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大结局)何谓不朽(2/4)
“冯公公。”他忽然开口。
冯保心头一凛:“内臣在。”
杜延霖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漫天飞雪,缓缓道:
“孟冲伏法之后,司礼监不可一日无主。冯公公在宫三十年,素有清谨之名。大行皇帝在时,也常夸你稳妥。”
冯保心头剧震,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杜延霖转过身,看着他:
“自今日起,司礼监掌印,便由你暂摄。一应事务,你先料理着。等新君登基之后,再行正式任命。”
冯保“扑通”跪倒,以额触地:
“内臣……内臣谢元辅信重!内臣必当尽心竭力,以报元辅大恩!”
杜延霖伸手扶起他,温声道:
“冯公公不必如此。你我同朝为臣,往后内阁与司礼监往来事务,还需公公多多费心。”
冯保连声称是。
……
正月十五,上元节。
往年这个时候,紫禁城里该是张灯结彩,爆竹声声。
今年却格外冷清。
各宫各殿的素幔还未撤去,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司礼监值房内,冯保侍奉在旁。
面前,杜延霖端坐。
案上,摊着孟冲、孙海、秦用等人的供状。
杜延霖一页一页翻过,面色平静。
良久,他合上供状,看向冯保:
“冯公公,你怎么看?”
冯保心头一凛,斟酌着道:
“内臣以为,孟冲矫诏,罪在不赦。依律当斩。孙海、秦用,从犯,当流三千里。其余参与之人,或杖责,或革职,量罪定刑。”
杜延霖点点头,又问:
“其余之事,冯公公可有章程?”
冯保心头一跳,连忙陪着小心道:
“内臣愚钝,不敢擅专。一切听凭元辅吩咐。”
杜延霖看着他,忽然道:
“如今新政繁剧,内阁事务日增,司礼监人手有限,恐忙不过来。本官之意,自翰林院选几个干练之人,入司礼监协理文书。如此,内阁与司礼监往来更便,批红之事也更稳妥。冯公公意下如何?”
冯保心头雪亮。
这是明着“协理”,实为收权。
可他能说什么?
他深深一揖:
“元辅思虑周详,内臣谨遵钧命。”
杜延霖点点头,温声道:
“冯公公深明大义,本官甚是欣慰。往后司礼监的事,还要公公多费心。内阁那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公公只管开口。”
冯保连连称是。
他望着杜延霖那张温和的笑脸,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不发火,不骂人,甚至不疾言厉色。
可他就这么笑着,笑着,一步一步,把所有的权柄,都收进了自己手里。
……
二月二,龙抬头。
皇极殿,新君登基大典。
六岁的朱翊钧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御阶。
他太小了,步子迈不开,身后的太监想上前扶他,却被李太后一个眼神制止。
她站在丹陛之下,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走。
六岁。
六岁的孩子,要坐那把龙椅了。
朱翊钧终于走到御座前。他转过身,面向丹墀下黑压压的百官。
“跪——”鸿胪寺官员拖长的声音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震天动地。
朱翊钧站在那里,望着下面那些他认不全的脸,小手微微发抖。
他看见了杜延霖。
杜延霖站在文官班列最前,大红坐蟒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
他也望着他。
四目相对。
朱翊钧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
“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老师。他的话,就是朕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丹陛,一步一步,来到杜延霖面前。
百官愕然。
杜延霖微微一怔,连忙侧身,欲行大礼。
朱翊钧却伸手扶住了他。
“先生。”他用稚嫩的童音,一字一句道,“朕年幼,军国大事,一委先生。”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殿中霎时一静。
随即,山呼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三月,司礼监正式改制。
冯保以掌印太监身份,召集司礼监诸秉笔,宣布新规:
“自即日起,司礼监设‘内阁行走’一职,由翰林院选官充任。凡批红事宜,须由内阁行走与司礼监秉笔共同核验,联署方为有效。”
诸秉笔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规矩是冯保定的,人是杜延霖派的。谁敢说个不字?
第一批内阁行走,共三人。
都是杜延霖亲自挑选的翰林官,年轻,干练,忠心耿耿。
他们每日入司礼监值房,与秉笔太监们一同核验奏章,一同批红。
起初,秉笔太监们还有些抵触,觉得这些翰林官碍手碍脚。
可日子久了,他们渐渐发现,这些翰林官确实能干。
奏章归类,摘要,拟批语……比他们这些太监做得又快又好。
渐渐地,批红之事,十之七八,都落入了内阁行走之手。
司礼监秉笔,渐渐成了摆设。
冯保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是杜延霖在一步一步,把批红之权,从司礼监手里抽走。
但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他只是安安分分地做他的掌印太监,把杜延霖交代的事,一件一件办好。
因为他知道,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不是自己,是杜延霖。
杜延霖能让他坐上去,也能让他滚下来。
……
隆庆六年,就这样过去了。
次年,万历皇帝正式改元。
诏书由杜延霖亲自拟写,文采斐然,气势恢宏:
“……朕以冲龄,嗣承大统。仰惟先帝托付之重,俯念四海困穷之民,夙夜兢兢,不敢自逸。咨尔文武群臣,其各殚忠竭力,协心辅朕,以成先帝未竟之志,以开万世太平之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明发天下,刊于《通政明理报》头版。
天下百姓,捧着那份报纸,有人念出声,有人默默流泪。
他们不知道什么“冲龄”,什么“嗣承大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