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三十二章 32
姜志言正拿着抹布擦自行车上的泥点, 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说:“是睿睿回来了?我回来才知道你都定亲了, 怎么也不写信给我说一声。”
“没必要麻烦啊, 反正小叔你过年也会回来。”
“怎么会麻烦呢?只要是咱们睿睿的事,小叔永远不会觉得麻烦。”
他叹了口气,“听说你是要招赘?挺好的, 我也不用担心你被别人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不过知青的心气高,可能会悄悄给你委屈受。他要是一整天都不搭理你,你就来告诉我, 我去找他谈。”
姜知睿笑了笑, 没说话。
关夕望的人品如何,两家接触久了自然就知道了,不然她说得天花乱坠也是枉然。
说得太多,家里人反而会担心她陷入太深, 不好脱身了。
她打量着姜志言, 发现比起去年的书生意气,他多了几分沉闷,脸上多了几分凝重,明明在笑,却感觉他并不开心, 身上也消瘦了不少。
“小叔, 你这次回来得突然, 是不是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
“被你看出来了啊?”姜志言揉了揉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吗?”
“嗯。”姜知睿点头。
被侄女关切地盯着,姜志言也不好糊弄过去,挥了下手, 说:“嗨!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革/委会的手伸得太长。从今年六月份开始,我们学校的领导就陆续被揪出去批/斗,回来再也不敢继续教书……几乎所有的课都停了,图书馆也被闹了个天翻地覆,好多书被翻出来撕毁,几个教授被气吐了血。”
“教学秩序也完全毁了,现在学校里除了食堂,基本上所有科室都关停了。尤其我们学法的,更严一些,动辄就要被拉去听一整天的思想报告,回来还要写文章,压根没有学习的时间。眼看就要到期末了,没人敢出卷,考试估计也要泡汤了,唉……”
“所以小叔你是打算跟我们一样,在家里学习了?”
姜志言摇头,眼神无比坚定,“不,我要是回家,岂不是对他们认输妥协了?我才不走,大学就该还给学生,该走的是他们。这么严重的错误,我就不信没人出手管!”
“说得好!”
门外传来一道呼声,姜知睿转头望去,发现正是关夕望。
“你过来凑什么热闹?”
“你钥匙落在我家里了,我是来带给你的。”
关夕望拿出一串钥匙,姜知睿接了过来,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她弯腰把粮食放下来的时候,不小心从裤子口袋里掉出去的。
姜志言饶有兴趣看着他,说:“怎么,你也同意我的决定吗?”
“对,我是觉得,再怎么样,国家都不会放弃大学生,尤其是高考已经取消,你们等于是最后的人才,一定会引起重视!”
“可别人都觉得我在犯傻,劝我待在家里了更安全一点。”
“在家里是稳妥,但学习氛围肯定比不上大学,而且要是中途办理休学的话,之后能不能继续回去上都是问题。小叔,能坚持还是要坚持的……明年、至多后年!情况肯定会好转的。”
别人不知情,他还能不清楚吗?
明年,也就是一九六七年底,国家就会派解/放军进驻各大高校,届时所有闹事的都会被镇压下去,一些心怀不轨的团体也将会解散。
不过,也有例外,外交学院很惨,作为“阶级立场的敌人”,他们是被批/斗的主力军,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学生和老师受到影响。
姜志言听得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反而有些奇怪,发现他这个侄女的赘婿,或许没那么简单。
就连他自己,也是得到了大哥的暗示口信之后,才敢继续待在学校里。
而这人却能根据形势推算出未来的走向,连时间都算得大差不差,属实难能可贵。
“听说关知青高中的时候理科学得好?”
关夕望连忙谦虚道:“也没多好,比起小叔还是差远了。”
这个倒是实话,能在前几年考上大学的,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人才。
而姜志言不仅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大学,还进入了最抢手的政法学院,就算是在动荡年代,毕业后前途依旧一片大好。
至于原主,除了在数学和物理方面稍微强了一点,但在高中同级的学生中也不算太出色。
“或许你的成绩不突出,但你在这个年纪,就能有这样的见识,已经超过别人太多了。”
关夕望被他说得脸上臊得慌,心说他哪有什么见识,完全是仗着二周目的优势。
姜志言随意夸了他两句,转过头,看向侄女,“对了,睿睿,我这次之所以回来得这么急,是因为有件事需要提前安排。这事我一个人处理不过来,可能需要你帮忙了。”
“你说。”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童安晏教授夫妻吗?”
姜知睿点头,“记得,你说他们在学校很照顾你,还经常接你去吃饭。”
“没错,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嫁到了外国,在国外定居了。有人举报说他们和外部势力有联系,把他们打到了黑五类,如今要把他们下放到乡里来改造。”
“怎么会这样?”
姜知睿很是惊讶,没想到连大学的教授都要受牵连,女儿出嫁,和父母的阶级,明明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嘛。
关夕望倒是早有预料,平淡地说:“所以大哥是想把他们下放到咱们村来?”
“是,我联系了几个肯伸出援手的同学,他们都在使力争取,终于把两位教授的下方地点定在了咱们公社。到时候我让二哥抢在别的生产队前面接人,应该就没问题了。”
“能行吗?不会给村里添麻烦吧?”
姜知睿此刻对“下放”及“改造”还没有任何概念,所以并没有多心疼两位教授,只是单纯忧心村里的和平被打破。
“没事的,村里有爷爷和二哥压着,大家又都攀着亲,心眼坏的人不多,闹不起来。”
“可是……”
姜知睿还要再说,被关夕望拉住了。
他笑了笑,说:“小叔,我们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放心,教授来了村里,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虽说不能让他们吃住多好,但基本的生活肯定是能保障的。”
“足够了!就要不好不坏,太好了反而是害了他们,我只求他们能平安健康就好,他们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得到他们的支持,姜志言似乎放下了一件心事,跑到屋子里补眠去了。
姜知睿还有些疑惑,拉着关夕望问:“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说,要是外人进来,村里肯定会被影响的。”
“肯定会有外人进来的,咱们阻止不了,不如干脆让熟人过来。”
“还有?”
“不然呢,你不会以为,国家号召什么知青下乡,只执行一年吧?那知青办还开不开了!你看着吧,等过了年,估计又有一批知青下来。”
一批又一批,每年都要来两到四个,到时候,村子里想不热闹都不行。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再说下放,你以为下放的人到了村里,是跟知青一样过日子吗?不是的!他们要住在最破最差的地方,干最脏最累的活,每天还不能吃饱,要是村长心情不好,还要拉他们到台子上,被全村人批/斗。”
姜知睿心揪了一下,皱眉道:“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报纸上不是说要尊老爱幼吗?”
在天凤朝,上了年纪的老人是有优待的,连里长都要敬上三分。
连历任凤皇登基,都要请上一千名德高望重的老人来观礼,好吃好喝地招待不说,事后还另有一笔封赏。
怎么到了现在,却是越来越不敬重长者了呢?
“尊老爱幼,道理是这样说没错,但是他们已经被打成了臭老九,等于站在咱们的对立面了!”
“什么是臭老九?而且,每个人的立场,是可以由别人一言断定的吗?”
关夕望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无奈道:“臭老九就是不好的成分,至于立场……其实我也不明白,姜知睿同志,世道如此,咱们能帮就帮,也要尽量保全自己。”
姜知睿似懂非懂地点头,朝他笑了一下,“我大概明白了,你放心,童教授的事,我会在暗中照顾的。”
关夕望放下心来,村子里有余粮和余力的人家不多,姜知睿算是其中一个,只要她肯帮忙,事情将会顺利许多。
……
姜志言回来,家里两个老人是最高兴的,只是在饭桌,难免又开始念叨大儿子夫妻俩。
姜兴邦人老了,不复年轻时的果决,对家人亲情也越发看重起来。
所以他在高兴之余,又很有些怨言:“你说说,三年了,我都没见到老大他们的影子。今年说是又不回来,这是要在外面生根啊!”
对比而言,苗兰凤却比他淡定,往小儿子碗里加了一块肉,说:“又不是头一回了,都三年了,你也该习惯了,实在想的话你就去看他们,又没人拦着你。”
“我倒是想,村子里的事谁来管?当初他和欣兰跑去结扎,就是想断了我们的念想,一心奔着他们的事业去!忘记咱们不要紧,我看他们连三个孩子都不想要了!”
“这不很好吗?”苗兰凤摸着姜知睿的手,笑得格外满足,“不管就不管,睿睿就一直跟着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