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治世良相
隆庆二年三月,江南草长莺飞。
松江府华亭县衙门前,这一日,又聚了上百人。
不是告状的,是来看榜的。
县衙墙上,贴着新出炉的《通政明理报》江南特刊。
头版头条,一行大字赫然在目:
“应天巡抚衙门布告:华华亭徐氏,退田四十万三千七百亩;上海张氏,退田十二万八千亩;吴江钱氏,退田九万二千亩;无锡周氏,退田七万六千亩……江南十府,共计退田一百五十三万亩。得田百姓,凡八万四千户……”
人群里,有人念出声。
“一百五十三万亩……”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喃喃道,“洪武爷开国至今,江南何曾退过这许多田?”
“何止江南?”旁边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接话,“本朝二百年,何曾有过?”
老者忽然跪了下去。
朝着北边,朝着京师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青天……海青天……杜青天……”
人群里,陆陆续续有人跟着跪下。
唯有那读书人没有跪。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北方的天际,喃喃道: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读书三十年,今日方知此话何意。”
他转身,对着身边一个年轻后生道:
“取纸笔来。我要给《通政明理报》写信。这信,要让天下人知道,江南今日,有青天在上。”
……
隆庆二年四月,京师文渊阁。
杜延霖坐在值房中,翻看着户部刚送来的汇总册籍。
欧阳一敬侍立一旁,手中还捧着厚厚一叠各府州县的回文。
“恩师,”欧阳一敬道,“江南退田案,至此已全部完结。应天十府,共清出被占田亩一百五十三万亩。涉及民户八万四千余户,按每户五口计,便是四十余万百姓。四十余万人,拿回了自己的田。”
杜延霖翻着册页,一页一页看过去。
“徐阁老那边……”杜延霖问。
“闭门不出。”欧阳一敬道,“徐家退完田之后,尚留有良田万亩。海瑞去了一封信,他只回了两个字:‘老矣。’”
杜延霖点点头,没有再问。
……
隆庆二年六月,杜延霖上《养政疏》。
疏中提出养政三要:一曰节俭,二曰开源,三曰育人。
疏中写道:
“臣观历代治乱,凡中兴之主、贤良之相,必先养政而后图大。譬如种树,先培其根,后发其枝;譬如筑室,先固其基,后起其墙。根不固则树不茂,基不实则室不坚。”
“今江南退田事毕,天下积弊渐清。臣请以三年为期,不兴大役,不举大法,但行三事:一曰厉行节俭,以蓄国用;二曰垦荒开田,以实仓廪;三曰兴办学校,以育人才。待三年之后,府库充盈,人才辈出,再议大政。”
隆庆帝览疏,御批八字:
“卿言甚善,悉如所请。”
自此,隆庆新政在经过激烈的政治斗争后,终于如杜延霖所愿,进入了第二阶段——养政。
……
隆庆二年七月,杜延霖又上《开源节流疏》。
疏中写道:
“自今以往,宫中一应采办,悉从户部支应,不得别立名目,派之中官。”
“各监局岁用物料,先造册送户部稽核,浮冒者驳回。”
“御用袍服,三年一制;皇子公主冠婚,依例支给,不得逾制。”
“两京各衙门,节慎库钱粮,岁终造册送内阁磨勘,有侵盗者,治以重罪。”
“各王府禄米,依《宗藩条例》定额支给,不得额外奏讨。其有奏讨者,内阁封还。”
隆庆帝看完这份奏疏,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抬起头,有些羞赧,“朕……朕是不是太奢靡了?”
杜延霖摇摇头:
“陛下登基以来,未曾大兴土木,未曾滥赏内侍,何来奢靡?臣所奏者,非指陛下,乃指积弊。”
他顿了顿,缓缓道:
“陛下可知,光禄寺每年采办牲口、果品、酒醋,耗费多少?”
隆庆帝摇头。
“三十万两。”杜延霖道:
“其中有多少进了采办太监的腰包,有多少被供应商人虚报冒领,谁也说不清。臣请将光禄寺采办之权,收归户部,由户部派员核价、验收。仅此一项,每年可省银十万两。”
隆庆帝怔了怔,随即点头:“准。”
“工部每年修造各类器物,耗费亦巨。”杜延霖继续道,“臣请严核工部料价,凡营造修缮,先估工料,造册送内阁磨勘。浮冒者,驳回重估;侵盗者,治罪。”
“准。”
“各监局岁用物料,向由内官自行采买,价格虚高,质量低劣。臣请将各监局物料采办,一并归入户部,由户部统一采购、统一配送。”
“准。”
隆庆帝一道一道地准下去。
圣旨下达后,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骆问礼带着一帮书吏,浩浩荡荡开进了光禄寺。
光禄寺的太监们起初还端着架子,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
等户部的书吏把账册一本本摊开,一笔笔核对,一条条追问时,他们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笔采办,单价为何比市价高出三成?”
“这……这是上等的……”
“上等?本官派人去市上问过,上等的也不过这个价的一半。”
“这……”
“这笔采办,数量为何比往年多出一倍?”
“这……这是预备……”
“预备?去年预备的还没用完,今年又预备?预备到明年去?”
太监们额上渗出冷汗。
半个月后,光禄寺的账册被彻底翻了一遍。
查出虚报冒领、以次充好、私吞中饱者,共计三十七人。
为首的太监被押送诏狱,其余三十六人,或杖责,或流放,或罚俸。
消息传出,六局二十四监,人人自危。
工部的日子也不好过。
杜延霖派去的书吏,把工部历年营造修缮的账册也翻了一遍。
查出浮冒料价、虚报工数、偷工减料者,共计五十三人。
为首的郎中,是吏部侍郎的姻亲。杜延霖没有手软,直接参了一本,革职拿问。
节俭之风,从京师刮向地方。
各省布政使司、各府州县,纷纷接到内阁的公文:
自即日起,一切非必要开支,一律裁减;一切浮冒虚报,一律严查;
有人叫好,有人咒骂,有人阳奉阴违,有人战战兢兢。
杜延霖不管这些。
他只知道,隆庆二年,光禄寺采办费用,从三十万两减至十八万两。
工部营造修缮费用,从五十万两减至三十二万两。
各监局物料采办费用,从二十万两减至十一万两。
仅此三项,一年省银近四十万两。
……
隆庆二年秋,杜延霖巡视河套。
这是他第二次来河套。
上一次是三年前,那时河套还是新附之地,满目荒凉,除了戍边的军士,就只有零零星星的流民。
这一次,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官道两旁,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黍子地。
金黄的穗子在秋风中摇曳,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忙碌的农人,有的收割,有的捆扎,有的装车。
“元辅,”陪同的河套知府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李,是嘉靖四十一年进士,杜延霖主持会试时所取的门生:
“今年又是丰收。全府共收粮一百二十万石,除了留足军粮、种子、口粮,可解送陕西布政使司五十万石。”
杜延霖点点头,目光落在地里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他只是看着那些农人,看着那些在秋阳下闪闪发光的黍穗,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看着那些在村口玩耍的孩子。
良久,他轻声道:
“这才是根本。”
他顿了顿,对李知府道:
“你回去拟一个折子,把河套这几年的垦荒情况,详详细细写清楚。哪里开了多少田,安置了多少户,收了多少粮,解送了多少,一笔一笔,列明白。写好了,送内阁。”
“是。”
杜延霖转身往官道那头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金黄的黍子地。
秋风拂过,黍浪翻滚,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极了百姓的欢笑。
……
隆庆二年冬,杜延霖的折子递到了御前。
折子很长,附了十几页附表,把河套三年垦荒的成果,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自隆庆元年正月至隆庆二年十月,河套府共开垦荒地一百一十七万三千四百亩。安置流民四万一千七百户,计二十万八千六百口。收粮二百一十三万石,除留足本地军民口粮、种子、仓储外,实解送陕西布政使司粮仓九十七万石。”
隆庆帝看完,感叹道:
“朕登基不过两年,太仓的银子,就多了一百多万两,卿不愧为治世良相也!”
杜延霖摇摇头:
“不是臣的功劳。都是百姓的功劳,是他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地;是他一滴汗一滴汗,种出来的粮。”
“先生,”皇帝忽然问,“你说,这大明的百姓,究竟有多能吃苦?”
杜延霖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在河南赈灾时,见过一个老农。他的田被大水淹了,颗粒无收。他带着一家老小,逃荒到山上,挖野菜、剥树皮,硬是熬过了那个冬天。第二年春天,他下山来,跪在被淹过的田边,一锄头一锄头,把那片地重新翻了一遍。”
“臣问他:你不怕再来一次大水?他说:怕。但怕也得种。不种,就得饿死。”
隆庆帝闻言沉默良久,一声长叹。
……
隆庆三年春,杜延霖又上了一道折子。
这回是辽东。
辽东巡抚张学颜,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为人刚直,素有干才。
他在辽东八年,在杜延霖的支持下,开垦荒地,整顿军屯,修缮边墙,抵御鞑虏,把个苦寒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折子上说,辽东三年开垦荒地八十三万亩,安置流民二万二千户,收粮一百二十万石。
隆庆帝看完,提起朱笔,批了四个字:
“甚慰朕心。”
……
隆庆三年秋,杜延霖第三次出京。
这回是江南。
船过苏州时,他没有惊动地方官员,只带了几个随从,微服上岸。
阊门外,依旧热闹。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杜延霖在阊门外站了很久。
随从小声问:“元辅,要不要去巡抚衙门?”
杜延霖摇摇头:“不去了。去看看田。”
他们雇了一辆驴车,往城外走。
出城十里,便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稻子还没熟,青青的,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田间有农人正在锄草,弯着腰,一下一下。
杜延霖下了车,走到田边。
那农人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一看就是在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
“老丈,”杜延霖拱手,“敢问这田,是您的吗?”
老汉打量他一眼,见是个穿着寻常青布直裰的中年人,不像是官,便点点头:
“是。前年才从徐家退回来的。”
“退了多少?”
“三十亩。”老汉说这话时,脸上露出笑来,“三十亩水田。以前是俺家的,被徐家占了二十年。海青天来了,给俺退了回来。”
杜延霖点点头,又问:“这两年收成如何?”
“好!”老汉眼睛一亮,“前年退了田,去年种了一季,收了四十石。交了租,留了种,卖了二十石,换了几两银子。今年又种了,看这长势,比去年还好。”
他说着,弯下腰,伸手抚了抚那些青青的稻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杜延霖看着他,忽然问:
“老丈,您知道是谁让海青天来的吗?”
老汉一愣,点点:“知道。天下谁不知道海青天背后是杜阁老。朝廷好,杜阁老好,海青天好。”
杜延霖笑了笑,没有再说。
他转身往驴车走去。
走了几步,那老汉忽然在身后喊:
“这位先生,您是京城来的吧?”
杜延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老汉站在那里,望着他,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替俺谢谢朝廷。替俺谢谢杜阁老。”
杜延霖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老汉,望着他身后那片青青的稻田,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望着天边渐渐西斜的秋阳。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会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