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大结局)何谓不朽(3/4)
他们只知道,先帝去了,新君登基了,杜阁老还在。
日子,该咋过还咋过。
……
万历元年,春。
河南虞城县城外,一个叫“小王庄”的村子。
晨光熹微,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汉蹲在墙根,袖着手,眯着眼,望着远处田垄上星星点点的人影。
“今年的麦子,长势不赖。”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吸了口旱烟,眯着眼道。
“是不赖。”旁边一个瘦些的老汉接口,“昨儿个俺去北坡看俺家那几亩,麦穗儿比去年壮实多了。收了这一季,粮缸里就能攒下些余粮了。”
“余粮?”先前那老者咧嘴笑了,“你攒那点子余粮做啥?换银子?”
“不换银子做啥?”瘦老汉白了他一眼,“留着下崽儿?”
“你个老抠。”老者笑骂一句,“银子攒着有啥用?攒够了,送娃去县里念书。”
“念书?”瘦老汉一怔,“念啥书?”
“县里开了新学堂,不收束脩,还管一顿晌午饭。”老者的眼睛亮了起来:
“俺家那二小子,今年九岁,过了年就送去。先生说,那学堂教的不是八股,是啥……算学、农政、格物。学了能种田,能算账,往后日子好过。”
“格物?那是啥?”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凑过来。
老者挠挠头:
“俺也不大懂。听先生说,就是琢磨万物的理儿。比方说,咱这地里头,为啥有的土肥,有的土瘦;为啥浇了水,苗就长得快;为啥那日头照着的,就比阴坡的壮。把这些理儿琢磨透了,种田就能多打粮。”
“哟呵。”年轻汉子眼睛亮了,“那可是好东西。俺家那小子也送去。”
“送呗。”老者道,“先生说了,只要肯学,不分穷富。还说了,学好了,往后能考啥‘实学科’,考中了也能做官,不比考八股差。”
瘦老汉在旁边听着,烟袋忘了抽,烟灰落了一裤腿。
“真……真能做官?”
“那还有假?”老者一瞪眼,“先生亲口说的。还说,这新政,是杜阁老定的。杜阁老,你知道不?”
“杜阁老谁不知道?”年轻汉子抢着道:
“就是那个……那个让俺们家拿回地的那个!俺爹当年被人占了五十亩地,告了十几年没告下来,前几年杜阁老派人下来,一查,退了!俺爹临死还念叨,说这辈子没白活,赶上好时候了。”
几个人说着话,太阳渐渐升高了。
远处田垄上,一个中年汉子直起腰,朝这边挥了挥手。
“俺家那口子喊俺吃饭了。”瘦老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头再唠。”
他扛起锄头,往田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那老者道:
“你家二小子要是去县里念书,跟俺说一声,俺家那小子也去,一块儿作个伴儿。”
老者挥挥手:“中。”
瘦老汉咧嘴笑了,扛着锄头,大步流星往田里走。
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照在那片青青的麦苗上。
田野上,春风拂过,麦苗青青。
远处,黄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混着村舍间的鸡鸣犬吠,混着孩童的嬉笑打闹,混着农夫翻土时的吆喝声。
那是万历元年的春天。
那是大明王朝,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始。
……
公元二零二四年,秋。
广州某医院,病房。
病床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
床头柜上,一台液晶电视机正播放着什么。
画面里是一座巍峨的石像,石像下人头攒动,有人在献花,有人在鞠躬。
他眯着眼看了会儿。
那座石像的脸……很眼熟。
这眉峰,这眼神,这下颌的弧度——
男人他心头一跳,这时,电视里打出字幕:
【纪录片《大家·杜延霖》】
男人愣住了。
这时,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男人转过头去。
窗外是一座现代化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那尊巨大的铜像。铜像基座上刻着四个鎏金大字:
【一代名相】
几个孩子正在铜像下玩耍。一个小女孩仰着头问旁边的年轻女人:
“妈妈,他是谁呀?”
女人蹲下来,指着铜像说:
“他叫杜延霖。四百多年前,他让咱们的祖先有饭吃,有书读,不用再受欺负。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对着铜像挥了挥手:
“谢谢你呀,杜爷爷。”
阳光正好,洒在那尊铜像上,也洒在那些奔跑的孩子们身上。
男人望着窗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眼角却有泪光一闪而过。
他缓缓躺回病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白得像四百多年前那些冬天落下的雪。
但那似乎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男人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值了。”
窗外,阳光依旧。
那些孩子的笑声,随着秋风飘得很远,很远。
……
与此同时,电视机上,纪录片响起了最后一段解说词:
四百年的时光,可以消磨多少东西?
宫殿成了遗址,文书化为灰烬,连那些曾经震动天下的名字,也渐渐被人遗忘。
可有些东西,是不会被时间磨灭的。
比如那条仍在发挥作用的杜公堤。
比如那座书声琅琅的求是大学。
比如那句被一代代人传诵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比如那些蹲在田埂上、捧着《农政全书》的老农。
比如那些坐在教室里、听到“实事求是”四个字的年轻人。
他们不知道四百年前那个人的模样。
但他们活在他铺就的道路上。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
不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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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文,写的是万历末年,明代党争最激烈时的故事。
下面是简介:
万历四十七年,我在山东落草。
别人落草,是藏于山林;而我落草,却是在县衙。
山寨的规矩是:劫富不劫贫,劫财不劫命。
县衙的规矩呢?富的一个不劫,贫的往死里劫。
做山贼,劫的是一家一户;做官,劫的是千家万户。
这他娘的,到底谁是匪?
万历四十七年,山东大旱,饿殍载道,人竟相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