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华州,你当真要如此吗
八月初一,河套府。
圣旨送到时,海瑞并不在府中。他正在城外军屯地里,察看黍子的长势。
传旨的天使在府衙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等回一身泥土的巡抚大人。
天使愣了一下,这哪里像个四品知府?
粗布短褐,草鞋上沾着泥点子,脸晒得黝黑,倒像个种地的老农。
“海、海大人……圣旨到,请大人更衣接旨……”
海瑞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洗了把脸,换上绯色官袍。再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他跪地接旨,听天使念完那一长串官衔:“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等处,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理屯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天使念完,等着他谢恩。
海瑞叩首:“臣海瑞,领旨谢恩。”
他站起来,接过圣旨,对天使点点头:“天使远来辛苦,且去歇息。本官尚有公务,失陪。”
天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见海瑞已经转身往外走,只得咽了回去。
海瑞转身回到书房,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又细看了一遍。
这封信正是杜延霖所写,信不长:
“刚峰兄台鉴:
“应天十府,天下财赋之薮,亦天下积弊之渊。田赋不均,豪强兼并,小民困苦,官赋日亏。此非一日之寒,亦非寻常文移所能解。
“兄在河套一年有余,清丈田亩,均平赋役,抑制豪强,安辑流民,成效卓著。陛下知兄,吾亦知兄。故以此任相托。
“此去应天,头一件要务,便是清丈田亩、退田于民。凡投献、强占、诡寄之田,无论占者何人,占了多少年,一律清退。退不尽的,按律追缴田赋积欠。
“此事必触怒江南士绅,必有人构陷攻讦。然兄不必忧。官报‘风闻谏言’及‘督办进展’两栏,每月刊载兄之所为,明发天下。使江南百万民知之,使天下人知之。
“兄只管放手去做。吾在内阁,必为兄后盾。
“另,随信奉上近期官报若干,内有‘风闻谏言’所刊南直隶举报信数十封,兄可先览,以知江南之弊。
“延霖顿首。”
海瑞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收入贴身衣袋里。
……
八月二十五,苏州城外官道。
日头毒辣,晒得道旁柳树叶子都卷了边。
一个头戴旧毡帽、身穿青布直裰的中年汉子,骑着一匹瘦驴,不紧不慢地进了阊门。
驴是普通的驴,人是普通的人。
守门的军士连多看一眼都懒得,只当是哪个从乡下回来的穷酸。
没有人知道,这个骑着瘦驴、连个随从都没带的中年人,就是新任应天巡抚海瑞。
巡抚衙门在苏州城中,原本是前朝一个大宅改建的,门脸不算阔气,却也不小。
海瑞在门前下了驴,抬头望了望那块“应天巡抚署”的匾额,便径直往里走。
门子拦住他:“哎,你找谁?”
海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门子接过一看,腿差点软了。
那是一张吏部签发的官凭,上头明明白白写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等处。
“抚……抚台大人?!”
海瑞没有理会,只问:“衙门里主事的是谁?”
一刻钟后,苏州知府、吴县知县、长洲知县,以及巡抚衙门里原本佐杂各官,匆匆赶到正堂。
海瑞已在堂上坐定。
他没有穿官服,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案上摆着一只粗瓷茶碗,碗里是白水,连片茶叶都没有。
“诸位请坐。”海瑞开口,“本官奉旨巡抚应天,今日到任。按惯例,该有接风宴、拜会仪注。本官不惯这些,一概免了。诸位各回本职,不必在此伺候。”
苏州知府姓郑,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在地方上干了十几年,见惯了迎来送往。
听海瑞这么说,他愣了一下,干咳一声道:
“抚台大人远道而来,下官等略备薄酒,聊表敬意,这也是地方之谊……”
“不必。”海瑞打断他,“本官只说三件事。说完,诸位便可以走了。”
郑知府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不敢发作,只得垂手听着。
“第一件,”海瑞道,“自即日起,巡抚衙门不收任何节礼、冰敬、炭敬。若有送的,本官当场掷还,并记名备案。”
堂上静了一瞬。
“第二件,本官不赴宴,不拜客,不受请托。凡有以同年、同乡、姻亲名帖投递者,一概原封退回。”
郑知府与吴县知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第三件,”海瑞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本官即日调取苏、松、常、镇四府近十年田土讼案卷宗,限期十日,送巡抚衙门。迟一日,记过一次;迟三日,申饬;迟五日,参劾。”
他将公文递给郑知府:“郑府台,此事由你苏州府首当其冲。十日之限,从今日算起。”
郑知府接过公文,手有些微微发颤。
“诸位若无事,便退下吧。”海瑞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郑知府回头望了一眼。
那位新任抚台仍坐在堂上,正低头翻阅着什么,身边竟连一个随从都没有。
……
当夜,苏州知府衙门后堂。
郑知府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海瑞那张公文,愁眉不展。
“十年案卷……”他喃喃道,“光是苏州府一府,十年积案少说也有上千件。他这是要做什么?”
吴县知县刘明义坐在下首,同样愁眉苦脸:
“府台,下官听说这位海青天,向来就是这般做派。之前在河套是就是如此。”
“河套是什么地方?新附之地,荒地一片,怎么折腾都行。”郑知府苦笑,“可这是苏州,是江南财赋根本之地。他这么搞……”
他没有说下去。
刘知县压低声音:“府台,咱们要不要……往京里去封信?郑给谏是府台的族弟,他在朝中说话,总有些分量。”
郑知府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不急。先看看他这十天能翻出什么来。苏州府的案卷……咱们做得还算干净。顶多有几桩拖着的旧案,不至于惹大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关键是松江那边。华亭徐家……那才是真要大祸临头了。”
……
八月的最后几天,苏、松、常、镇四府的衙门,灯火彻夜不息。
书吏们被逼着翻箱倒柜,把积了灰的陈年卷宗一捆捆抬出来,登记造册,赶在十日之限前送往苏州。
巡抚衙门那三间偏房里,案卷堆成了山。
海瑞每天卯时起身,亲自翻阅这些卷宗。
他看得极慢,每一份都要细读,有疑点的便用朱笔在卷首画个圈,命人另行摘录。
九月初四,限期最后一日。
苏州府的案卷最先送到,整整七十二箱。松江府次之,五十六箱。常州府四十三箱。镇江府三十一箱。
巡抚衙门的书吏们忙得脚不沾地,光是登记造册就用了两天。
……
九月初六,海瑞发布第二道公文。
这回不是调卷了,是告示。
告示写得极直白,没有半句官样文章:
“巡抚应天布告四方:本官奉旨巡抚应天,专理田赋、刑名、吏治诸事。凡有田产被豪强侵占、投献者,许自具状纸,投递巡抚衙门。本官亲受,不限时日,不限人数。
凡有状纸,本官必勘;凡有冤抑,本官必伸。若有豪强阻挠、胥吏刁难,许即来辕门喊禀,本官亲问。
特此布告,咸使闻知。”
告示连夜誊抄了三百份,发往苏州府城及各州县,在城门、市集、码头等热闹处张贴。
……
九月初九,重阳节。
清晨,苏州府衙门前九排起了长队。
起初只有几十个人。
到午时,已经排到街口拐弯处,黑压压一片,足有两百多号人。
巡抚衙门的大门敞开着。
门内摆了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个书吏,负责登记收状。
海瑞就坐在案旁的一张椅子上,面前也放着一份状纸,正低头细看。
“下一个——”书吏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两个后生搀扶着,颤巍巍走到案前。
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纸,双手捧着,递到案上。
“青天大老爷在上,小民……小民是长洲县人,姓周,叫周老五。这状纸……小民告了二十年了。”
老者的声音在发抖。
海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案前,双手接过那叠状纸。
“老人家,坐。”他指了指旁边一张凳子。
老者愣住了。
“坐。”海瑞又说了一遍,“你告了二十年,站着说不完。坐下说。”
老者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泪来。
……
九月初十,状纸一百三十七份。
九月十一,三百六十二份。
九月十二,四百一十九份。
到九月十五,七日之内,巡抚衙门收到的状纸,已达二千三百余份。
书吏们日夜赶工,将这些状纸分类造册。按府县分,按事由分,按被告分。
九月十八傍晚,一本厚厚的册子送到了海瑞案头。
海瑞就着灯,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松江府”那一章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章单独成册,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徐氏册。
海瑞翻开。
第一页,华亭县,状纸四十七份。事由:田产被占、投献逼勒、高利盘剥……
第二页,上海县,状纸二十三份。
第三页,青浦县,状纸十九份。
往后翻,苏州府吴江县,状纸三十六份,指向“徐姓乡绅”……
常州府无锡县,状纸二十二份……
镇江府丹徒县,状纸十五份……
零零总总,凡直接指涉华亭徐氏者,共计二百四十七份。
海瑞将这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搁在案头。
窗外,夜色沉沉。
他静坐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册子封面上又添了四个字:
亲勘待理。
……
九月二十五,纱帽胡同,官报总局。
欧阳一敬正在值房里核对新一期的稿件,一个书吏匆匆进来,双手捧着一份急递:
“提举大人,应天巡抚衙门送来的专稿。”
欧阳一敬接过,展开细看。
是海瑞亲自写的报道。
文章不长,却写得极扎实:某年某月某日,苏州城郊一老农,姓周,名老五,被占田八十亩,告状二十年,从县到府到按察司,石沉大海。如今状纸已递至巡抚衙门,即日勘问。
文末附了一行小字:“督办进展:巡抚衙门已受理此案,下期刊载勘问结果。”
欧阳一敬看完,沉默片刻,提笔在稿件上批了三个字:
“头版,发。”
……
九月二十七,新一期《通政明理报》面世。
头版头条,赫然是那篇报道:《应天巡抚海瑞抵任,十日竟收状纸二千余份》。
报道中,周老栓的名字、被占田亩数、告状二十年的事实,一字不差地刊了出来。
苏州城内外,凡是识字的人,都在传阅这份报纸。
茶馆里、酒肆里、码头边,到处有人在念,在听,在议论。
“二十年……八十亩……从县里告到省里,没一处接他的状纸……”
“如今海青天来了,接了!”
“接是接了,能办下来不?”
“你没看报纸上写的?下期刊载勘问结果。朝廷的报纸,总不会骗人。”
……
九月三十,苏州应天巡抚衙门。
海瑞坐在堂上,面前站着八个官校,都是他从河套带来的旧部,个个精壮剽悍,腰间悬着巡抚令箭。
“你们去一趟华亭县。”海瑞道,“徐家大管家,叫徐富的,传他到案。记住,持令箭去,若有人阻拦,就说本官有令:凡抗拒者,以违抗钦差论处。”
“是!”
八人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华亭县离苏州二百里,快马一日可到。
当日下午申时,徐府大门外,马蹄声骤然而止。
八个官校翻身下马,当先一人高举令箭,朗声道:
“巡抚衙门奉令传人!徐府大管家徐富,即刻随我等往苏州候问!”
徐府门子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往里跑。
片刻后,一个体型微胖、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
正是徐府大管家徐富。
他斜眼看了看那几个官校,又看了看那块令箭,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几位上差辛苦。只是咱们府上,是致仕阁老的宅邸。按朝廷规制,传讯阁老家仆,须得先下文移给本县,由本县转达。几位就这么闯到门口喊人,怕是有些……不合规矩罢?”
那官校头目冷冷道:
“巡抚衙门有令:徐富即刻到案。你走不走?”
徐富往后退了一步,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堵在门口。
“走?”徐富笑了一声,“徐府的大门,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几位上差若是来喝茶,徐某欢迎;若是来拿人……”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那得问问松江府同不同意,问问应天巡抚衙门……哦对了,咱们家老爷,跟你们那位海抚台,还有些交情呢。前些日子还去了信,海抚台亲自拆阅的,你们不知道?”
官校头目没有答话。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家丁们下意识想拦,却见他腰间那枚令箭,在夕阳下闪着赤金色的光。
巡抚都是御史外派监察地方,也就是所谓的钦差。
拦了,就是抗旨。
就在家丁们愣神的工夫,那官校头目已到了徐富面前。
“徐管家。”他说,声音不高,“请吧。”
徐富双颊抖了抖,还想说什么,两只手已被两个官校一左一右架住。
“你……你们敢!”
没有人答话。
那八个官校押着徐富,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徐府门口,家丁们愣愣地站着,不知所措。
……
徐阶闻讯,闭门三日。
书房门窗紧闭,不见客,不接信,连每日必看的邸报也原封搁在门房。
第三日傍晚,门开了。
徐阶站在阶前,望着西天最后一丝残霞,许久未动。
他面色灰败,三日之间竟似老了十岁。
“备轿。”他哑声道,“去苏州。”
徐璠跪在他身后,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徐阶没有回头。
轿子行出里许,他忽然掀开轿帘,对随行的小厮道:“不必去了。回府。”
当夜,一封书信自徐府发出,疾驰苏州。
……
次日午时,巡抚衙门。
海瑞坐于堂上,面前站着八个官校,阶下跪着浑身发抖的徐富。
书吏捧着一封书信进来,双手呈上:“抚台,华亭徐府遣人投书。”
海瑞接过,当众拆阅。
信不长,只有一句话:
“老朽治家不严,致有此失。愿退回田产二万亩,另捐银五万两修学宫、济贫民,以赎前愆。”
海瑞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回封套。
堂上众人屏息凝神,等着他开口。
“依法勘问。”海瑞道。
四字落地,再无他言。
……
信使跌跌撞撞奔回华亭时,已是深夜。
徐阶独自站在后园水榭中,月色惨淡,照着一池残荷。
他接过回信,抽出信纸,借着小厮手中灯笼的光,一字一字看完。
没有批语,没有手札,只有那四个字。
他将信纸缓缓折起,收入袖中。
良久,他长叹一声:
“华州,你当真要如此吗?”
夜风吹过,满池残荷簌簌作响,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