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上回见了曾红日之后,乔娇娇又见了他好些次,都是他骑着个破自行车在乔娇娇学校门口等着。
不是乔娇娇觉得那自行车破,而是那就是一辆破自行车。
车子一看就是骑了好多年的那种。
但现在高中生可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这比将来有一辆汽车都难。大部分人还是只能在爸妈不上班的时候骑着他们的自行车到处跑。
曾红日倒是不骚扰乔娇娇,就是守着那儿不走。
乔娇娇也挺无奈,人家也没说什么,自己直接赶人走那多不像话啊。
不过她也开始躲着曾红日走,以前放学她都是不急不忙,多会儿出去算多会儿。
现在她只要老师一说下课就狂奔去车站,正好能赶上十二点那趟的电车。
学校是堵不住乔娇娇了,但别的地方可以啊,搞得艺术团的老师都在问乔娇娇是不是搞对象了。
乔娇娇说没有,对方还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
真的没有,而且曾红日也没有追求她,但凡曾红日有这么个意思,她都能直接拒绝了,最难办的就是这种,人家什么也不说,什么也没做。
从青少年宫出来,乔娇娇往邮局走,准备把给荀宁的信寄了。
曾红日双脚撑着自行车,他也不用脚蹬骑,而是用双脚支撑骑着走,这样自行车骑的慢,就和步行差不多了。
乔娇娇实在受不了了,她停下走到曾红日跟前:“同学,你究竟要干什么?”
曾红日装作听不明白:“我在路上走着啊,怎么了?”
说着他还傻笑:“噢,我们又是顺路啊。”
乔娇娇:“好,那请问你接下来要走哪个方向?”
曾红日指着乔娇娇回家的方向:“这边。”
乔娇娇微笑:“原来是这边儿啊,那不好意思,我要去那边儿,再见。”
曾红日立刻说:“啊,是我忘了,我是要去那边的。”
乔娇娇生气:“你这人有意思没意思啊,干什么啊,你到底要干嘛?”
曾红日见乔娇娇发火,立刻怂了:“我没想干嘛啊。”
“没想干嘛,你这还没想干嘛呢?我们都不熟,你能别跟着我吗?你也别说顺路不顺路的,你问问你自己,咱们顺路吗?”
“是不太顺路。”
“那你以后能别再‘顺路’了吗?”
曾红日自暴自弃的说:“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啊。”
“你跟踪人还是没有办法?你别把我惹急了,我报告了公安,到时候人家判你个流氓罪。”
“我没有耍流氓。”
乔娇娇心说,废话,你要是耍流氓我早把你给告了。就是见他没什么过分的举动,再听魏婷提起他家人的身份,乔娇娇还是不愿意随便得罪,给家里人添麻烦的。
“说吧,你到底图了什么啊?每天你从一中骑车过来,来回得半个小时吧。”
“半个小时怎么够?我每天中午一放学就来找你,下午一放学也来找你,反正我一天一两个小时都在骑自行车。”
“那你别来不就成了?”
“不成啊,我要不来找你,我就得去和他们玩。”曾红日脱口而出。
乔娇娇皱眉:“什么意思?”
曾红日破罐子破摔,直接说:“不知道你听没听过,最近宁安来了一个姓曾的领导,那是我爸,我是我爸的小儿子。一中我挺多同学都知道我身份的,有的人反正不管是想讨好我还是想引着我犯错误,都挺麻烦的。”
“可你这样搞得我也挺麻烦的,别人都以为我们在处对象呢。”
曾红日突然眼睛闪亮亮:“可以吗?”
乔娇娇翻白眼:“不可以,不可能,所以你这害的我被人误会,你以后不要了,不然流言传的多了,对我们都不好。”
“可是……”
“没有可是,你担心的那些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想你可以去问问你父母,你坦诚的和他们谈一谈。但是,请不要再来跟踪我了。”
“我们真不能当朋友吗?不是男女朋友那种,只是普通朋友?”
乔娇娇说:“你先去处理你的那些事情吧,就是普通朋友,也是要看缘分的。”
之后有将近一个星期,乔娇娇没见到曾红日,再次见面时,曾红日看上去比之前稳重多了。
以前曾红日头发乱乱糟糟的,衣服穿的乱七八糟,外套扣子不系,衬衫扣子也只系着下边几个,还不搂进裤子里,就那么随意穿着。
他个子还高,有一米八了,手腕上带着手表,骑着辆破自行车,一点儿也不像个学生。
今儿他头梳理的妥帖,衣服穿得整整齐齐。
伸手递给乔娇娇一个盒子,乔娇娇没接。
“谢礼,这是给你的谢礼,我听了你的建议,和我爸谈了谈。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不像哥哥姐姐们争气,只会给我爸惹麻烦,总是担心给他惹麻烦。现在我们已经说开了,这是谢谢你的。”
“举手之劳,不需要。”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好接近啊。”曾红日抱怨,说着他还拿鞋踢着脚下的石子儿。”
“我只是觉得我的一句话,当不起什么谢礼,你如果非要表示感谢,说句谢谢你,这就够了。”
“好吧,谢谢你。”
“嗯,不客气。”
说完,见曾红日还在那站着不走,乔娇娇看他:“怎么?还有事儿?”
曾红日扭扭捏捏半天,才说:“我爸问我为什么突然想通,愿意好好的和他谈一谈。
以前我们两个在一些事情上挺有分歧的。他觉得我过于理想,我觉得他思想已经……”
曾红日没有继续说,而是跳过这个形容,继续说:“我和他之间其实有一些矛盾的,我虽然挺怕给他惹麻烦的。但我无法认可他。
反正我这次愿意把我的困难说出来,去请教他该怎么办,他挺惊讶的。”
乔娇娇听着,突然觉得曾红日其实和她想象的也不一样。她之前总觉得这人有些轻浮,有些躁。
但看他静下来说话,就知道他根本不是那种二世祖。
“他问我怎么想通了,我就把你的事情说了。”
说着曾红日有些不好意思:“我爸就又问了我几句,然后第二天,我爸和我说,如果我喜欢你,可以去追求你,他是支持的。”
乔娇娇立刻警惕的双手比×:“不不不,我不管你是不是要追求我,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我的答案,我拒绝。”
曾红日失望:“为什么?”
乔娇娇没有随便想一个理由敷衍过去,她很认真的说:“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个什么感情,但说实话,我们彼此真的一点儿都不了解。我们说过几句话呢?说的这些话又能看出我是什么人呢?都不能,对吧。”
“你是觉得我们互不了解?”
“这只是一个原因,最重要的是,我们年龄都还小,你是五九年的吧?你现在才十五六。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去思考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打算去做什么样的工作。等把自己的事情想得明白了,决定了自己要过什么样的人生,再去选择人生伴侣比较好。”
不是乔娇娇思想保守,而是现在谈个恋爱就得结婚,但只谈谈恋爱,说些琐事两人觉得都挺有话聊,这就是合适了吗?
两个人如果只是谈恋爱,可以只看感觉,可以只谈爱情,爱情没了,一拍两散。
结婚不一样,结婚是一种承诺,你要确定对方目前是你想找的人,同时对方将来也会是和你一起走下去的人。
现在的谈对象,前提就是要结婚,在这种前提下,还是要更小心谨慎的好。
人都是在成长变化的,两个人可以一辈子有话说,这已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了。何况有话可说,这才是婚姻的入门要求。
曾红日挠头:“你说的这些好复杂啊。”
乔娇娇:“并不复杂,归纳为一句话,那就是我二十岁以前不考虑搞对象,所以你什么都不需要去做。”
很快,七四年的夏天到了,乔娇娇的侄子外甥女王红卫和魏婷都高中毕业了。
魏婷是直接接了她爷爷的班,现在家里发愁的是该怎么给王红卫也就是乔向阳找工作。
乔向阳现在懂事了不少,孩子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没主见了。
他至少知道王梅对他好,家里其他人对他也不坏,而不是像王梅教的,全家除了她这个妈都对乔向阳不好。
尤其向阳念了高中,到了市里,王梅就再没给过他一分钱一口粮,这是知道乔章吕静不可能不管孩子。
乔章吕静自然不能不管,就是前头几年,每年乔向阳穿的吃的也都要送去,每个月要么是乔泰要么是乔民,总要去公社看一回孩子。
乔国实在是离得远,来回一趟太费时间。
乔娇娇刚从青少年宫回家,就见乔向阳鼻青脸肿的坐在屋子里,吕静正给乔向阳擦药呢。
乔娇娇走近看,乔向阳这被打的挺惨的,脸都肿了。
“这是怎么回事?向阳怎么了?报公安了吗?”
“报什么公安啊,他这是被他妈打的,当妈的打儿子,儿子去报公安,向阳以后的名声能好听吗?”
“她怎么打向阳了?”
吕静叹气:“向阳这次回去,我就以为他要去看看他妈,说想这孩子不声不响的,要把公社的房子给过户喽。
当时离婚时候写的协议是,房子在向阳十六岁的时候过户,现在他年龄够了,提出来,王梅不同意。”
乔娇娇心说,肯定不同意啊,王梅现在再婚,儿子都生了两个了,一家子住那儿,她早把房子当成她自己的了。
见向阳不说话,乔娇娇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说:“那找着我二哥或者大姐夫再陪着向阳去一趟,当初那钱,四五百的,花到向阳身上多少咱也不提了,房子既然说好了是留给向阳的,向阳想过户,就陪着他去吧。”
乔娇娇又问:“向阳的工作找的怎么样了?我今儿听说工人报社缺个誊写员,要字写的漂亮。
我就想向阳字写的可比魏婷他们好多了,就说让他去试试。”
乔向阳学习中等,倒是写的一手好字,全家最好,这还是他小的时候大哥盯着他写字练出来的。
吕静一听也觉得好:“这个好,现在有政策,要控制职工数量,工作难找的很。现在能找见的也不过是抡铁锤的学徒工,得三年才能转正。不像你这个好,体面又清闲。”
乔向阳也说:“谢谢小姑替我打听。”
说句话,他脸又抽痛的皱了起来。
乔娇娇在心里叹口气,乔向阳这孩子和乔向红是很像的。
这两人都是那种情绪敏感的,你对他们好不好,他们心里是有数的。
这也是乔娇娇和他们相处的多了,慢慢发现的。
比如王梅,之前对乔向阳特别好,可以说她最重要的人就是向阳了,几乎是全心全意的偏心向阳。
但大哥呢,对向阳和向红是不偏不倚的,所以在大哥和王梅之间,向阳觉得王梅对他好。
他追求的是一种‘偏心’的感觉,一种以他为优先,觉得他是最重要的的这种感觉。
但现在王梅再婚,她生的也是儿子,今年春天又生了一个儿子。
大人在对待已经十几岁的儿子和刚出生的儿子肯定是有区别的,小孩子什么都不会,什么都需要教,那自然要花费更多的精力。
同时王梅又是个爱占便宜的,觉得既然向阳去了市里,那既然能让爷爷奶奶掏钱,她更舍不得花了,可对下头两个小儿子,她还是会花钱的。
这些渐渐造成了向阳心里上的不平衡。向阳追求的不是公平,而是偏爱。
在公平的乔国吕静乔章中,向阳选择了偏心他的王梅,但在王梅把心偏到二婚生的儿子身上,向阳选择了乔家人。
向红的性格其实也是有点这样的,不过生而为人,哪个不希望自己是被偏爱的呢。
只有不被偏爱时,才会追求公平。
当一个人成长到学会自己爱自己,那么他才是真正长大了。
转眼,高中开学了,乔娇娇接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荀宁的哥哥的爷爷去世了。
大伯母电话打到瓷器厂,让吕静告诉王淑华一声。
乔娇娇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准备给荀宁写信呢,吕静让乔娇娇记得在信里跟荀宁说一声儿。
乔娇娇拿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好几个来回,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荀宁提这件事儿。
可是这样大的事,总是要和荀宁说的呀。
原本乔娇娇的信里写的都是些零碎琐事,嘻嘻哈哈的,也不合适,她拿出来信纸重写。
乔娇娇他们这儿距离荀宁插队的地方很远,信一般得半个月才能寄过去,再半个月寄回来。
信里乔娇娇还会塞一些全国通用的粮票肉票鸡蛋票胶鞋票肥皂票各种各样她觉得荀宁用得着的票。
她的运气也一直不错,寄出去的信从来没有丢过。
现在已经是荀宁去插队的第四年了,乔娇娇也不知道他具体生活的怎么样,只看信感觉还好,又担心他报喜不报忧。
荀宁就是遇上什么事儿也是不说的,不像荀晓晓,三天两头来信说今儿这个女生排挤她了,明儿那个男生骚扰她了,每回邮递员给老屋送了信,接下来就能听到淑华阿姨的哭声了。
以前淑华阿姨是挺要强的,从不求人的。
当初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来宁安,都没来求过乔章吕静,可自从荀晓晓去建设兵团了,她是常常来求,问乔章吕静有没有法子能让荀晓晓回来。
这能有什么法子啊,虽然说了知青当了两年才可以上调,但实际上不干个三四年,根本没有这种机会。
不管是一些当地单位招人,还是推荐上大学,都得是老知青,还得干得好。
荀晓晓到今年,勉强算是老知青,但干得好这点用脚后跟想都不可能。
她靠自己争取不到离开的名额,那就只能是靠家里。
这靠家里,一般都是以父母病重之类的原因请得探亲假,回来之后立刻有工作接班,这样才能不回去。
可这都是有工作可以接班的,荀晓晓这样的,就是找关系想弄个工作也难啊。
到后来吕静乔章都有些躲着王淑华了,不是不愿意帮忙而是这帮不了。
他们家里过两年也有好几个孩子高中毕业呢,也发愁呢。
再三斟酌,乔娇娇还是寄出了写给荀宁的信。
另一边,看着又到了月中,荀宁和几个男知青一起走着从地里回来,他们裤子挽得高高的,腿上的泥刚洗干净,水还在往下滴。
有个男知青问:“宁子,你家里给你寄的信是不是快到了?”
荀宁没有详细说过家里的情况,众人只知道荀宁每个月都能收到妹妹写来的信,三四个月还会收到大伯母寄来的信。
荀宁点点头。
“对了,你妹子是不是念高中了?你们宁安高中几年啊?”
“两年,她七六年毕业。”
“啊?那你妹子是不是也得和咱们一样插队啊?”
荀宁想想乔家的情况,别的不说,只说乔叔吕静两个都没退休,娇娇最差也能接班,就说:“不,她不用。”
“也是,你们家你都来了,你也说过你家就你和你妹妹两个孩子。”
见荀宁又不说话了,有个男知青说:“哎呀,荀宁你怎么又不吭声儿了。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说话了。
你看女知青里,当初好几个喜欢你的,结果人家和你说话,你也不理。热脸贴个冷屁股,谁愿意啊。”
“就是,荀宁你下乡都三年了,你五四年生的吧,今年都二十了,是该考虑谈对象了。”
实际是五六年的荀宁听着他们说,不急不缓的回答:“我没考虑过搞对象。”
“真是呆子,我知道你没考虑过,现在不是和你说让你去考虑考虑嘛,那个钱晓晴不是一直喜欢你,还有今年新来的女知青,好几个都在打听你呢。”
插队三年,有什么活儿荀宁都认真干,乔娇娇给他寄来的票他也没辜负乔娇娇的一片心意,该吃吃,该用用。
三年下来,荀宁胃口大了不少,身体强壮了许多,个子都直奔一米八了。
荀宁本身长得不错,人又踏实能干,再加上乔娇娇每个月给他寄来票证,不知情的人就以为他家庭条件不错,虽然插队但家里月月给补贴。
综合各方面情况来看,荀宁是很适合结婚的,而且荀宁爱干净,不像有的男知青,插队后越活越糙。
荀宁插队三年,一看也还是城里来的,有种斯斯文文的书生气。
不止是女知青,大队里也有适龄的姑娘想和荀宁搞对象,不过荀宁都一一拒绝了。
有的人家拒绝了虽然觉得丢面子,但也不会继续纠缠。
但有的会故意放出话来报复荀宁。
就像现在,和荀宁处的不错的男知青都劝他:“宁啊,你也别死犟着啊,二十岁也到了结婚成家的年龄了。我们知道你人品好,可是现在风言风语传的那么难听。”
“可不是,我终于知道刘老赖为什么人们都叫他刘老赖了,他就是个臭无赖。
他想把他闺女嫁给你,你不乐意,他居然就在大队里传播流言。说你看不起农村人,看不起农民。
说你不愿意扎根农村,你觉悟不够。什么意思?难道只有娶了他女儿,成了他女婿,你觉悟才够吗?”
“就是,可气的是今年推荐上大学的名额你肯定拿不到了,他这么一搅合,就是大队长看重你,也不好给你了。”
“我其实无所谓的,现在插队也挺好。”荀宁慢悠悠说道。
“胡说什么呢,能走咱们还是要走的,不说物质方面,只说精神方面,这些地方宗族抱团,平时没事的时候还好,一有事了,人家就抱团起来欺负外来的。
像村里那些逃难过来的,在这里安家立业的都受排挤,何况咱们知青呢。也就那些愿意倒插门儿的会娶这里的姑娘。”
另一个知青说他:“张峰,嘴巴上没把门的是不是,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怎么办?”
“我晓得我晓得,这不是只咱们兄弟几个,我这才说嘛。反正宁子,我就是怕那刘老赖真的赖上宁子,非把闺女嫁给宁子。
他闺女刘小花虽然长得标致,可他这老丈人可不行,有这老丈人,谁敢娶他闺女啊。”
这时有人拍了一下张峰,给他使眼色:“别说了,刘小花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