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天不藏奸
“下一个。”
浙江道,第二人。
“黜。”
第三人。
“黜。”
第四人。
“留。”
第五人。
“黜。”
……
午时,浙江道九人,黜落五人。
未时,江西道八人,黜落四人。
申时,福建道六人,黜落三人。
酉时,湖广道七人,黜落四人。
……
三日后,十二月初三傍晚。
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一百一十人,全部过堂完毕。
杜延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最后一份统计册页:
黜落五十三人,留任五十七人。
五十三顶乌纱,整整齐齐码在西厢的条桌上。
消息传开,朝堂震动。
有人在值房里枯坐一夜,天亮时满眼血丝;有人连夜写信,写到一半又投进火盆;有人默默收拾行装,仿佛已看见自己的结局。
而吏部衙门的灯火,彻夜未熄。
……
十二月初四,寅时三刻。
左都御史葛守礼的府邸,后堂灯火通明。
烛光摇曳,映出满堂人影。
二十余人挤坐一堂,皆是这几日被黜落的官员,也有几个是他们的家眷。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咬牙切齿,更有人低声啜泣。
“哭什么哭!”葛守礼坐在上首,一拍桌案,“还不到哭的时候!”
众人目光齐聚在他身上。
这位左都御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此刻满面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
“五十三人,五十三顶乌纱,说摘就摘了!”葛守礼的声音在堂中回荡,“这是什么?这是清洗!这是党同伐异!这是要将朝廷言路,一网打尽!”
“葛公!”被黜落的浙江道御史陈三谟霍然站起,眼眶通红,“我等冤枉!我等不过是上疏言事,弹劾权奸,何罪之有?杜延霖这是公报私仇,排除异己!”
“何止排除异己?”另一个被黜的御史咬牙切齿,“他是要把所有敢说话的都赶出朝堂!从此以后,朝中只剩下他的应声虫,他的走狗!”
“诸公!”葛守礼抬起手,压下满屋的激愤,“骂是骂不倒杜延霖的。得想对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老夫有一策,不知诸公敢不敢行。”
众人屏息凝神。
“十二月十五,陛下往天坛祭天。”葛守礼目光如电,“那一天,銮驾出正阳门,经棋盘街、大明门,往南郊。沿街虽有禁军清道,但百姓围观,例不禁绝。”
他环视众人,声音压得更低:
“尔等可带着家眷,混在百姓之中。待銮驾经过时,一齐冲出,拦路哭诉。将杜延霖京察黜落五十三人的真相,当街喊出来!让陛下亲耳听听,让天下人亲耳听听——他杜延霖,究竟是忠是奸!”
满堂寂静。
良久,有人颤声道:“葛公……这可是……可是冒犯天威……”
“冒犯天威?”葛守礼冷笑,“尔等已被黜落,功名已去,还有什么天威可冒犯?大不了就是一死!可死之前,总得让陛下知道真相,总得让天下人知道,这朝堂之上,究竟是谁在祸国殃民!”
“葛公说得对!”陈三谟第一个响应,“与其窝窝囊囊回乡,不如拼死一搏!我愿去!”
“我也愿去!”
“算我一个!”
响应之声渐次响起。
葛守礼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
“既如此,诸公回去分头联络。至腊月十五,这期间还不知有多少忠义之士被贬谪。届时能联系上的都联系上,家眷愿来的,也可同往。人多,声势才大。腊月十五卯时,正阳门内棋盘街口汇合。声势起来了,老夫才好出面,在陛下面前为你们说话,请求罢黜奸相!”
……
消息从葛府传出,像暗夜里的磷火,在京城的角落里悄悄流窜。
被罢黜的官员相互联络,呼朋引类。
有人应下,有人不敢应,却也无人告发。
但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锦衣卫的耳目。
北镇抚司的密报,在腊月初八,摆上了隆庆帝的御案。
养心殿东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隆庆帝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将那份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砰”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混账!这些被黜官员,还有脸拦驾哭诉?朕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脸面!”
皇帝想起几个月前百官闯宫、逼他杀珍珠明月的事,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更加地怒不可遏,他一甩袖子,对黄锦道:
“速召杜先生进宫!”
……
半个时辰后,杜延霖进了养心殿。
一见面,隆庆帝将那份密报递给他:“先生看看,这些人要做什么!”
杜延霖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密报轻轻放回御案,沉声道:“臣已知晓。”
“那先生打算如何应对?”隆庆帝问,“要不要朕下旨,祭天那日,多派禁军沿途警戒?”
杜延霖摇了摇头:“不必。”
“不必?”隆庆帝眉头紧皱,“他们可是要拦驾哭诉!若真让他们闹起来,于朝廷颜面何存?于新政大局何存?”
杜延霖微微一笑:“陛下放心,他们闹不起来的。”
“先生何出此言?”
杜延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陛下若信得过臣,腊月十五那日,只管照常祭天。这些人成不了气候。”
隆庆帝看着他,见他神色从容,似乎是胸有成竹,便也不再追问。
“先生既有成算,朕便放心了。”皇帝重新坐回御座,“朕倒要看看,这些人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到时候能哭出什么花样来。”
……
腊月十五,寅时末刻,天尚未亮。
正阳门大街两侧的铺户都还关着门,偶尔有一两盏昏黄的灯笼挂在檐下,在腊月的寒风里微微摇晃。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响。
葛守礼的轿子从府邸出来,沿着正阳门大街往北行。
今日是祭天大典,百官需在卯时前赶到承天门外集合,随驾前往南郊。
葛守礼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双手拢在袖中。
他在心中反复模拟着今日的每一步。
祭天仪典,銮驾出正阳门,经棋盘街、大明门,往南郊。
沿街必有百姓围观。
那些被黜落的官员及其家眷,会混在人群之中。
待銮驾经过时,一齐冲出,拦路哭诉。
从十二月京察到现在,被黜官员已有数百,加上家眷,少说也有千人,这千余人跪在御道中央,哭喊“冤枉”,哭喊“奸相当道”,陛下就算不想看,也得看;就算不想听,也得听。
声势起来了,他葛守礼才好出面。
左都御史,德高望重,当街为忠义之士请命,陛下总不能当着百姓的面驳斥。
只要陛下开口询问,只要朝野舆论转向,杜延霖这“京察”,就休想再查下去。
甚至可以借机一举将杜延霖赶出朝堂。
轿子微微颠簸了一下。
葛守礼睁开眼,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
正阳门城楼的黑影已在望,棋盘街就在前面。
他将轿帘放下,重新闭目。
快了。
轿子行至棋盘街中段。
忽然,轿身猛地一顿,几乎是急停。
葛守礼身子往前一冲,险些撞在轿壁上。
“怎么回事?”他怒喝一声,掀开轿帘。
轿夫回过头,脸色发白:“老、老爷,前头……前头有人拦路。”
葛守礼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
前方二十步外,黑压压一片人影,竟将棋盘街堵了个严严实实。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几十百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打扮像是寻常百姓,可这寅时末刻,天都没亮,哪来的这么多百姓?
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
“何人拦路?”葛守礼厉声喝道,“本官乃左都御史,奉旨上朝!尔等速速让开!”
人群里没有应答。
一名百姓与葛守礼对视了一眼,然后回头对同伴道:
“没错,就是这狗官。”
“狗官来了,大家招呼他!”
话音未落,无数鸡蛋、菜叶劈头盖脸砸向葛守礼的轿子。
葛守礼又惊又怒,喝道:
“你们是要做什么吗?当街袭击朝廷命官,形同造反,尔等不怕王法吗?”
“对你这等狗官讲什么王法?”
话音刚落,又有十几个壮汉从人群中冲出,每人肩上都扛着一只木桶。
木桶粗陋,散发着刺鼻的恶臭,隔了二十步都能闻见——那是粪桶。
葛守礼瞳孔骤缩。
“泼!”
一声暴喝。
十几只粪桶同时扬起,黑黄的污秽之物划出十几道弧线,铺天盖地朝那顶八抬官轿泼去。
葛守礼来不及躲。
他甚至来不及缩回轿中。
第一桶污物正中轿顶,哗啦一声溅开,顺着轿帘淌下来。
第二桶、第三桶接踵而至,有的泼在轿身上,有的泼在轿夫身上,有的——正中葛守礼。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刺鼻的恶臭猛地灌入鼻腔。
温热的、黏稠的秽物顺着额头淌下来,糊住眼睛,糊住嘴巴,糊住他那身绯色的二品官袍。
“贪官走狗!”
“包庇豪强!”
“还有脸坐轿上朝?”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快意,有嘲弄,有对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最彻底的羞辱。
“泼得好!”
“让这些狗官闻闻,什么叫百姓的味道!”
又有几只粪桶飞来。
葛守礼僵在轿中,浑身颤抖。
他想喊,喊不出声。
想躲,躲不开。
秽物糊住眼睛,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听见笑声、骂声、叫好声,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的意识。
“老爷!老爷!”
轿夫的喊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人群一哄而散,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在黎明前尚未散尽的黑暗里。
街道上空空荡荡,只剩下那顶沾满污秽的官轿,和轿中那个浑身颤抖、满头满脸都是粪水的老人。
葛守礼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在发抖。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秽物,低头看自己的手。
黄的黑的,黏腻腥臭,沾满了他的手指、他的官袍、他的尊严。
他的脸从惨白,涨成血红,又从血红,变成铁青。
忽然,他喉头一甜。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轿帘上,溅在自己手上,和那些污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粪。
“老……老爷!”轿夫惊恐地喊。
葛守礼仰面倒下。
后脑重重磕在轿底,他睁着眼,望着轿顶那沾满污秽的锦缎,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渐渐亮了。
棋盘街上空空荡荡,只有那顶官轿孤零零地停在路中央,晨光照着轿身上流淌的秽物,照着轿帘上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远处,承天门的景阳钟悠悠响起。
众人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将浑身污秽的葛守礼从轿中抬出。
他已不省人事,面色青灰,嘴角还挂着混着秽物的血丝。
几个轿夫忍着恶臭,抬着他一路小跑,往葛府奔去。
葛府门前,几个家丁正张着灯笼等候,远远看见一群人抬着什么东西跑来,还以为是什么东西。
待看清那满身污秽、人事不知的人竟是自家老爷时,登时炸了锅。
“快!快请郎中!”
“抬进去!抬到后宅!烧热水!快!”
葛府上下乱成一团。
半个时辰后,一名郎中匆匆赶到。
此时,葛守礼已被家人擦洗干净,换了干净的中衣,平躺在床上。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恶臭,却怎么也散不去。
郎中皱了皱眉,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伸出手搭上葛守礼的脉。
脉象浮大而数,按之无力,如汤沸然。
他换了左手再诊,同样如此。
葛守礼的长子葛绍祖在一旁急声道,“家父究竟如何?”
郎中沉吟良久,缓缓起身,将葛绍祖引至外间。
“公子,”他压低了声音,“令尊这病……恐非药石可医。”
葛绍祖脸色大变:“什么?!”
“公子莫急,且听我说完。”郎中叹道:
“令尊脉象浮大而数,此乃怒极伤肝,肝阳暴亢之兆。兼之痰火扰心,迷塞心窍,故而不省人事。我开一剂安神定志、清热化痰的方子,若能三日内醒来,或可慢慢调理;若……”
他没有说下去。
葛绍祖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若怎样?”
“若三日内不醒,”郎中低声道,“则恐难痊愈。公子……早做准备罢。”
说罢,他开了方子,拱了拱手,匆匆离去。
葛绍祖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