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之爱
史箫容再次踏入那间屋子,看到护国公夫人正坐在窗前的坐榻上, 膝盖上铺着一张画像, 是史琅的画像。这个世上,对她最重要的人,就是这个儿子了。偏偏, 这个儿子被她惯坏了,一无是处。
雨后初晴的阳光洒进红木窗子里,珠帘微微晃动,护国公夫人听到声响, 抬头, 看到一袭森绿宫裙的女子立在珠帘后面, 白瓷般的脸庞渐渐清晰,比之前丰腴了一些,就像春天开花的桃树在夏季开始结果了, 成熟的女人韵味越发明显。
护国公夫人的目光紧盯着这个女子, 看着她朝自己慢步走来,一如当初, 那个女人,朝着自己走来,恍惚间,仿佛看到她正挺着肚子,快要生了吧,那时候她牵着史琅,紧盯着对方的肚子,嫉妒恶毒地想:这个孩子决不能让她顺利生下来。
现在,这个孩子一晃眼已经长成如斯,美丽优雅,比她母亲还要美上几分。命,也比她母亲好太多。
史箫容驻足,立在不远处,目光冷淡地看着她,说道:“母亲最近似乎过得不太如意。”
“你还肯叫我一声母亲?”护国公夫人笑了笑,“我以为你恨不得扑上来杀了我。”
“没有必要。”史箫容目光看向窗外,树上蹲着几个蓄势待发的侍卫,还有屋顶上,这座民居守备森严,足以抵得上负责关押死囚的牢狱了。
“你竟然肯来,你应该知道,那只是我骗你,就算你来了,我也不一定告诉你。”护国公夫人把膝盖上的画像叠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站起来,眯着眼睛,打量着史箫容,试探着问道,“你生过孩子了?”
“你不是更应该问问灵儿的情况。她毕竟是你的亲孙女。”
护国公夫人微微一愣,她只想着史琅,都快把这个小姑娘给忘了,下意识里会觉得史箫容怎么恨自己,也不会迁怒到史姜灵。“她不是被你保护了起来,她怎么了?”
史箫容看着对面神情有些焦急起来的老妇人,不像是作假,看来她还不知道史姜灵有孩子的事情,既然不知道,那就没有说的必要了。“你传信进来,说要告诉我关于父亲的真正死因。”
护国公夫人见她不肯回答了,抿唇,不乐。
“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先回去了。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随时奉陪。”史箫容转身,手抓住珠帘,就要掀帘而去,护国公夫人在后面喊道:“等等。”
立足,回头看着她。
护国公夫人叹气,“我叫你来,是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关于琅儿的近况。”
史箫容垂眸,说道:“你先告诉我关于父亲的真正死因,史琅在流放之地如何了,我也会告诉你。”
护国公夫人迟疑地看着她,“若你知道了,不肯说了怎么办?”
“史琅也是我的兄长,我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隐瞒你。希望你最好不要骗我。”
护国公夫人想了想,然后斟酌着说道:“你父亲当年中箭而亡,并非死在战场上,而是被救回了营帐,在那之后才去世的。”
“在营帐里发生了什么?”史箫容手一紧,盯着对面的人。
护国公夫人面色凝重,“这件事非同小可,外面都是护卫,你过来一点,我只能让你一个人听到。”
史箫容移步,走近了一点,见她警惕成这样,护国公夫人只好起身,朝她走去,快速说道:“在营帐里发生了……”
“别动!”
匕首横在了史箫容的脖颈间,而飞身进来的护卫只来得及将刀架在护国公夫人的肩头上。
“原来你的身手还不差。”史箫容也没有料到护国公夫人的身手竟可以敏捷如斯。
护国公夫人看着那雪白的脖颈,忍不住用了一点力,鲜红的血珠沁出,那护卫只好忍痛放下了佩刀,让出一条路来。
“箫儿,你还是太小瞧母亲了。”护国公夫人将她挡在自己面前,背靠墙壁,沉声说道,“我叫你来,就是让你来当我的诱饵,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早该料到的。”史箫容神情黯然,“但我想看到一个结果,看不到,我不甘心。”
“你不甘心什么?”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来接应护国公夫人的人来了。
是个身携大刀的大汉,因为太后娘娘被对方挟持了,护卫们不敢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大汉穿过院子,护送着护国公夫人往外面走去。
史箫容看着前方,目光里闪过一丝悲凉。
几乎是刹那间,院子外头忽然飞身而来十几个蒙面刺客,显然已经潜伏已久,目标是护国公夫人!
这里潜伏着至少三方力量!
护卫现身,开始与刺客缠斗在一起。那大汉随身护着,始终不离半步,渐渐地把后方打斗成一团的两队人马给落在后面了。
护国公夫人盯着握在自己手里的史箫容,目光一寒,她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匕首开始用力,血越来越多地沁出,史箫容一动不动地立着,目光看着不远处角落里立着的人。
看来自己是猜对了,诱饵,到底谁是谁的诱饵……她垂眸,看着染湿衣襟的鲜血,在匕首就要刺入她脖颈的时候,她冷声说道:“史琅死了!”
握着匕首的手瞬间凝滞,旁边的大汉不明所以,催促道:“夫人,快点杀了她!”
护国公夫人的手抖得厉害,“你……你刚才说什么?”
史箫容把所有怒气与恨意都发泄在了她身上,“我说,你那个捧在手心里的儿子,死了!你若不相信,可以看我袖子里的奏章!”
护国公夫人的眼睛疯狂乱转,抖抖索索地去摸史箫容袖子里的奏章,旁边的大汉见状,当机立断,握住长刀就向史箫容砍去,但赶来的护卫已经趁隙一把抱过了史箫容。
他的后背被砍了一刀,但脚下不停,一直将史箫容救到了安全地方。
那大汉见那方的刺客已经被护卫打趴下,越来越多的护卫朝这边冲过来,只好直接劈晕了情绪开始狂乱的护国公夫人,带着她蹿入了曲曲折折的小巷里。
卫斐云立在巷子尽头,看完了这一幕,然后转身,朝一座民间走去。
等他走到,大汉已经将护国公夫人救回来。老嬷嬷立在门口,等着他。
卫斐云跟着她进去,慢条斯理地说道:“祝贺,计划成功了。”
“那还不是卫侍郎一力策划,若没有你的计谋,夫人怎么能这么顺利被救出来。”老嬷嬷很满意,至此,对卫斐云更加信任了几分。
“那副将派人刺杀护国公夫人一事,也已经泄露,皇帝一查,很快就会知道他们是谁的人。所以,虽然他还没有投靠过来,实际上,已经是我们的人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只能和我们合作,才能保住他的荣华富贵。”卫斐云微微一笑,又弯腰,“真是恭贺嬷嬷,复国大计又向前迈了一大步。”
老嬷嬷心情大好,“以后还要请卫侍郎多多献策,等事成之后,你便是我们大乌国的第一谋臣!”
卫斐云笑了笑,又行了个礼,“那就在此多谢嬷嬷青眼相待了。”
……
马车前面,护卫跪了一地。
史箫容坐在马车里,面无表情地任由温玄简给自己包扎脖颈上的刀伤。车厢里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温玄简看到她衣裳上淅淅沥沥落着的血迹,伸手,要替她换衣裳。
史箫容垂眸,看到马车里已经备好了干净的衣裙,终于受不住,抬起手,一把挥开他的手,目光冷如冰,盯着脸色开始苍白的人,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利用我。”
温玄简弯腰,艰难地拾起被她挥落的衣裳。
外面的护卫只看到车帘被掀开一角,年轻的皇帝坐在车窗前,雪白的脸庞像冰雕一般,神情都凝住了,乌沉沉的眼眸垂下,盯着自己的护卫们,开口吩咐道:“问出结果了,马上上报。”
“是!”
“回宫吧。”说完后,他重新垂下车帘。
一路上,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一声声碾在史箫容心底。
温玄简重新给她包扎伤口,低声说道:“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但是没有想到护国公夫人竟是如此恨这个被自己抚养长大的女儿,半途就动手伤了她。
史箫容身心俱疲,回想了一下,护卫是故意慢了一步,让护国公夫人成功挟持了自己。不然以她一介妇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在大内高手眼皮底下成功。是她太天真了,宫廷人心难辨,即使是枕边人,又如何,要利用你,不需要理由,即使口口声声如何喜欢你,转身翻脸也是瞬间的事情。
她垂下头,将脸埋入膝盖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不甘心啊,竟然就这样被他利用了。拿她的生命当诱饵,在他心里,她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
温玄简看着她悲伤绝望的身影,神情凝重。
快要入宫的时候,史箫容抬头,看着他,“你是帝王,有自己的权谋和考虑,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理应明白的。若是豁达明理的女人,也理应明白你的苦衷。”
温玄简喉咙一紧,想要说些什么,但她没有让他说话的机会,“谢谢你,今天让我彻底看清楚了,什么才是帝王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