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金块
“走出去?”江芝看向顾秋谨, 还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你手艺好,只在咱们这开,不太浪费了么?”
顾秋谨在省城里待过一段时间。
“省城里可还没几家单独的糕点铺子。”
她微微提了句:“你们不还想着要去省城给你大哥治腿吗?要是有时间你也可以跟着来, 多看看。”
江芝确实有去省城的想法,但不是为了糕点铺子,而是想去看看大城市里人穿的衣服。
至于把糕点铺子开出去,她还真没想过。
顾秋谨腕上的手表, 并没有往下深说些什么:“到时候, 你要是有想法, 咱们在联系。”
江芝点头:“行, 顾姐, 我知道了。”
省城这次,看来她还真是要非去不可了。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 江芝就跟家里人说了去省城给邝庭看病的想法。
邝统跟周瑛自是双手双脚同意, 尤其是邝统意见很坚定。
“给庭儿哥一定要看的,砸锅卖铁也要看。”
邝庭无奈笑了下:“我的腿我有数, 其实真不急这几天。倒不如先等深哥儿跟芝芝考完试,再说治腿的事。”
邝深跟江芝的考试也是家里的头等大事。
邝统犹豫了瞬, 也怕耽误邝深时间。邝庭看病不比其他, 坐车来回不便, 肯定需要邝深跟着。
“不在乎那两天。”邝深看江芝一眼, 把事揽下来,“爹, 我其实跟芝芝商量过了。想趁着下周糯宝生日的时间, 赶在周末, 咱们一家人一起去省城一趟。”
邝如许咂舌:“一起去?”
这得花多少钱?
而且,给大哥看病来得及吗?
“对, 时间不长,也就两三天。”江芝补充,“大哥去省城看病,也没有刚到地方就做手术的道理。估计也是要先检查过后,医生再跟我们商量。所以,我想着倒不如趁两天有时间,赶在天气好,咱们一起出去转转。”
江芝挣钱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生活,其次追求享受,倒没有想过要一直攒钱到老。
尤其是听邝深说过钱不一定值钱的话后,便不甚相信那些。
“爹,娘,自打过完年来,咱们家大大小小也发生了不少事,几个孩子也都基本被拘在家里,没怎么出去过。刚好大哥要去省城看医生,咱们要不趁着机会就带着孩子们一起出去玩两天?”
他们家一开年到现在,大事偶尔,小事不断。
虽然没有什么避讳气的说法,但换个地方,换种心情总是好的。
一家人一起出去玩的这种话,要是其他人说,在邝统和周瑛那,肯定是要挨一顿吵的。
但偏偏是管家媳妇江芝开口,还是在糯宝差点走丢的第二天。
邝统几人都没敢说反对意见。
“花费会不会太高了?”周瑛犹豫,“咱们家可不少人呢。要不,要不,我...”
要不,她就不去了吧。
反正省城她年轻的时候也是来过的。
“没多少钱。娘,您就放心吧。邝深能挣钱。”江芝把功劳帽子按在邝深头上,“再说,咱们这次既然给大哥检查腿,又要带着三个孩子。大人少去一个,我怕都忙不过来。”
江芝拽了下邝深,想让他搭班帮着说两句。
邝深从善如流,沉稳开口:“爹,娘,我车票都已经付过定金,托人再买了。”
钱都已经花出去了,不去可就真打水漂了。
邝统一向看得开,笑了下,没再推拒两孩子的一番好心。
“那咱就一起去吧,省城,我年轻进货的时候倒是常去。”
他把端着自己干饭小碗,四处混饭吃的糯糯给抱在腿上,笑着给她喂了口肉汤:“现在也能带着糯糯一起去看看。”
江芝怕糯宝挑食不吃蛋羹,鲜少给她喂味道重的饭菜。
所以,糯宝一混到肉汤喝,眼睛就兴奋地闭了下。小脸露出享受的表情,高兴的不得了。两个小手扒拉着邝统,小嘴巴张着,一个劲儿地喊“爷爷”,还想要再喝。
小巴结的样子,江芝简直没眼看。
“爹,娘,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下周六一早咱们就走。”
“好。”
饭后,邝深刷碗,江芝跟邝如许一起给糯宝洗澡。
糯宝之前的澡盆是邝深拿木头做的。在红福大队的时候,家里地方大,住的也宽敞。一搬到家属院,盆就有点摆不下了。
盆往中间一放,门都关不住。
没办法,邝深出去倒卖东西的时候,又给糯宝买了一个,是个桶装的。
底部没多大,但是有点深,江芝一个人弄不住糯宝。
邝如许帮着托住她,让江芝给糯宝洗香香。
小团子生来就被宠着,天生爱笑,也不怕洗澡,还喜欢玩水。一进盆里就开始“咯吱咯吱”地笑起来。
江芝怕她着凉,先拿了个毛巾给她擦了擦头,又拿了条毛巾毯把她整个裹起来。
邝深刷完碗过来,大手一掐,就把糯宝给腾空抱起来。
小糯宝高兴的不行,发出一连串的清脆笑声,传到屋里的每个角落。
“小闹人的。”
江芝也笑了,跟进去给糯宝穿衣服,指挥邝深:“你去把厕所收拾一下。”
刚给糯宝洗完澡,厕所简直是个灾难现场。
江芝哪儿好意思再麻烦邝如许。
邝深跟糯宝玩会儿,起身,捎带着把他闺女的澡巾带出去洗一下。
“芝芝。”
邝深刚走,闻禾就进来了。
“嫂子。”
江芝拍了下糯宝小屁股,给她系好后面扣子,让她在床上翻滚。
糯宝跟闻禾很亲,又扭扭歪歪坐在闻禾怀里,伸着小胳膊让闻禾闻一闻。
“香,香香。”
臭美的不行。
“香香啊,”闻禾对所有孩子都很有耐心,很配合地低头闻了闻,“好香啊,糯宝怎么这么香啊?刚洗完澡是不是呀?”
糯宝点着小脑袋,指着厕所的方向,咿呀咿呀地显摆着。
“可算让她干净一回了。”
也不知道这个脾气像了谁。
江芝摇摇头,她跟邝深可都不是那么张扬的性子。
“芝芝,”闻禾喊着她,“下周,咱们不要去省城看病吗?我跟你大哥现在手里也没多少钱,我想…”
“嫂子,咱不说这个,”江芝都没往后听,先打断了闻禾,“咱们都是一家人,前面那么艰难都过来了,说这个就生分了。”
邝庭的腿,全家都担着责任。
这是邝统的心病,也是邝深的责任。
江芝愿意做这个事,一半是因为邝庭和闻禾,为了邝家;更多的是因为邝深。
邝深这一路走来太苦了,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他肩头,已经太长时间了。
他尚不到而立,却已拖着这个家走了将近一半的岁月。
闻禾不知江芝所想,只是摇头:“不是生分,是没这个道理。”
他们家虽然没有分家,但也没有让弟弟养活哥哥一家,还顺带着给治病的事。
“这些年爹娘都是你们在养,子城也是你们在照顾。前段时间娘生病跟子城上学,我们是一点儿钱都没来得及出,你们就把事情给办好了。这次去给邝庭治腿,怎么也不该再让你们掏了。”
说着,她从兜里拿出一个锦袋,也没给江芝,小心地挂在糯宝脖子里。
江芝猜着是她刚结给闻禾的工资。
闻禾跟邝庭都是刚回来没多久,手里都没什么钱。
江芝半个月一到,就先把钱给发了。
闻禾收着也没两天,就又要给她了。
“嫂子,我不要。”
她哪儿能要这个:“咱们可是亲的不能再亲的关系。一家人不就是互相帮衬着过日子吗?眼下看着是我们在帮你们,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是你们帮衬着我们呢。嫂子,你要是跟我这么生分,那等我有事的时候,我可就真不好意思麻烦你跟大哥了。”
江芝把糯宝小手从锦袋上扒拉下来。小糯宝正是稀奇的时候,一个劲儿地说“不要。”
看着小糯宝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护财奴小样子,江芝笑了笑。
“再者,嫂子,我也跟你说句实话。”
她看向闻禾,语气轻松:“我真心的希望大哥能好,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嫂子,你相信我,这是实话。”
闻禾点头,也笑了:“我信。”
“我是真的希望这个家能越来越好,家里面的人都能好好地生活。爹娘身体健康,三个孩子都能快乐长大。”
江芝看向坐在她怀里,两个矮矮的小胳膊还伸着够她手里东西的小糯宝,弯弯唇:“所以,很多事情,我做起来的初衷也没那么伟大,也不只是为了大哥,为了咱们家。我其实就希望,如果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天,邝深能够很自由地带着糯宝跑在阳光下。”
不用那么忙碌,也不用过分着急。
每一天睁眼,身体是轻松的,肩膀是自在的,就连呼吸都可以是随意着、快活地。
“所以,嫂子,真的不用。”她把锦袋递到闻禾手里,“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走,已经足够了。”
对于邝深而言,这些真的已经足够了。
他不需要家里人为他做些什么,只要他们都健康安好,活得有尊严,不受欺负。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他像是从出生就奔着还债、负重拖行而来,所求皆是寥寥。
他像是立在邝家的一棵树,无声且坚韧。家里人都已习惯了他的付出、也习惯了他的伟岸,所以,一切都变得理所应当。
所有人在遇到事情的都是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邝深,连带着也会看江芝脸色。他们怕邝深给的太多,江芝会不高兴。
可他们似乎都已经忘了,邝深会不会累。
可江芝记得,也只有她在矫情且认真地心疼着。
闻禾怔住。她动了动嘴唇,似想说些什么。
“小叔。”
门口传来子城的声音,闻禾跟江芝都看向半开的卧室门。
邝深拿着糯宝的奶瓶走进来:“嫂子。”
闻禾没想到邝深在门口,有些话妯娌之间能说,对着男人就开不了口。
她起身,东西也没拿,又塞给糯宝手里:“一码归一码。芝芝,东西也不只是我给的,爹娘也都知道。收着吧,给糯宝留着,我们也没多大用。”
江芝看了眼邝深,没再推辞。
闻禾路过邝深,脚步顿了下,看向已经高出她许多的青年,早已不再是记忆深处那个背着书包沿街跟人打架的男孩。
邝深送她出去,走出了门口,才缓了两分神色,露出星点无奈:“嫂子,你别听小小乱说。她爱瞎想。”
“芝芝说得挺对的,”闻禾摇头,“这些年,你肩上的担子确实太重了。”
重到有时候他们忘记了,邝深比邝庭还要小上几岁。
邝深背靠着墙,只是笑:“嫂子,都一样,不说这个。”
屋里祖宗心疼他,看事情都带着些偏见。
可谁家不都是老大不在,老二顶上吗?
没什么可计较的,也没有什么多与少。
只是,他幸运些,遇到了个好媳妇儿。
邝深见着邝庭拄着拐杖慢慢朝这边走了,摆了下手,没再往下说,转身进了屋。
屋里,江芝正对着床上的东西而不知所措。
“怎么了?”
邝深一进屋就看见江芝火急火燎地把糯宝抱起来,似乎要找些什么。
“还不都是你闺女干的好事,”江芝把两手握着一个墨绿镯子的糯宝塞到邝深怀里,“随手乱扔东西,都是你惯出来的毛病。”
“扔什么了?”邝深对上糯宝懵懵懂的大眼睛,自己先逮着亲了口,笑出了声。
“闺女哎。”
糯宝一脸无辜,两手搭在镯子上,眼睛盯着一旁桌子上放着的奶瓶,瞬间就要松开手里东西。
“喝奶奶!”
小丫头只要遇见吃的,说的口齿都很流利。
“乖乖地。”邝深眼疾手快地捞起糯宝松开的东西,转着在手里看了下,是大嫂刚嫁过来,娘给的镯子。
一代代传下来的。
按理,他想了下,该是传给子城的。
看来,这是大嫂傍家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邝深随手放在桌上,先给糯宝拿了奶瓶。然后,想了下,又把它往里推了推,靠着墙。
看江芝还在床上扒拉,他倒是有些好奇大嫂还给了什么东西。以至于,自家媳妇把这个镯子都不当一回事。
“找到了。”
江芝站在床上兴冲冲地举起手上的两个跟糯宝手指差不多大的小金块。
“还好没被糯宝给扔不见。不然,可就麻烦了。”
邝深:“......”
那两个小金块他看着就更眼熟了。
这不是他给两老的让他们攒着应急用的棺材本么?
江芝把两个加起来可能都没几十克的金块小心地放在袋子里,又看向糯宝,皱眉。
“她手里的镯子呢,没碎吧?给我,我一起放进去。”
“......”
邝深把糯宝放在床上,从她手里接过袋子:“你这是打算还给大嫂?”
“当然了。”江芝看他一眼,“你没听大嫂说嘛,这不只是大哥大嫂的东西,还有娘给的。”
她怀疑那个手镯就是周瑛的,老气的不行。之前或许值钱,现在估计其实也就没什么用。
就是拿出去也变不了现,倒不如给周瑛留个念想。
“给咱的就是咱们的,”邝深把袋子里的两个小金块倒出来,掂了掂,“重量够够的,这两值不少钱。咱们这次去省城的花费有了。”
然后,他当着江芝的面堂而皇之的把镯子装了进去,从床底拉出箱子放进去。
“这个就给子城留着,等他结婚的时候再给他。”
江芝看向他,目光幽幽,像是再控诉一个结婚且有娃,还想着从父母身上坑钱的成年大男人。
邝深不用想就知道她脑子里没什么好想法。
“别瞎想。东西咱们不收,爹娘跟大哥才不会安心。”他干净利落地把箱子推进去,脸上还真没一点儿的不好意思。
江芝也明白这个道理,只叹了口气。
“不过,”
邝深见闺女正趴在床上玩锦袋,手不规矩地滑到江芝腰上,低头在她脸上亲了口。
江芝忙看了眼糯糯,伸手把他推开,擦了下脸,美目一瞪。
耍流氓!
邝深却笑了。
他情绪鲜少这么外露。
“我还挺开心的。”
他顺着江芝推他的力气,倒在了床头。
不远处就是他天真烂漫,看着他傻乐的闺女,身旁是他历经荒芜,所求到的那一抹鲜花。
而后,他的人生便开始走向春天。
那里,不再是荒芜,阳光之下,鲜花真的会盛开。
——
在家陪了糯宝一天,次日,江芝还是一早起来背完书,去了店铺。
成衣店已经装修好了,邝庭跟闻禾先去开门。
江芝径直去了之前的副食店。
除了要跟秋花和颜凛沟通一下明天糕点铺子开业的事情,更为重要的是,她也得当面向周阳道声谢。
“东家,你来了。”
她来的时间早,店里刚刚开始做东西。
腊梅正喊着她娘家妹子收拾之前秋花那间厨房。
“你们都还忙着呢?”
“不忙,卤食早上都没什么生意。”腊梅从里面出来,很是高兴。
她现在也算个小管事了。
江芝跟她说笑两句,推厨房门进去,秋花在做最后的东西清理,周阳站在梯子上面,清理门窗。
环顾四周,少了一个人。
江芝蹙眉:“颜凛呢?”
腊梅解释了句:“送东西去了。刚刚秋花的行李整理出来了,颜凛给送到那边去了。”
江芝点头,视线落到手脚麻利的腊梅妹妹身上,“这就是小红吧?”
“对。”腊梅高声喊自己婆家妹过来,“小红快过来,东家跟你说话呢。”
小红个子不高,皮肤有些黑,短发齐耳,爽利大方。
“东家。”
江芝之前跟小红打过照面,但没说过几句话。但以后店里要是交给腊梅,小红指不定就是腊梅的助手。
她对小红的态度就开始变了,重视起来。
细问过几句话,又尝了下她手艺,江芝才微微放下心。
“以后跟你嫂子一起好好干。”
小红之前就听腊梅说过这几天江芝可能会见她,提心吊胆了两三天了。这下,听江芝语气,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点点头,很是兴奋:“嗯嗯!谢谢东家,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干!”
手底下过得人多了,表衷心的话,江芝一般都不怎信的。
最重要的还是看行动。
但小红有个好嫂子,被腊梅带着很是很知趣。她陪江芝站了会儿,见江芝没再吩咐,就又继续忙了。
性子看着倒好,不骄不躁。
江芝站在屋里听腊梅说这个月的生意,时不时提点问题,问的腊梅有些出汗。
“周阳。”
她见周阳忙完从梯子上爬下来,抬手,止住腊梅往下说的话,看向扛梯子的青年,莞尔。
“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周阳心跳的很快,他放下梯子,跟江芝出去。
“东家。”
“前天晚上的事,多亏你机警。那个时候家里都急疯了,要没有你及时报信,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家里人都吓坏了,我昨天在家看孩子,也没来得及跟你道声谢。你别介意。”江芝朝他鞠了躬,态度很正式。
“周阳,真的谢谢。”
“嫂子,你可快别这样,昨天邝哥已经跟我道过谢了。”周阳很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他做事其实是有私心。
可抛弃私心,糯糯也算是他看着长起来的,大家之前又都是同村的。就是路上遇见了,他也会拦着。
举手之劳,不至于此。
“那我再谢一次。”
邝深昨天可没跟她说这个。这男人,做坏事的时候最是猴急。
江芝轻咳一声,敛去脸上的红意,拉回跑偏的思绪。
看向周阳,眼底一片正色,说的极其认真。
“周阳,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学卖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