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六部之权尽归内阁,内阁之权尽归杜氏
随后的几日,京城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葛府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那方“左都御史第”的匾额还在,却已少有人多看。
后宅正房里,药炉日夜不息,苦涩的烟气弥漫在重重帘幔之间。
郎中换了三个,方子开了七八张,人参吊命的参汤灌了一碗又一碗,葛守礼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灰败。
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的时候,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织锦,很久很久不出一声。
长子葛绍祖守在床边,见他醒了,连忙凑上去:“父亲,药煎好了,您喝一口……”
葛守礼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床顶的承尘,嘴唇翕动,含糊不清地重复着两个字:“百姓……百姓……”
长子葛绍祖凑到跟前,含泪道:“父亲,您说什么?”
葛守礼的目光缓缓移向他,眼中竟是一片茫然。他似乎认不出眼前的人,只是继续喃喃:
“百姓……百姓恨我……他们用粪泼我……”
“父亲,那是刁民受人指使……”葛绍祖急道。
“不是……”葛守礼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面如金纸,“我一生……自诩清流……以正人君子自居……可那些百姓……他们为何……为何恨我入骨……”
他说不下去了,浑浊的老眼里竟淌下泪来。
此后数日,他时醒时昏。
醒时便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话:“百姓恨我……我一生所为何来……我错了……”
昏时便高烧不退,满口胡话,有时喊“奸相当道”,有时又喊“饶命”。
府中请遍了京城名医,却无人敢打包票。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葛守礼再次醒来。
这一次,他的眼神竟清明了几分。
葛绍祖连忙凑上前:“父亲,您醒了?”
葛守礼望着他,良久,忽然问:“今日是何日?”
“腊月二十三,小年。”
“小年……”葛守礼喃喃,“还有七日,便是除夕了。”
他顿了顿,艰难地抬起手,握住儿子的手腕,力道竟出奇地大:
“绍祖,为父死后……丧事从简。莫请人撰写墓志铭,莫请显宦题主,莫……莫让那些官员来吊唁。为父一生,交友满天下,可到了这一步,才知道……那些人,不过是因权位而来,因权位而去。”
“父亲……”葛绍祖泣不成声。
“还有,”葛守礼的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你记住,为父今日之祸,非杜延霖之过,乃为父自取。”
他剧烈地喘息着:
“为父一生,以清流自居,以气节自负。到头来……却是被百姓用粪泼了满身……”
“父亲,您别说了……”
“让我说完。”葛守礼死死握着儿子的手,“为父死后,你……你离开京城,回原籍去。莫再求什么功名,莫再攀附什么权贵。回乡置几亩薄田,读书耕织,清清白白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儿记住了,儿记住了……”
那一夜,葛守礼没有再昏迷。
他就那么睁着眼,望着那方织锦的帐顶,望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次日清晨,雪停了。
葛守礼依旧睁着眼,呼吸却渐渐微弱下去。
郎中诊了脉,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葛绍祖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葛守礼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葛绍祖凑近去听,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一生……自以为是……原来是……原来是……”
他没有说完。
腊月二十四,酉时三刻,葛守礼在昏迷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死时尚睁着眼。
葛绍祖伸手合了几次,竟合不上。
消息传出,朝野议论纷纷。
有人惋惜,说葛公一生清介,敢言直谏,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有人冷笑,说他沽名钓誉、庇护豪强,还指使被黜官员拦驾哭诉,落得百姓泼粪、气死家中的下场,也是报应。
更多的人沉默。
只有礼部依例奏请恤典的折子递了上来。隆庆帝批了两个字:“照例。”
没有加赠,没有谥号,没有遣官致祭的恩旨。
寻常三品以上官员病故该有的,他都有;该加恩的,一样没有。
葛府的门楣,从此冷落下去。
而吏部衙门里的京察,还在继续。
……
紫禁城,文渊阁。
窗外飘着细雪,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几声噼啪轻响。
值房内极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张居正推门而入,抖了抖肩上的雪沫,在杜延霖对面坐下。
“葛守礼走了。”他低声道,“昨天酉时三刻。”
杜延霖笔锋未停,在面前的一份考语上落下“黜”字,方才搁笔抬头。
“知道了。”
张居正看着他,欲言又止。
杜延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已凉透,苦涩在舌尖蔓延。
“叔大是想问,我心中可有不忍?”
张居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杜延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落无声,文渊阁庭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桠已覆满白雪。
“葛守礼一生清介,不蓄家财,不纳妾室,晨起即读,夜分乃寐。为官四十载,弹章百余道,所劾者有权阉,有勋贵,有封疆大吏,有部院堂官。”杜延霖轻叹一声:
“若在太平世,他当得一个‘直’字谥号,配享乡贤祠,门生故旧年年祭扫。”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案头那一摞京察册籍上:
“可他选了这条路。串联被黜官员,指使拦驾哭诉,欲以舆情迫君父、乱朝纲。他以为自己是忠臣死谏,殊不知,那些被他庇护的豪强、被他包庇的贪墨、被他纵容的投献兼并,早已将这大明的根基蛀空了一半。”
“百姓泼他粪,不是刁民受人指使,是百姓知道他葛守礼,是站在那些人一边的。”
张居正默然良久,轻声叹道:“可惜……可惜……”
“没什么好可惜的。”杜延霖摇了摇头:
“有些人,一辈子活在自己织的茧里。那茧叫‘清流气节’,叫‘君子不党’,叫‘不与俗吏为伍’。他们在茧里待得太久,已经不知道茧外的人间是什么样子了。”
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提起笔:
“继续吧。还有三十七人,今日必须完卷。”
张居正颔首,不再多言。
……
隆庆元年腊月二十八,京察最后一日。
吏部衙门正堂,长案上的册籍已摞成五堆。
考功司郎中郑汝璧双手捧着一本总册,躬身呈至杜延霖面前:
“元辅,京察全部完卷。六部五寺、都察院、通政司、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在京二品以下官员,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一人,全部过堂完毕。”
他翻开总册,朗声念道:
“考列上等者,二百三十七人,优叙升迁;中等者,六百五十二人,留任观效;下等着,四百八十二人,黜落。”
四百八十二顶乌纱。
杜延霖接过总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置于案头。
“明发各衙门。黜落官员,限三日内缴还印信官凭,五日内离京。沿途驿站凭吏部公文供食宿,不得留难。”
“是。”
郑汝璧退下。
堂中只剩下杜延霖和张居正二人。
张居正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摞黜落官员的名册上,沉默良久,忽然问道:
“元辅,这四百八十二人,有清流,有干员,有碌碌之辈,也有贪墨之徒。可有一桩,他们是这朝堂之上,敢于发声的。”
“发声?”杜延霖抬眼看他,“叔大是说,他们敢弹劾、敢谏诤、敢在朝堂上与人争得面红耳赤?”
“是。”
“那叔大可知,这四百八十二人,弹劾最多的,是谁?”
张居正一怔。
“是我。”杜延霖替他答了,“自嘉靖三十四年以来,这四百八十二人中,有三百一十七人,上过弹劾我的奏疏。少的一两封,多的十几封。”
他站起身,走到张居正面前:
“叔大,我不怕人弹劾。我若是怕这个,当年在河南就缩着头做官了。我怕的是,这些人弹来弹去,弹的是人,不是事;争来争去,争的是意气,不是道理。”
“他们弹我结党,却看不见我提拔的那些人,在地方上清田亩、减赋税、修水利、安流民;他们弹我排挤元老,背师弃义,却看不见徐华亭家三代兼并的田产,够养活半个松江府的百姓。”
杜延霖叹道:
“这四百八十二人,走了,朝堂会清静许多。新政推行,会顺畅许多。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会知道陛下是认真的,内阁是认真的,这隆庆新政,不是说说而已。”
杜延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当然,改革也有可能失败,我等也会被后人写进史书里,说是权奸、是倾轧同僚的小人。毕竟前朝王荆公,殷鉴不远啊。”
张居正轻叹一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啊。”
……
隆庆二年正月十六,年节刚过,吏部接连发布十七道任命。
第一道:擢毛惇元为礼部右侍郎。
礼部侍郎之位清贵,向来有预备阁臣之称。
毛惇元,杜延霖弟子,嘉靖三十八年榜眼,现任翰林院侍讲学士。
第二道:擢余有丁为吏部文选司郎中。
文选司掌天下官员班秩迁除,乃吏部第一要缺。
余有丁,杜延霖弟子,嘉靖四十一年状元,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
第二道:擢沈鲤为礼部仪制司郎中。
仪制司掌朝贺、封册、贡举诸典,乃礼部最要害之司。
沈鲤,杜延霖弟子,嘉靖四十一年探花,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
第四道:擢周弘祖为兵部武选司郎中。
武选司掌卫所土官升调、世袭,乃兵部第一繁剧之司。
周弘祖,杜延霖弟子,嘉靖三十八年进士,现任江西吉安知府。
第五道:擢潘允端为刑部贵州司郎中。
贵州司掌刑部案卷复核,虽非第一要缺,却是历练之职。
潘允端,嘉靖四十一年杜延霖主持会试时所取门生,世家子弟,却肯埋头案牍,尤擅刑名钱谷之学。
……
一连十七道任命,整个六部要职几乎尽归杜延霖掌控之下。
消息传出,朝野一片……朝野没有哗然,因为不听话的已经被杜延霖全部清出朝堂了。
……
后世《明史》有载:
“延霖既柄国,乃大举京察,黜陟幽明,不避权贵。”
“一时台省为空,而论者谓其借察典以行私。”
“然延霖所擢拔,皆其门生故吏,如毛惇元、余有丁、沈鲤、周弘祖、潘允端、骆问礼、陈吾德、李默成、王世懋、申时行、王用汲等,分置要津,布列台省。”
“时六部各要害之司,皆为其所掌。时人谓之‘六部之权尽归内阁,内阁之权尽归杜氏’。”
“然延霖虽揽权,所用皆一时之选。”
“惇元忠厚、有丁清慎,鲤刚正,弘祖明敏,允端勤干,问礼通达,吾德敢言,默成廉直,世懋淹博,时行端方,用汲英锐。分职率属,各展所长,数年之间,政事修举,纲纪肃然。”
“论者谓其能以公心行私权,虽揽而不滥,虽专而不私,此其所以能成隆庆之治也。”
……
《明史·选举志》又载:
“隆庆初,杜延霖主京察,黜陟悉当,中外慑服。”
“其所擢用,不拘资序,不限年劳,但取才守兼优、实心任事者。”
“一时寒峻得路,孤忠获伸,士林翕然向风。论者谓明兴二百年来,京察之公、用人当否,无逾隆庆初者。”
……
史臣曰:
“延霖起家孤寒,无所凭借,其所行者,不过公道二字;其所持者,不过公心一脉。”
“当其秉政,六曹之事皆决于内阁,内阁之事皆决于延霖。”
“人以为专,而不知非专不足以集事;人以为私,而不知非私不足以任公。”
“迹其平生,可谓能任天下之重者矣。”
“故以公心二字一脉,遂能拨乱反正,开隆庆之治,成盛世之基。岂非孟子所谓“浩然之气”者欤?
“后之览者,当知此气之所在,虽千百年而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