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自西华门悄然而入,穿过重重宫禁,直抵养心殿。
殿门虚掩,透出暖光。
黄锦已候在门外,见杜延霖到来,忙迎上前低声道:
“杜阁老,万岁爷等了有一阵子了,心里正烦着,您……多劝着些。”
“杜某省得,有劳黄公公。”杜延霖拱手,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隆庆帝朱载坖正背对殿门,负手立于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
“臣杜延霖,叩见陛下。”
“先生快快请起。”朱载坖闻言,转过身来,上前两步,亲手扶起杜延霖:
“这么晚召先生入宫,实在是有要事相询。”
他引杜延霖至东暖阁炕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黄锦奉上茶点后,悄无声息地退至外殿,将门轻轻掩上。
殿内一时寂静。
“先生可知,朕为何深夜召你入宫?”半响后,隆庆帝开口。
“臣……略知一二。”杜延霖道,“可是为今日内阁争执之事?”
朱载坖点点头,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忧虑:
“内阁例会。首辅与天官争执,拂袖而去,还要闹到朕面前来……为的不过是一个五品郎中的调动。”
他抬头看向杜延霖,眼中满是不解与无奈:
“杜先生,你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了?朕初登大宝,百废待兴,他们就不能和衷共济,非要这般针锋相对?”
杜延霖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今日之事,表面看是为一员五品郎中的调动,实则……关乎朝廷用人之权,关乎新政能否推行。”
“哦?”隆庆帝身体微微前倾,“先生细说。”
“陛下,”杜延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我大明开国二百年,积弊已深。太仓空虚,边饷拖欠,吏治腐败,民生日艰。先帝遗诏,痛陈往过,正是要陛下拨乱反正,开创新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然新政欲行,首在得人。昔年王安石变法,青苗、免役诸法本意皆善,何以最终谤满天下?非法不善,实乃执行之吏借法行私,盘剥百姓,使良法美意尽成苛政虐民之具!”
隆庆帝神情专注,闻言不由点头。
杜延霖继续道:
“故臣以为,欲行新政,必先治吏;欲治吏,必先正铨选。吏部乃天下百官之总汇,铨选之权若不得其公,则贤者沉沦,庸者当道,纵有良策,托付非人,亦成祸国殃民之具。”
“先生之意是……”隆庆帝迟疑道,“吏部如今……不得其公?”
杜延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陛下可还记得,臣在河南诛杀刘魁、冯卫敏之事?”
“朕记得。”隆庆帝道,“先生持王命旗牌,为民除害,朝野称快。”
“那刘魁不过一四品知府,何以敢作威作福,草菅人命,鱼肉乡里?”
杜延霖声音渐沉:
“因为他背后有按察副使陈衷为姻亲,有布政使冯卫敏为靠山!冯卫敏又为何能横行河南十余年?因为他在朝中有奥援,在省里有党羽,更是因为河南巡抚周崇德肆意包庇!这层层叠叠的关系网,盘根错节,官官相护,便是吏治腐败之根源!”
杜延霖站起身,走到殿中,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陛下,臣在陕西,在河南,在边关,在江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多少州县胥吏如狼似虎,催科通税,枷锁满路;多少豪强勾结官府,强占民田,草菅人命;多少忠良之士因直言被贬,郁郁而终;多少蛀虫硕鼠因钻营得势,安享富贵!”
“更有甚者,”杜延霖的声音陡然转厉:
“官员考核,本为黜陟臧否。可如今考核之法,形同虚设!幸进者以贿赂得上考,庸碌者以钻营得升迁,真正为民请命、敢于任事者,反因‘不合时宜’‘不识时务’而遭排挤、被贬谪!”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着痛切的光:
“陛下,这样的吏治,如何能治国?这样的官员,如何能安民?嘉靖朝四十三年,炼丹斋醮、权奸当道,边备松弛、国库空虚,根源何在?就在于这吏治已坏,公道已失!”
隆庆帝完全被震慑住了。
他自幼长在深宫,虽也读过史书、听过讲官授课,可何曾有人如此直白向他剖析这大明朝的痼疾?
皇帝听得心神震动,不由也站了起来:
“先生是指……吏部选人不公?可高先生……”
杜延霖摇摇头:
“陛下,臣并非指肃卿兄徇私。肃卿兄刚直清廉,人所共知。然其性格使然,做事专断,往往以己意度人。他以为对的,便力排众议也要推行;他以为错的,便一票否决不留余地。”
杜延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
“陛下试想,满朝官员千百,性情才具各异,岂能尽合一人之意?若吏部用人皆以一人好恶为取舍,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岂不全成了唯唯诺诺、察言观色之辈?还有谁敢直言进谏?还有谁敢秉公任事?”
隆庆帝缓缓坐下,他想起做裕王时,高拱给他讲课的情景。
这位老师学问渊博,见解独到,但脾气确实急躁,常常因为一个观点不同就与人争得面红耳赤。
“那……依先生之见,朕该如何?”良久,隆庆帝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高先生是朕的老师,朕不能不用;徐先生是首辅,德高望重;先生你又……唉,朕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整饬吏治,千头万绪,然其枢机,在于铨选公正。吏部掌天下官员升迁调补,若此处不正,则如水源污浊,下游皆浑。”杜延霖道:
“今吏部虽在肃卿兄掌管之下,肃卿兄亦为干才,然其性急且独,用人不免偏听偏信,尤重乡谊、门生。长此以往,吏部几成私器,贤路阻塞,庸者幸进。此非肃卿兄本意有私,实乃权柄过重,失却制衡,故行事难免偏颇。”
他顿了顿,见皇帝凝神倾听,便继续说道:
“故臣斗胆进言:陛下既欲革新吏治,当于吏部之内,设一专责‘澄清铨选、稽核官吏’之职,以刚正不阿、不避权贵者任之,直属陛下,旁参部务。如此,既可襄助肃卿兄料理繁剧,更能使铨选之事,置于公正之下,令营私者惧,使贤能者进。”
隆庆帝眼中光芒闪动,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先生之意……是欲在吏部之内,另设监督核查之权?”
“正是。”杜延霖拱手:
“且此职人选,须得陛下亲简,不惧权势,不通关节,只对陛下负责。其权责可定为:一,复核吏部拟升调官员之历年考绩、政声;二,受理风闻奏事,查核官员不法情状;三,定期巡视州县,察访民情吏治,直奏天听。如此,则吏部用人,多一重制衡;天下官吏,多一分惕厉。”
隆庆帝站起身,似乎有些犹豫,他在暖阁内踱了几步,片刻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停下脚步,一甩袖子:
“先生此策,朕以为可行!”
皇帝说着,顿了顿:
“而且,朕以为,如此要职,非大魄力、大智慧、大担当者不能胜任。先生,放眼满朝文武,除你之外,朕想不到第二人选!”
杜延霖对此早有预料,神色平静地躬身道:
“陛下信重,臣万死不辞。然此职若要发挥作用,需有相应权柄与名分,方可震慑宵小,畅通无阻。”
“朕明白!”隆庆帝此时心意已决,胸中块垒尽去,只觉豁然开朗:
“朕即刻拟旨,加授你为吏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都御史,仍以阁臣身份,专责整饬吏治、澄清铨选之事!凡涉及官员考成、升调、监察诸务,你可会同吏部、都察院共议,有专折奏事之权,紧要时朕许你先行后奏!”
隆庆帝说着,自己也不由地激动起来:“有先生执此利剑,朕何愁吏治不肃?新政不行?”
“陛下且慢。”杜延霖却出声提醒:
“此议虽善,然肃卿兄执掌吏部,性情刚烈。骤然设此职,且由臣兼任,恐其不解圣意,以为陛下疑其专权,或臣欲分其权柄。若生嫌隙,反于朝局不利。不若……先行召肃卿兄入宫,陛下亲自晓谕其中深意,示以至公之心。”
隆庆帝闻言,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沉吟道:
“先生顾虑的是。高先生乃朕之师,性情朕深知之。此事……确需朕亲自与他明言。”
他转向殿外:“黄锦!”
黄锦应声而入。
“即刻去高先生府上,宣他入宫觐见。记住,就说朕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前来。”
“老奴遵旨。”黄锦领命,匆匆而去。
殿内暂时寂静。
隆庆帝坐回炕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些许不安。
杜延霖则垂目静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和黄锦的通报声:“陛下,高阁老到了。”
“快请!”
殿门开处,高拱大步而入。
他脸上犹带愠色,显然是白天的事余怒未消。
进得殿来,见杜延霖也在,眉头不由一皱,但仍是规规矩矩向皇帝行礼:
“臣高拱,叩见陛下。”
“高先生快快请起,看座。”隆庆帝态度格外温和,示意黄锦搬来绣墩。
高拱谢恩坐下,目光扫过杜延霖,语气生硬:
“不知陛下深夜召臣,有何要事?若为杨豫孙调动之争,臣愿聆听圣训,然吏部章程,关乎国体,臣不敢轻废。”
隆庆帝忙道:
“高先生误会了。杨豫孙之事,容后再议。朕此番召你与杜先生同来,是有一件关乎吏治革新、朝廷根本的大事,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高拱面色稍缓,但眼神依旧锐利:“陛下请讲。”
隆庆帝清了清嗓子,将方才与杜延霖商议的“于吏部设专责整饬铨选之职”的构想,尽量和缓地阐述了一遍。
说罢,隆庆帝道:
“朕思来想去,此事关系重大,非德才威望足以服众者不能任。杜先生刚正清廉,熟知地方弊政,又深得先帝与朕信重,故而朕意,暂加杜先生吏部左侍郎衔,兼都察院右都御史,专司此事。高先生以为如何?”
“什么?!”高拱闻言,登时脸色大变:
“陛下,吏部天官,总铨百官,乃太祖所定祖制!其权责所在,自有章程法度!如今陛下欲于部内另设‘专责’之职,且由阁臣兼任,直奏天听……此举,置吏部堂官于何地?置祖制法度于何地?!”
他说着,猛地看向杜延霖:
“杜沛泽!你甫一入阁,便欲染指吏部铨选大权,究竟是何居心?!”
“高先生!”隆庆帝见高拱如此激动,竟直接斥问杜延霖,不由也提高了声音:
“此事乃朕之本意,与杜先生无关!朕是为整饬吏治,革新弊政!你……”
“陛下!”高拱豁然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悲愤激昂:
“臣蒙陛下信重,委以吏部重任,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恩!吏部铨选,千头万绪,虽不敢言尽善尽美,然臣扪心自问,无不以公心为本,以才德为衡!”
“今陛下听信一二之言,便疑臣专权,欲分权于部内,此非但寒臣之心,更是动摇铨选根本,开权臣干预部务之恶例!长此以往,吏部将令出多门,章程紊乱,天下官员无所适从,朝廷纲纪何以存焉?!”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陛下若觉臣才德不配此位,或行事有差,尽可罢黜臣之吏部尚书职!臣绝无怨言!然此等裂部权、设掣肘之事,臣万万不敢奉诏!若陛下执意如此……臣……臣唯有乞骸骨,避位让贤!”
说罢,高拱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养心殿内,落针可闻。
隆庆帝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他预想到高拱会反对,却未料到反对如此激烈,竟直接以辞官相逼!
一时间,他只觉得左右为难,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