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回港城的路上, 陈二丽一直在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呢？
如果那天，他们那个朋友没有去看港城书展, 就不会遇到长得和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儿。
如果只是遇到, 没有提到那位小姐穿着体面气质不凡还是大陆新晋著名作家，他们的平静了十几年的生活也不会被掀起任何波澜。
如果任大柱夫妻没有撒谎, 他们不至于会在两人身上花一千多块钱钓大鱼。
如果他们没有多一个心眼，请私家侦探帮忙打听, 也许就没有后来的事。有如果, 他们肯多花点钱, 请个好歹能的私家侦探，而不是水平半吊子的, 打探的消息半真半假，他们不至于会回大陆。白花了那么多钱, 还损失那么多天的工资。
如果……
有太多的如果, 一步步让他们走到今天。
好在陈二丽并不是个只会埋怨的人，那些钱不花已经花了，他们夫妻好好努力半个月, 也就赚回来了。
日子总是要向前看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就当作是一场梦吧。
想通后, 陈二丽对丈夫说：“我们就彻底忘了这个女儿, 就当没有吧。”
任大锤讥笑反问：“不忘又如何？”
他可不会再指望着，已经成年的女儿被他们再一次撇下后，还能原谅他们。
好在只是个女儿，有和没有都没所谓。
夫妻两人满怀希望来大陆, 带着满腹怨恨回港城。这糟糕的经历让他们下决心，这辈子都不来这个穷地方。
再说王润娣和任大柱, 一觉睡醒去找大哥大嫂，却看到服务员在收拾客房。
开始还以为没睡醒走错房间了，一问之下才知道，大哥大嫂退房了。
王润娣不解，同时生出不安，问丈夫：“大哥他们怎么那么突然把房间给退了？”
“我也不知道啊。”任大柱比妻子还懵。
王润娣问：“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
王润娣真想给自己这个无能的丈夫一巴掌，出了事根本没半点主见。
两人回到房间，琢磨又琢磨，不是很敢相信，但很可能事实如此：他们的大哥大嫂知道女儿得了很严重的病还被夫家嫌弃，怕被拖累，跑了。
王润娣冷笑着连连摇头：“虎毒不食子，你大哥大嫂可真不是人，一而再抛弃自己的亲生孩子。”
任大柱无话可说，大哥大嫂确实太无情无义了，他那个侄女真是个可怜人。可是可怜又怎样，他也无能为力，帮不了什么。
他对妻子说：“既然如此，我们也回去吧。”
说到回去，王润娣想起来，回去得坐车，得买车票，那就意味着得花钱。
她顿时心疼不已，大骂任大锤夫妻：“真不是个东西，我们是陪他们出来找女儿的，离开前竟然不把路费给我们。”
任大柱叹气：“算了吧，他们好歹给我们寄过两次钱。”
说到寄的两次钱，王润娣更气。
第一次寄的多，但是全给人任娇娇了。第二次寄的那么一点，他们从港城回来，在自己家吃了一顿饭，自己又是买鸡又是买鱼，也花了不少钱。
然而她没想到，更气的事还在后头。
两人收拾好行李离开酒店，在大堂被前台的小姑娘喊住，问他们是不是要退房。
王润娣说：“是啊，怎么了？”
小姑娘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房费你们得补一下。”
“什么？”王润娣反应很激烈，说：“房费我们昨天续房的时候不是已经交过了吗？”
小姑娘解释：“本来是要交的，但和你们同行的那两人说晚点下班交，后来一直没下来，我们的人催了几次，还被骂了。”
王润娣气笑了，反问小姑娘：“她骂你们就不催了？”
“没办法，我们经理说他们身份证是港城的，也许比较发达的地区可以这样。为了能给外来的朋友留个好印象，就……”
“既然没交房费，你们怎么让他们走啊。”王润娣气到快不能呼吸，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小姑娘好脾气继续解释：“他们走之前把自己房间的房费补齐了，说你们房间的你们自己付。”
听到这话，王润娣的心脏抽痛的更厉害，指着人家小姑娘说：“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们好。”
小姑娘不知道这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人家支付了自己房间的房费，确实没毛病。她担心这位看上去不怎么讲道理的中年妇女不付钱，小声提醒：“如果你们不支付房费，我们是可以报警的。”
“报、报警？”王润娣又气又怕，咬牙切齿问房费多少钱。
好在他们出来的时候身上带有现金，不然要进局子了。
出了酒店，王润娣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任大锤夫妻做人太绝。
任大柱不想被人围观，一直劝妻子算了。可王润娣什么性格，怎么咽的下这口气。从白天到天黑，坐多久车她就骂了多久，最后任大柱都麻木了，随便她骂。
可他没想到的是，回到土门村，妻子添油加醋把自己兄嫂做的事唱的人尽皆知，大家都骂大哥大嫂夫妻没人性，连带着也把他们老任家给骂了。
更祸不单行的是，妻子那几天见识过城里的繁华后，不想继续呆在这山沟里，整日嚷着要出去找大儿子，也要去南方打工，地都没心思种。
任大竹柱头痛不已，本来这个家就穷，这么下去怕是又要回到饭都吃不上的日子。
*
再说任娇娇，解决了亲生父母之后，终于和分别许久的丈夫见面。
回到大院的第一个周末，欧凡就找上门了。
他一看到好友就先解释，自己是来看怀孕的妻子，顺便来看看陈国伟这个许久没见的好友。
任娇娇打趣道：“欧凡可真把你放心上，让我想想哈，和丽绢结婚后，他来找过你几次。”任娇娇故作沉思，几秒后才说：“印象中两三次吧，丽绢怀孕后今天还是第一次。”
欧凡被打趣也不脸红，笑呵呵道：“所以我才说来见这个许久没见的好友嘛。”
“快坐吧，逗你玩呢”任娇娇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又问：“快要当爸爸了，心情怎么样？”
说到自己即将出世的孩子，欧凡就情不自禁喜上眉梢，对好友夫妻坦诚道：“说实话，有些紧张。”
“紧张？不是应该很期待吗？”
“当然也有期待。但想着想着，总会忍不住担心，丽绢生产能不能顺利，孩子来到这世上后否能把孩子照顾好。”
欧凡说的这种感觉太陌生了，任娇娇听懂了却是理解不了。
也许这种即将为人父母的心情，只有亲身体会才能切身感受吧。
她问欧凡：“产检都有做吧。”
“当然，都很顺利。”欧凡自己本身就是医生，比任何人都明白产检的重要性，当然会让妻子整个孕期按部就班做好每一次产检。
任娇娇笑问：“是准备在镇上医院生吗？”
欧凡摇头：“准备去堂姐那家医院，医疗设备齐全些。而且堂姐在那边上班多年，多少可以照应些。”
他不想去做那些万一的假设，但是身为医生，他又不得不为妻子考虑周全。
任娇娇听的连连点头，夸欧凡做事周密。
欧凡笑看了眼好友，直言：“要论周密，我可比不上国伟。”
“是吗？”任娇娇还真没觉得，不过随后一想，丈夫这工作性质，如果不是做密细心周密之人，恐怕还做不来。
任娇娇问欧凡：“中午是在我们这吃，还是回丈母娘那边？”
欧凡笑道：“你们要是不赶我，我准备厚着脸皮留下来吃午饭。”
任娇娇和陈国伟都笑了。
三人坐在任娇娇客厅闲聊，家属服务中心的刘梅来找任娇娇，想让她帮忙写一份公告。
大院的人都知道任娇娇和周丽绢字写的好，特别是任娇娇，因为这份公告比较重要，萧主人便想让任娇娇帮忙写一下。
刘梅解释：“丽绢现在不是身子不方便嘛。”
“行，我现在就跟你去家属服务中心。”这点小忙任娇娇是不会拒绝的。
任娇娇跟刘梅离开后，欧凡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对好友说：“你出差那段时间，我从岳母那听到一些关于你的消息。”
“什么消息？”陈国伟有一点意外，他能有什么小道消息给大院的大妈们说呢？
欧凡轻咳了声，两人虽然是多年好友，但要说那样的话，还是多少会有些不自在。
陈国伟挑眉，有些好奇他们到底说自己什么了，让这个一向直言的好友竟然温吞起来。
“我们之间，还有不好开口的？”
欧凡点头：“还真是有。”
“到底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别故意吊人胃口。”
欧凡真觉得冤枉：“我真没吊你胃口的意思。”他叹气，说：“反正现在也没别人，我就直说啦。你和娇娇结婚几年一直都没孩子，是不是你哪方面真有问题？”
陈国伟瞬间懂了周母可能和欧凡说了什么，十有八、九是出自自己之口的他不容易有孩子的事。可欧凡那审视的眼神，又让陈国伟感觉有些不妙，还是谨慎问了句：“哪方面？”
“还能哪方面，咱俩都是男人，你懂的。”
“我不懂。”陈国伟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难看。
欧凡没办法，只得说的更直白：“虽然我不是男性生殖方面的医生，但好歹在这一行干了几年，懂的肯定比你多。我了解了下，省城的第三人民医院生殖科有个医生在这方面水平非常高，很多不行的男性经过他治疗后都重振雄……”
“欧凡！”陈国伟几乎是咬牙切齿喊出这两个字，“你听小道消息的能力似乎不行啊。”
竟然说他不行，这杀人还残忍。
“难道不是？”欧凡看好友的表情不像恼羞成怒，更像恼怒。自言自语道：“果然不能尽信八卦。”
好脾气的陈国伟罕见朝好友哄道：“你不行我都不会不行。”
“那他们为什么这么传你？”欧凡不解，结婚几年没生孩子，正常来说都会传女方的原因，比如不能生育什么的。
陈国伟深吸了口气，不想和好友讨论这个。奈何欧凡是一个一旦起了好奇心就无比有毅力的人，非追着陈国伟问个清楚。
陈国伟看着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人和穿上白大褂的偶医生联想到一起。
他揉了揉隐隐作疼的额头，对好友说：“你岳母应该是听说了我不能生育的……‘谣言’。”
不能生育和‘不行’，两码事好吗？
欧凡细细品味着他说的‘不能生育’四个字，好一会才恍然大悟：“哦，我懂了。你不是人不行，是精子不行。”
陈国伟差点吐血，这话听起来，似乎并没有比说他不行更让人舒服。
“行了，别说这个了，你是个医生，别跟那些没事干的人那样，整天八卦。”
欧凡可不认同好友这么说，委屈道：“医生怎么了？医生就不能八……关心好友？”
在好友锋利眼神的注视下，‘八卦’二字到嘴边，及时收住，换了个说法。
如果眼刀子能杀人，这会他应该被好友碎尸了吧。
陈国伟冷哼，道：“我真谢谢你的关心了。”
欧凡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嘿嘿笑了笑。
陈国伟警告他：“这话不许在娇娇面前说。”
“懂，我肯定不会。不过，你真的不去看看医生吗？我知道你们工作很忙，但这事关你们小家庭的幸福，还是抽个时间去做个详细检查，找专家看一看吧。”欧凡虽然有点啰嗦，但确实是出于对好友的关心。
陈国伟抿唇，没驳斥好友，也没想着告诉他真相。
这样的沉默让欧凡心慌，他又道：“其实你和娇娇两人感情没问题就行，有没孩子不重要。不是也有好多人没孩子也过的很好。”
这陈国伟嗯了一声，他确实觉得两个人的感情胜于一切，对好友说：“放心吧，我和娇娇之间不会有问题的。”
“那就好。到时候我和丽绢的孩子出生了，让他做你们干儿子，以后好好孝顺你们。”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欧凡，你不会也跟老一辈的人那样，重男轻女吧。”
“怎么可能！”欧凡连忙解释：“我不过就是占了个医生身份的便宜，一不小心提前知道了孩子的性别。但这也不是完全肯定的，也许还有机会生出来的是个女儿呢。”
其实欧凡和周丽绢更想要一个女儿。女儿多可爱啊，娇滴滴的小公主，一想到万一升格儿子跟自己小时候一样调皮就头疼。
“你说男孩子的性格会不会遗传妈妈多一点？”
陈国伟被逗笑了：“我哪里知道，你是医生，不是应该比我知道的多吗？”
欧凡嘀咕：“我又不是搞遗传学的。”
十一点，任娇娇回来了，陈国伟和欧凡两人已经在厨房忙乎。
就算是两人关系再好，任娇娇也不好意思让客人帮忙干活，忙说自己来。
欧凡笑道：“活都是他干的，我只是进来方便聊天。”
任娇娇好奇：“两个大男人，有那么多要聊的？”做饭时间都不惜待在一个厨房里。
“怎么没有？那么久没见，肯定很多话题聊。”
任娇娇哦了声，看他们配合的也挺好的，一个炒菜，另一个还知道递盘子，于是说：“那我去外头坐着等你们。”
约莫过了半小时，厨房忙碌的两个男人把午饭做好了。
饭桌上，任娇娇主动说起刘梅叫自己过去写公告的事。
“你知道他们让我写的是什么公告吗？”
陈国伟知道妻子也不是真的想要他们猜，直接问：“是什么？”
“服务中心要改革了。”
这挺让人意外的，只是陈国伟想不出，要怎么改革，还慎重到写公告公司。
任娇娇简单告诉他：“简单来说就是，以后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由大院全体人员选举产生，每两年一换。”
这变动不小，陈国伟都不由认真询问起来：“这是萧主人的意思？”
任娇娇笑：“怎么可能，你觉得萧主人愿意让出主任这个位置？我也没敢详细问，从和刘梅的聊天中了解到的是，这是上头的意思。应该是有人向上面反应，那么多家属，却只有那几个人有工作，不公平吧。于是上头就想了这个法子，对服务中心进行改革。也算是公平竞争上岗了，等明天公告贴出来，估计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陈国伟点头，家属服务中心的工作，可是不少家属都想干的。只是他有些担心，让大家来选举，会不会搞出什么乱子。
而欧凡想的则是，妻子不久就要生了，原本他们计划着想让岳母帮忙带一下孩子的，如果岳母也想竞选家属服务中心这份工作，岂不是没人帮忙带孩子？
任娇娇笑他多心：“也许周大妈更稀罕带外孙呢。”
不过也说不定哦，在周大妈眼里，家属服务中心这份工作，可是个香饽饽，如果有机会可以争取，未必不想。
她又多殴凡说：“不过其实可以请保姆的，城里不少没老人帮忙带孩子的双职工都这么干。”
“也是。”欧凡觉得任娇娇这建议可行，等下午回到岳母家，和他们商量下，如果岳母真对家属服务中心这份工作很心动，他也是支持的。至于带孩子嘛，办法总比困难多的。
欧凡在陈国伟这待了两个多小时，估摸着妻子应该睡完午觉了，这才离开。
回到岳母家，妻子果然才午睡醒来没多久，两眼还有些惺忪。
看到丈夫，周丽绢忙招手示意他过来，看了眼虚掩的母亲的房门，轻声问：“怎么样？你和国伟哥聊过吗？”
欧凡知道妻子问的是什么，以同样轻的声音告诉她：“可能他们夫妻孩子缘分注定要薄一些。”
听到这话，周丽绢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真是世事无常，怎么都没想到那么恩爱的一对夫妻，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坎。
“要不，以后让我们的孩子认他们做干爸干妈吧。”
妻子这话天突然了，欧凡一怔，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丽绢看向丈夫，打趣道：“怎么？你跟国伟哥是好朋友，这都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就是……”欧凡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担心这样不知道会不会反而伤了好友夫妻。
“你说的也对，是我考虑不周。”周丽绢再次叹气。
她这声叹气恰好被午睡醒来推门而出的周母听到，连忙说：“跟你说过多少起，不要哀声叹气，会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的。”
周丽绢反应过来，下意识抚摸了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小声说：“妈妈刚才不是叹气，只是透大气。”
欧凡看着这对可爱的母女，忍不住笑了。
想到在好友家吃饭听到的消息，他没耽搁，一五一十告诉了岳母。
周母听后，果然两眼发亮，显然是对家属服务中心这份工作很心动。
只听她拍了拍手手：“这改革好啊，这样才公平嘛。服务中心那些活，其实我也能干，而且干的肯定不比萧主人差。”
周丽绢是在家属服务中心上过班的人，深知其中的不容易，对母亲说：“妈，那份工作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有什么难的，妈当年没嫁给你爸之前，开荒之类的苦力活都干过，服务中心的工作还能比开荒辛苦？”
“不是这么比的。”周丽绢哭笑不得，开荒是辛苦，但那是身体上的辛苦。家属服务中心的辛苦，身体精神心灵都有，干的好没人夸奖，干的不好却被放大，总之一言难尽，她真不希望自己母亲这个年纪还去尝试。
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故意问：“妈，你其实是不是不怎么愿意帮我带孩子？”
这话可扎到周母的心了，她连忙说：“哎呀，妈怎么会不愿意帮你带孩子，那可是我的亲亲外孙哟。”
虽然她确实蛮想家属服务中心这份工作的，但和亲外孙比，当然是外孙更重要。而且女婿也说了，以后家属服务中心的职位两年一选，大不了她先帮忙带大外孙，等他能上学了，自己再回来竞选。
周丽绢愈发哭笑不得，等到帮她带大孩子，母亲都六十多了吧，那时候就算有心应该也无力了。
*
1998年七月，在盛夏中，周丽绢和欧凡的孩子出生了。
是一个七斤多重的男孩，周母亲自在医院陪产，随后在镇上照顾女儿月子。
这一天，本应该在镇上照顾女儿和外孙的周母红光满面提着一篮子红鸡蛋出现在家属大院，见人就派红鸡蛋。
大家好奇，问她怎么回来了，这会应该在女婿家照顾女儿和外孙才是。
周母笑得花枝乱颤，摆了摆手道：“亲家母担心我太累，请了几天假过来替几天，我想着还没给大家发红鸡蛋呢，这不趁着这几天能脱脱手，回来给大伙发发红鸡蛋，顺便看下我们老周。”
周母摆手的时候，手腕上那个又粗又晃眼的金镯子立刻被邻居们捕捉到了，纷纷问这镯子谁买的。
大伙猜应该是女婿送的，谁料周母却说：“我亲家送的。”
女儿婆婆给自己送礼，还是这么厚实的金镯子，可把众人诧异坏了。
“这镯子得不少钱吧，你亲家可真大方。”
“款式也好看，瞧这花纹，多精致啊。”
“一定是你女儿生了儿子，你亲家高兴。”
……
周母接受着大家的恭维，因为太高兴，走的时候又给她们多塞了两个红鸡蛋。
任娇娇是从外头提了两大袋菜回来的时候被周母硬塞了两个红鸡蛋的，边塞还边说：“就当沾沾喜气，你和国伟结婚那么多年，也该努力要个孩子了。”
‘那么多年’几个字，听上去好像十年八年似的。不过任娇娇也知道不能和这些大妈们争，爽快接过红鸡蛋，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因为提了几句孩子聪明伶俐之类的，周母听得可高兴了，觉得写文章的人就是会说话。
“我跟你说，虽然是个男娃，但这孩子和绢儿小时候一模一样，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乖巧聪明的。”
其实周丽绢生孩子后，她和国伟已经去看过。孩子还小，看不出像谁，但周母说像周丽绢就像周丽绢吧，不是有个词叫‘亲妈眼’嘛。
“娇娇啊，现在没有别人，大妈不妨也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以前大妈以为你和国伟之间生不出孩子是你的问题，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国伟的问题。真是难为你了。”
“啊……”任娇娇惊呼出声，周母是这段时间被幸福冲昏头，说话拌饭也不含蓄了吗？
“好孩子，别灰心，你们再努力一下，如果实在不行，就去抱养一个。从小开始养，会孝顺的。”
“好的咧，我们会的。”
“对了，绢儿娃的满月酒，你和小陈可一定得去喝。”
“我一定去，国伟那边，如果工作不忙，肯定也去。你知道他们这种工作性质的，如果有事，是真的离不开的。”
“那也是。”周母说起自家老周，因为忙，女儿生孩子这么多天了都还没去看过。然后又说还是嫁给医生好，工作虽然忙，但是该休息的时候就给你休息，而且日常生点小病家里还有个人懂，根本不用去医院。
任娇娇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耐着性子站在院子里听周母唠唠叨叨，直到说够了才离去。
晚上，陈国伟回来，看到桌面上放着两个红鸡蛋，就知道是周家给的。
他担心周母对妻子说了什么，放下公文包后，立刻进厨房，从后背楼主正在炒菜的妻子，明知故问道：“桌上的红鸡蛋哪里来的？”
“你说呢，我们大院最近还有谁家生了孩子？”
陈国伟笑：“周大妈回来了？”
他可不认为周工这段时间这么忙，有时间去准备这个。
“嗯，应该是今天才回来的，给大伙发红鸡蛋呢。”
“除了发红鸡蛋，还有没说什么？”
说到这个，任娇娇就任不住了，放下锅铲，看向丈夫：“你说我该怎么说你好，就没有谁像你一样造自己谣的。”
陈国伟知道妻子说的‘谣’是什么，嘿嘿笑了笑。
“我知道你是怕我承受太多压力，但我听了却还是会忍不住难受。”任娇娇很感动，但更心疼。这种事发生在男人身上，可比在女人身上更惹人议论。
“傻瓜。”陈国伟轻刮了下她鼻尖，笑道：“放心吧，我们单位每天那么多事，不会有人说这些的。”
“你们单位是没人说，但大院那些大妈大娘们会。”
“她们说就说，我很少和她们接触，听不到的。”
“话虽如此，但是偶尔遇见，你就不怕她们用有色眼睛看你？”
“不怕。”陈国伟答的毫不犹豫，他真的不怕，他脑子里能装下的，只有工作和家人。
任娇娇还能怎么办呢，只能一脸无奈继续炒自己的菜。
吃过晚饭，两人本来想下课散步的，站在阳台时看到院子好多人，分成好几堆围坐在一起。
任娇娇便对丈夫说：“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别下楼散步了。”
陈国伟下意识想的是：“怕她们说你？”
“说什么呢，你都没关注大院最近发生的事吗？”
“什么事？”陈国伟是真没留意，其实他对大院发生的事，都是在和同时闲聊中知道的。这段时间他们单位太忙了，每天上班忙到喝水的时间都没，又怎么会有时间闲聊其他杂事。
任娇娇一副‘果然’的表情，告诉他：“服务中心的选举啊，最近大家为了给自己拉票，明争暗斗的可厉害了。”
“多厉害？”陈国伟想象不出来，既然是为家属们服务的工作，不是应该谁更加能为大伙办事就选谁吗？
任娇娇笑他傻：“你知道因为这次选举，我们家冰箱都塞满了青菜吗？都是大院的大妈们自己种的。”
为了拉票，给这个送自己种的青菜，给那个送自己摘的野果子，但凡自己拿的出手又不花钱的，可大方了。
“这……”陈国伟真没想到，服务中心的工作竞争这么激烈。
任娇娇叹气，苦恼道：“我收了李大娘给的菜心，拿了张大妈给的野果，还有牛大婶给的大叶子菜也无法拒绝收下了。你说到时候投票，我投给谁好？”
陈国伟问：“什么时候投票？”
“就这个月底。”
“这个月底，我们可能要去一趟省城开会。”
听到这话，任娇娇双眸陡然一亮，她想起来了，自己月底也有事要去城里那个家待几天。
既然两个人都不在这边，就没什么好苦恼的啦。
放松下来后，任娇娇问丈夫：“你说平时和睦的邻里，会不会因为这次竞选闹的很不愉快。”
“应该多少会有一点，不过我想应该也只是一时的，等这事过去了，大家又会和从前一样。”
任娇娇心想也是，反正就算没这事，平时多少也会有些小摩擦，过后不也没事。
“对了。”任娇娇又想起件事，对丈夫说：“我好些天没见到对门张工了，他部门最近很忙吗？”
说到张工，陈国伟面色沉了沉，告诉妻子：“他身体不舒服，住院了。”
任娇娇熬吃了一惊：“怎么这么突然？”
陈国伟也不知道怎么说，自从张强闹出那样的事，张大妈和林丽搬去城里住以后，张工就衰老的特别快。身体这么差下去，怕是要提前退休了。
他感慨道：“也许人老了就像房子，一旦没忍住就衰破的特别快。”
任娇娇听后沉默了，开始不放心陈国伟一个人在这边工作生活。以后没什么事，她还是少点待在城里吧。
很快到了月底，陈国伟出发去省城后，任娇娇也拎着自己的行李坐上公车。
她原本计划是去县城的小家住几天的，但前天晚上接到了公公电话，想着也很久没去看望他了，便改变了计划，决定是公公家小住。
当然，这是不能提前告诉陈坚的，不然他肯定又悄咪咪过来接她。
任娇娇到公公家小区的时候，已经傍晚。
这个点公公应该还在公司，不过钟静阿姨应该正在准备午饭。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按响门铃后，来开门的竟然是公公陈坚。
陈坚看到任娇娇，先是面露意外，随后高兴的不行。
“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爸去接你。”
“就是知道你可能会来接，所以我才不说的呀。”
“你这孩子。”陈见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舍得说，让人进屋后，立刻跑去厨房，让钟静煮多几样好吃的。
钟静听到任娇娇来了，也很高兴，穿着围裙出来聊了几句，又钻进厨房忙乎。
任娇娇去厕所洗了个手，出来后坐在客厅和陈坚聊天，开玩笑问他是不是都不想待在公司了。
陈坚脸红了，解释：“明天要去京城，所以今天才早点回来。”
说到明天自己要离开，陈坚颇感遗憾，问：“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几天？”
“大概五天吧，国伟去省城开会了。”说完，怕公公失落，又说：“如果爸不舍得，我可以多待几天的。”
陈坚哈哈笑了起来，说：“没事，你看着办。爸也很忙，没时间去大院看你们。不过你要是不忙就在这多待几天，你钟静阿姨的女儿和女婿这周末会来家里吃饭。”
今天是周一，如果任娇娇按原计划只待五天，刚好和钟静阿姨的女儿女婿错过了。
她立刻笑道：“那我就多待几天，如果国伟那边开完会没什么事，就让他干脆来这边过完周末再回单位。”
“那当然最好。”陈坚很高兴，本来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和儿子儿媳妇说钟静女儿女婿要来吃饭的事，哭闹着如果到时候自己的孩子没回来，会让他们以为孩子们不喜欢他和钟静一起。
心里正愁着呢，儿媳妇就回来了。如果儿子开完会也能过来一趟，那就太好了。
任娇娇没有忽略掉公公脸上的欣喜，心酸酸的。她和国伟平时对公公的关心还是太少了，前两天他打电话过来，也许就是想说这件事，只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聊天中，陈坚起身借口去厨房看看饭菜准备的怎么样。
其实呢，任娇娇都猜到了，肯定是告诉钟静阿姨，她那天会在，还有国伟可能会过来。
钟静可能是听后很高兴，煮好菜后钟静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
既然来到这里，任娇娇肯定是要约徐苗出来聚一聚的。
徐苗知道任娇娇过来了，在电话里头就直呼太好了，说要把自己写的手稿给她看看，把把关。
于是，在任娇娇到这里的第二天，两人就见上了。
徐苗真把自己这段时间写的手稿都带过来了，迫不及待让任娇娇看。
任娇娇其实心里是没底的，论写作水平，徐苗可比她高多了。
“好娇娇，你就帮我看看吧，我现在就是当局者迷。”
“我当然愿意，但我怕我看不出什么问题。”任娇娇一遍翻阅，一遍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只是很快，她就被徐苗写的故事给吸引住了。
徐苗看到任娇娇着反应，忐忑不安的心立刻定了大半。
其实这次她之所以会慌，也是因为心里隐约有种直觉，自己这本小说写的比之前任何一本都好。可这种直觉也不是百分百的，如果不是比任何时候都好，那就是比任何时候都差。
如果徐苗只是一个刚入行的没什么名气的作家，那么她就不会有这些忐忑，也敢孤注一掷去尝试。但问题是她不是，她在这一行很多年，小有名气。如果这本新书砸了，需要付出比普通作家更多才能再爬起来。
而徐苗发现，她其实有些害怕。
如果任娇娇不来，徐苗甚至都打算带着自己的手稿去找她。很凑巧的，这念头越来越强烈的时候，任娇娇来了。徐苗觉得一切都是老天最好的安排，这种玄妙的巧合甚至让她信心大增。
任娇娇花了一个多小时，认真把徐苗的手稿看完，激动的朝她竖起大拇指。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徐苗写的作品，真是她拍马都难追。
她对徐苗说：“徐姐，你这本书能获奖吧！”
“获奖？不可能吧。”徐苗真没想过获奖，能在读者那有不错反响就已经很好了，毕竟她已经几年没出过新书了。但任娇娇说了这话后，她着魔了一样，把获奖这事放心里了。
说这话的时候，任娇娇真是发自内心。
但后来的后来，这事给了任娇娇很大教训，让她痛彻心扉明白一个道理，对于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事，千万不要妄下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