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六年之约
隆庆三年,暮秋时节。
杜延霖南下视政至杭州时,正是辰时光景。
他没有惊动地方官员,只带了几个随从,乘一辆青帷小车,往宝石山麓去。
车窗外,桑林稻田连绵不断,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弯腰劳作的农人。
偶有牧童骑在牛背上,悠悠地吹着短笛,笛声随风飘出很远。
杜延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十年了。
嘉靖三十六年他初来浙江时,不过是个四品的提学副使。
那时求是大学还只是一片荒园,几间破屋,满目蒿莱。
如今,求是大学已是江南最大的学府,学生三千,教习百余人,分科九门,每年毕业的学子,或入仕,或从教,或回乡兴办农桑,遍布江南。
车轮辚辚,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慢下来。
“元辅,到了。”随从在车外低声道。
杜延霖掀开车帘,抬头望去。
书院的门脸还是十年前的模样,朱漆新刷过,却掩不住岁月的痕迹。
门楣上那块匾额,是嘉靖帝御笔亲题的“求是大学”四个字。
门房怔怔地望着杜延霖良久,终于认出了他,慌忙跪倒:
“元……元辅!小、小人给元辅请安!”
杜延霖摆摆手,示意他起来:“不必惊动旁人。本官随便走走。”
他独自一人,慢慢走进校园。
正是上课的时候,各斋舍里传来抑扬顿挫的诵读声。
格物堂里,有教习正用木架演示滑轮原理,学生们围成一圈,不时发出惊叹声。
杜延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格物堂,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小小的湖。
湖不大,方圆不过十余丈,水色清碧,岸边种着几株垂柳,柳丝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湖中央有一座水榭,飞檐翘角,小巧玲珑,与岸上以一座九曲石桥相连。
水榭里,隐隐有琴声传来。
那琴声清越悠远,如高山之巅的流云,又如幽谷深处的清泉。
指法娴熟,意境深远,显然是浸淫此道多年的人才能弹出来的。
杜延霖在湖边站住,没有上桥,只是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
片刻后,水榭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怅然:
“绿绮姐姐,你说……他还会来吗?”
另一个声音轻轻答道:“芷兰,你这话,问了十年了。”
杜延霖微微一怔。
陆芷兰?绿绮?
他想起来了。
嘉靖三十六年,他刚任浙江提学副使不久,在绍兴兰亭别业,应陆铨之邀赴宴。
那时陆铨想把这两个女子送给他做侍妾,他没有收,而是聘她们为书院音律科教习。
一晃十年。
他正要开口,水榭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那是……那是……”
脚步声急促,两个女子从水榭里跑出来,站在九曲桥上,望着湖边的那个身影。
杜延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芷兰姑娘,绿绮姑娘,别来无恙。”
陆芷兰站在桥中央,一步也迈不动了。
她今年二十八了。
二十八岁,在寻常人家,孩子都该进学了。可她还没有嫁人。
绿绮也没有。
她们就守在这书院里,一年一年,教人音律,等着一个人。
几年前,求是大学新任校长曾想裁撤音律科。
那是个务实的人,他说,书院经费有限,农科要扩,格物要增,算学要加,音律科能省则省罢。
反正又不是科举正途,学了能做什么?
陆芷兰记得那天下着雨,她和绿绮在琴室里坐了一夜,谁也没有说话。
她们知道校长说得对。
音律科的学生最少,花销却不少,一架好琴要几十两银子,调一次弦要请专门的师傅。
学校的钱,该用在更紧要的地方。
可她们舍不得。
不是为了饭碗,是舍不得那些琴,舍不得那些曲子,舍不得那些坐在窗前跟着她们学琴的少年。
校长写信去了京师,请示杜延霖。
一个月后,回信来了。
她记得自己接过信时,手都在抖。绿绮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
信不长,是杜延霖的亲笔:
“音律之设,非为娱耳,乃为养心。
格物穷理,所以致知;弦歌雅乐,所以正心。二者不可偏废。
古人教人,六艺并举。礼以立身,乐以成德。
今独重格致而轻音律,譬犹筑室而忘基,虽美轮美奂,终非久计。
况书院诸生,多寒门子弟。少时困于生计,未尝闻丝竹之声。
今使习之,非独习艺,亦使知天地之大,人生之乐。
他日或为良吏,或为能臣,身处庙堂之高,犹能记得少年时窗前明月、指上宫商,则心常存敬畏,志不易丧。
音律科不可废。”
她看完,眼泪就下来了。
绿绮也哭了。
她们不知道杜延霖写这封信时,有没有想起她们。她们只知道,他说“音律科不可废”,所以音律科留下来了。她们还知道,他说“使知天地之大,人生之乐”。
原来在他心里,音律科的意义在这里。
不是为了陪衬,不是为了点缀,是为了让那些寒门子弟知道,这世上除了功名利禄,还有别的值得追求的东西。
从那以后,她们再也没有想过离开。
就守着这些琴,守着这些学生,一年一年地教下去。
十年了。
他终于来了。
陆芷兰站在那里,望着桥头那个身影,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他老了。
不,不是老。
是比十年前更沉稳了,眉宇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厚重,仿佛肩上扛着整个天下。
他还是那样,穿着寻常的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素带,全无一品大员的架子。
可陆芷兰看着杜延霖时,却仿佛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在兰亭别业,杜延霖拒绝陆铨送妾时的样子。
那时他说:“本官奉旨督学浙江,非为附庸风雅,亦非为听这靡靡之音,赏这闺阁之秀。本官此来,只为涤荡积弊,重振文风。”
那时她就知道,他心里装不下这些。
如今他已是当朝首辅,太师,总领新政,权倾天下。心里更装不下了。
绿绮先回过神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芷兰,元辅在那边站了许久了。”
陆芷兰猛地惊醒,连忙拭了拭眼角,随着绿绮走下桥,来到杜延霖面前,敛衽行礼:
“民女陆芷兰,见过元辅。”
“民女绿绮,见过元辅。”
杜延霖微微侧身,避了半礼,拱手还礼:
“二位姑娘不必多礼。本官路过杭州,来看看书院。方才在湖边听见琴声,一时驻足,未曾打扰二位雅兴。”
他说得客气,客气得像是对待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陆芷兰心里一酸,面上却只能强撑着笑:“元辅言重了。能弹给元辅听,是民女的福分。”
杜延霖摇摇头:“二位姑娘的琴艺,似乎比从前更进一层了。方才那曲《高山流水》,指法圆融,意境深远,已入化境。”
绿绮垂首:“元辅谬赞。”
“本官不通音律,只是觉得好听。”杜延霖笑了笑,“书院有二位姑娘这样的教习,是学子之福。”
他说完,转身看了看天色,又道:“本官还要去农科那边看看,就不打扰二位了。二位姑娘请便。”
杜延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陆芷兰站在原地看着杜延霖的背影,一时竟怔住了。
“芷兰,”绿绮轻轻握住她的手,“走吧,该去教课了。”
陆芷兰点点头,随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小路上,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秋风拂过湖面,吹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慢慢荡开,又慢慢归于平静。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琴室走去。
琴室里,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等着了。
见她进来,一个少年起身道:“先生,今天教什么曲子?”
陆芷兰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秋阳正好,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那片竹林,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她转过身,微微一笑:
“今天教你们《高山流水》。”
……
杜延霖穿过竹林,绕过几处斋舍,来到书院后山的农科试验田。
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田地依山势开垦,一层一层,像巨大的梯子,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田里种着各式各样的作物,有麦子,有黍子,有玉米,还有一片一片绿油油的番薯藤。
田间地头,几十个学生正蹲在地里,有的在松土,有的在除草,有的在仔细察看叶片上的虫斑,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杜延霖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元辅!”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杜延霖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裤腿卷到膝盖的中年人,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跑。
是徐思成。
十年不见,他比从前黑了许多,脸上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思成,别来无恙?”杜延霖笑道。
徐思成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元辅……”徐思成刚要下拜,杜延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既是故人,多年未见,何必多礼?”
两人互相扶着手臂,忽然一起放声大笑起来。
杜延霖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那双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
十年了。
当年那个蹲在田头的秀才,如今已是江南赫赫有名的农学大家。
《求是农书》出了三版,番薯从河套推广到辽东,玉米从浙江传到湖广,他亲手培养的农科学生,已有两百多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把那些新式的耕作之法,一亩一亩地种进了大明的土地里。
“走吧,”杜延霖拍拍他的肩,“带我去看看你的试验田。”
徐思成点点头,领着他往田里走。
一边走,一边指着田里的作物,絮絮叨叨地讲:
“元辅您看,这片是番薯,去年引进的新种,比原来的块头大,产量能高三成。那片是玉米,学生琢磨了几年,总算摸清了它的脾性,什么土该深种,什么土该浅种,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追肥,全记下来了。”
“还有那片,是学生自己选育出来的新种稻子,杆子粗,穗子长,抗倒伏,今年试种了二十亩,亩产比普通稻子高了三斗。”
杜延霖一边听,一边点头。
走到一片试验田边,徐思成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地里一个正在忙碌的小小身影,脸上露出笑来:
“元辅,那是犬子。”
杜延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地里蹲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裤腿卷得高高的,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土,凑在鼻子前使劲嗅。
他嗅了一会儿,又抓起另一把土,嗅了嗅,然后抬起头,一脸严肃地对旁边的一个学生说:
“师兄,这块地的土比那块地的土酸,得掺些石灰。”
那学生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师弟说得对。”
杜延霖忍不住笑了。
他转头看向徐思成:“你儿子?”
徐思成咧嘴笑道:
“是。六岁了。打小就爱往地里跑,不管教什么,他一学就会。我琢磨着,等再过几年,就送他进书院农科,跟着学。”
“叫什么名字?”杜延霖随口问道。
“犬子大名是‘光启’。”徐思成答道。
杜延霖微微一怔。
徐光启。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历史上那位集科学家、农学家、天文学家于一身的旷世奇才,那位翻译《几何原本》、编撰《农政全书》、引进西洋历法的一代宗师。
如今,竟蹲在这片试验田里,捏着一把土,煞有介事地教师兄怎么改良土质。
杜延霖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后,这个人站在观星台上,仰望苍穹,推算历法;看到他伏在案前,一笔一笔地翻译那些艰涩的西洋典籍;看到他四处奔走,把那些救荒的作物一亩一亩地种进贫瘠的土地里。
他轻轻笑了笑。
“光启……”杜延霖缓缓道,“是个好名字。光前裕后,启后世之明。你起得很好。”
徐思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怕配不上这意思。”
杜延霖摇了摇头,望着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沉吟片刻,缓缓道:
“他的字,便叫子先吧。”
“子先?”徐思成喃喃念了一遍。
“子者,男子之美称,亦指后学晚辈。”杜延霖轻声道,“先者,先觉、先行、先导之意。愿他日后能承先辈之志,开一代风气之先。”
徐思成愣了一愣,随即眼眶一热,深深一揖:
“谢元辅赐字!”
他转身朝地里喊道:“光启,过来!”
那孩子听见喊声,丢下手里的土,蹬蹬蹬跑过来。
跑到跟前,他仰起小脸,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杜延霖,一点也不怕生。
徐思成蹲下来,指着杜延霖道:“光启,这是杜阁老,快磕头。”
孩子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奶声奶气道:“给阁老磕头。”
杜延霖伸手扶起他,端详着他那张晒得黑里透红的小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机灵。
“你叫光启?”他温声问。
“嗯!”孩子用力点头,“我爹起的。”
杜延霖笑了笑,指着那片试验田问:“方才你在做什么?”
孩子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答道:“闻土。爹说,好农人一闻就知道土是好是坏。我在学。”
杜延霖点点头,轻声道:“好好学。你日后要做的,不止是闻土。”
孩子眨眨眼,有些不明白,但还是用力点头:“嗯!”
杜延霖直起身,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望着那些在田间忙碌的身影,望着天边渐渐西斜的日头,轻声道:
“思成,你这个儿子,日后说不定比你更有出息。”
徐思成嘿嘿地笑:“那敢情好。”
杜延霖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道:
“思成,你可愿意让光启拜我为师?”
徐思成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元辅……犬子何德何能,敢劳元辅……”
杜延霖摇了摇头:
“不是何德何能。是我看着这孩子,觉得他与旁人不同,将来定能成一代大家。”
杜延霖说着,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温声问道:
“光启,你想不想读书?”
孩子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想。”
“想读什么书?”
“想读……读能让我知道土为什么有酸有甜的书。”
杜延霖笑了。
“那书可不好读。”他说,“你得先认字,先懂格物穷理,然后才能读那些书。”
孩子眨眨眼:“那得读多久?”
“很久。”杜延霖认真道,“至少要读到十二岁。”
孩子皱起眉头,掰着指头算了算,抬起头,一脸严肃道:
“那……那我十二岁再来找你。”
杜延霖一怔,随即大笑起来。
徐思成也愣了,随即又急又气,连忙喝道:
“光启!不得无礼!”
孩子被他一喝,有些委屈,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是他自己说要读到十二岁的……”
杜延霖笑得更大声了。
他站起身,对徐思成道:
“这孩子,我喜欢。这份灵性,这份心气,不是谁都能有的。”
他顿了顿,又道:
“就依他,十二岁。十二年岁那年,你送他到京师来,拜在我门下。这六年,你好生教他,我让人给他寄些书来,让他先读着。”
徐思成连连点头。
杜延霖又蹲下身,拍了拍那孩子的头:
“光启,你记住,这六年,你好好跟你爹学,把那些基础的事,一样一样学明白。六年之后,你来京师找我,我教你更多。”
孩子望着他,忽然问:“那你能教我看星星吗?”
杜延霖怔了怔,随即笑了:
“能。”
“那你能教我算那些……那些特别难的数吗?”
“能。”
“那你能教我……”
“光启!”徐思成急了,生怕儿子不知天高地厚。
杜延霖摆摆手,示意他无妨。
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
“光启,”他说,“我教你一句话。”
孩子竖起耳朵。
“天地之大,万物之繁,都逃不过一个理字。”杜延霖缓缓道,“种田有理,看星星有理,算数也有理。你把这理字琢磨透了,天下就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
孩子歪着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杜延霖站起身,对徐思成道:
“六年之约,一言为定。”
徐思成深深一揖:
“谢元辅……谢元辅……”
他转过头,对儿子道:“光启,还不快给师父磕头!”
孩子乖巧地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
“师父在上,弟子……弟子六年后再给您磕头。”
杜延霖笑了,伸手把他扶起来:
“好。六年后再磕。”
暮色四合。
杜延霖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对那孩子道:
“光启,六年之后,你可不许赖账。”
孩子挺起小胸脯,大声道:
“不赖账!我十二岁一定去!”
杜延霖笑了笑,转身没入暮色之中。
徐光启站在田埂上,望着那辆远去的身影,忽然仰起小脸问:
“爹,那位阁老,是好人吗?”
徐思成蹲下来,轻轻揽住儿子的肩膀,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轻声道:
“是好人。是大大的好人。”
“那他叫什么?”
徐思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他叫杜延霖。是大明的首辅,是咱大明朝的擎天柱。”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看脚下的土。
徐思成站起身来,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轻声笑了笑。
“子先……”他喃喃道,“好字。”
他转身,牵着儿子的手,慢慢往回走。
暮色渐深,山野间炊烟袅袅,鸟雀归巢,虫声唧唧,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