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下雪
童枕会不会把头割下来已经没人在乎了。江佑微微沉了脸色, 也没心情在跟童枕胡扯,东西都不核,背着筐子先走。
葛仲也敛去笑意, 没想到江芝怎么突然来这一手。他甚至现在都想给邝深磕一个,求求他们夫妻两行行好,商量一致再给他说。
这一个早上跟他说要从长计议,一个现在就带着孩子简单粗暴, 都他妈准备报名了。
真草了鬼了。
还好他还没来得及动, 不然那可真有热闹瞧了。
葛仲叫何良柱来这一趟, 什么都没问到不说, 还得让人在骑车把他送回去。省的耽误他回去再探听消息。
腾出来一个上午的时间, 白忙乎一通,葛仲算是非常服气了。
童枕见人都散了, 又磨磨蹭蹭走过来:“哎, 你说,我哥知不知道那谁胆子这么大?”
“呵, ”葛仲冷笑一声,“你哥要是知道, 你以为你跟我还能安稳站在这?”
早就被邝深指使着不知道在哪儿个犄角旮旯搬砖去了。
他现在就希望江芝这么能折腾, 别他妈是个无用折腾就行。
“你邝哥家那个祖宗要真能折腾给办成了, 别说你把头割下来给她当球踢, 我都想把给她供起来,早中晚都拜一拜。”葛仲咬牙, 不抱希望, 还是骂了句。“妈的, 这么能折腾,也就只有你邝哥能娶。”
也就只有邝深愿意惯着。
换个不惯着的, 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上午,红福大队。
江芝丝毫不知道自己这一趟背后还关乎着童枕的头,以及童枕家祖宗需不需要半夜飘出来给她磕个头。
早起吃过饭,她翻出个邝深之前的一个旧包,没敢太打眼。她故意在上面打了几个子城喜欢颜色的补丁,又在里面装了几个本子和铅笔。
然后,趁着大队人都上工的时候,带着子城往大队学校走去。
江芝平日里出门少,大队里人鲜少能遇着她。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承薅韭菜的情,路上有人遇见了,也会喊着她说两句话。
但凡有问她去哪儿或者要做什么的,江芝一律含笑回应,从不隐瞒。
路上遇到的人都惊了,然后消息像是长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大队。谁都知道了狗崽子家的小狗崽子要上学了。进而路上围观的人更多了。
虽不至于唾骂动手,但指指点点是少不了的。
子城没见过这仗势,在早熟也就是个孩子,握着江芝的手下意识收紧。江芝轻怕他手背,依旧含笑,撑在他前面,带着他去了大队小学。
说是小学,也就三间泥瓦房,一间还是老师的宿舍。就两间教室,里面一共可能有十几二十个孩子,从七八岁到十几岁都有。
两间教室,也就两个阶层。一间是一到四年级,另一间是五年级的、和一些没考上初中想再备考的。
红福大队之前是没有小学的,还是前几年知青下放的多了。大队听书记建议,向公社申请办的。之前大队孩子要想上小学都要去隔壁村上,早起五点多都要摸黑走。
现在,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江芝还没走到地方,在办公室备课的周关就已经听人传信了。
大队里知青都走的差不多了,老师也就剩他跟一个头发都白了的老先生。老先生不管事,听见了也只笑笑,坐着不动,继续跟学生讲课。
周关也没这么丧心病狂推老先生出去。尤其,老先生还是个脚步不稳的,一走一晃。他还怕老先生事儿没说清楚,人就先倒地上躺了。
没办法,周关训斥两句想看热闹的学生,关了教室门,走出来。
院子里除了一群跟过来看热闹的村里人,余下的就是目光沉静,面上带笑的江芝。
他记得江芝,无他,江芝实在是一个太让人印象深刻的女人。只要见过的,很难会忘。除却傲人的长相优势,还有她那别人学不来的周到处事与落落大方的坦率劲儿。
周关跟江芝差不多,平时也就学校、大队部两点一线,偶尔下地,鲜少参与村里事。
但这次事儿都找上门了,他避都避不开。
他正视院里大大方方迎着众人打量与指点的女人,她目光澄净,身姿挺拔,不见畏缩。不像是来求人办事的,倒像是来寻地看花般闲适从容。
光是这一点气度,就已经胜过他所见过的很多很多人。
周关下台阶迎两步:“江芝同志,你这是?”
“我来给我们家孩子交学费,送他来上学。”
周关笑了下:“那这样,咱们进屋谈吧。”
正合江芝心意,她也没给别人当动物观赏的心。
一路上敞开了说,也是想放出风去,有那不长眼的就赶紧来,省得她在费心千日防备。
“麻烦周老师了。”江芝嫣然一笑,客气有礼。
周关收回视线,没再看,开了办公室的门,请她进去。为了避嫌,还半开扇门。有那不上工且好听热闹的,躲在门后趴着听。但屋里人都已无暇顾忌。
“江芝同志,你可能不了解,现在已经过了报名时间了,学校暂时不招生了。要不,你还是等过完年再来吧。”周关上去就先跟江芝打了个官话。
江芝看向周关,敛去笑意:“周老师这样说就没意思了。我虽然平日不怎么出门,但大队的事儿,我多多少少也是听过的。咱们大队学校自周老师管事之后,一向都是学费交齐才给上课。”
“周老师也别说虚的,不说其他人家,就单说我们邻居张二娘家孙子大毛,好像也是上个月才开始交费上课。现在周老师跟我说报名迟了,就不招生了,未免也太糊弄我了。”
之前大队一直有学生拖欠学校学费跟书本费。费用收不够,分到老师手里的钱也就少,像周关这样年轻的,还能干点活贴补贴补。里面那个头发都白的顾老师是真的没办法了,最难的时候,生生病倒在讲台上,都没钱看病。
所以,等周关接手学校后,确实重新定了规矩。
周关没想到江芝直接挑开,也笑笑:“倒不是糊弄,江芝同志,你也知道,你们家情况确实特殊。如果真的要收你们家孩子,我这个必须要向大队提申请和作汇报。江芝同志,如果你真的确定要送的话,那也得等我先跟大队部写个申请。”
江芝也知道现在大队部德行,怕事怕的一流,恨不得把公社规章贴在门口。凡事都先对照看看,一点儿责任都不会担。
去大队可能性就更小了。
但现在也不是她能逃避的时候。她想让大队给他们家开个窗,那就必须先试着拆个门。[1]
“行,那麻烦周老师现在就写吧。”
周关:“……”
除了那些干部外,他是真没见过大队哪儿个人这么不怕去大队部的。
“好。”
话都说出去了,周关也拧开桌上放着的钢笔,拿出干净稿纸。他刚准备写,就听见坐在他对面的江芝似想起什么般开口。
“周老师既然要写申请书,那是不是也得写对我们子城的评价?”
周关虽觉不好,但还是笑了下:“是会写两句。”
“那刚好,我们子城前两天刚被大队长当着整个大队的面夸过。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江芝看向子城,子城虽然还是有点害羞,但还是背了出来。
“大队长爷爷说我正直善良,心诚实在,以后肯定能为国家做大贡献!”小崽子眼睛亮亮的,明显是喜欢后半句喜欢的不行。
“周老师,估计平日里也没怎么见过子城。要是不了解的话,也可用用大队长的评价。大队长为大队做了一辈子贡献,最是公正。”江芝面带笑意,语气淡淡,“而且,众所周知,大队长都是把大队里的孩子当成自己家的孩子,向来都是一视同仁。”
周关哑了没声,江芝这是“报复”呢。他刚刚拿大队部吓她,她反手就祭出大队长压他。
一句一句给大队长带着高帽,但凡他说个不,回头大队长不爱民如子的流言传出去,源头都得在他身上。
这事怕是没这么好解决。
无论软的、硬的,江芝都照吃不误。他现在是对江芝真的有点兴趣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这样性子。
“周老师?”
周关回神:“好。”
一封申请,饶是周关想拖延些时间,但不足一个小时,还是写完了。他不知道大队部收到信没,但他也真的说不过江芝。
周关苦笑了声,他是尽力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到了周关的请求,手里的申请还没折起来,书记就挟着北风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凶着一张脸的赵武。
赵武呵斥两声,门后的人做鸟兽状散。书记没理屋外的人,直接进了屋子。赵武大敞着门,守在在屋外。
“书记。”周关起身打过招呼。
书记是个微发福的老头,跟大队长合作这么多年,常年唱红脸,向来是不说话先露笑。
“这是什么情况?”
周关看了江芝一眼,刚刚还能说的人现在却又一声不吭,沉着脸子,像是生气。
周关看不明白江芝心里成算,但也不能把书记话落地上。于是,只能他硬着头皮上了,他一会儿看看大队长脸色,一会儿又看看江芝表情。三言两语简单复述下事情梗概,把自己搞得像个来求人办事的。
江芝态度端起来,书记也做不出来像大队长那样开口就骂。
他接过申请看了眼,手摸着子城脑袋,先哄子城出去:“好孩子,你先出去玩会儿。”
子城摇头,嘴唇死抿,小脸满是倔强。他刚刚都想跟小婶说,要不算了。
看小婶脸色实在端的难看,才没敢开口。
“书记,您有话就直说吧。我们穷苦人家的孩子,没什么受不住的。”江芝也没打算让子城出去。
这地孩子多,怕他出去被人欺负。也怕他衣服扯坏,耽误一会儿见人。
书记愣了下,叹口气,坐下来,也没强求。申请书被他推过来,没绕弯子,“这事大队批不了。”
饶是心里早有准备的子城,此时听到这个还是没绷住,红了眼眶。
“书记,我能问问这是哪份文件规定的么?”江芝反应很平静,“我之前听人说公社机构不少都已合并或倒闭,这文件现在还有什么效力吗?”
“有没有效力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有没有其他明确文件指示。所以,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在新的文件没下来之前,我们还是得按这个来。”江芝语句中暗示的意思书记也知道,也听出来了。
但他还是无能为力。
没人揪着是好,要是万一有人揪出来,有人严查严办了,谁敢跟他们担这个风险。
“邝深家的,再等等,好日子都是在后头。”书记习惯性安慰。
“书记,我能等,但孩子等不了。子城过完年虚岁都十一了,现在连个123都不认识。再等两年,这孩子就算成人拿公分了。又一结婚,这不彻底就文盲了一辈子么?书记,咱家里都有孩子,你理解我的心,我不能看着孩子就这样成了一辈子的睁眼瞎!”
子城刚想说他认数,也会数,还会百以内的计算。可他没来得及说话,脚就被小婶给踩了。只能默默闭嘴。
书记也唏嘘,当年邝统那可是出了名的聪明有文采。可再唏嘘,他也犯不着拿自己去为邝家冒这个险。
“还是再等等吧。”书记握着底线不松。
江芝见书记说不通了,也不纠缠,“那书记这样,劳烦您告诉我一声这是之前哪个文件规定的,该去找哪儿个部门。我自己去公社问个清楚,看看上面有没有能做主的人,也看看这些到底还有没有遵守必要。”
要是换个人说要去公社,书记根本不会搭理。庄稼汉一个,真到了公社说不定连上头大门朝哪儿开,都搞不清楚。
但江芝不一样,不说她娘在公社当一辈子医生,被辞退还能复请,人脉有多广。就单说他那个虎视眈眈盯着他们大队的亲爹,书记就有些头疼。
不然,他也不会跑这一趟。换做一般人,早就让赵武给轰回家去了。
“邝深家的,你这样说就太伤我跟大队长平日里待你们的情分了。”书记叹口气,开始打感情牌,“这两年,哪儿次上头稍微变了点风,我跟大队长立刻就想着给你们家送雨。”
有一说一,江芝确实承认这点。这两年家里确实比前几年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
“是,所以,我在这也代我们家先谢谢大队长跟书记多年照顾。”
“不图这个。”书记摆了下手,“邝深家的,你也别觉得我是为难你们家。不让你去公社去问去闹去告状,主要是这眼看着都年底了,马上就要评‘优秀大队’了。咱们大队这一年都没出什么事。越到最后时候,咱们大队越不能掉链子,你明白吗?”
书记也算半跟江芝半剖心窝子,说的也都心里话:“咱们大队辛苦这一年,不也就为了年底这个吗?邝深家的,不管咋样,咱们先得把这个年过去。你说呢?”
“是,大队照顾我们,我们也该体谅大队。但我就是希望大队体谅体谅我们。”江芝刻意停顿。
书记见江芝这样执拗,虽知道江芝是有什么要求,但心底还有些怕,怕她把这件事情闹到不可挽回地步。
“邝深家的,有话你就直说,你有啥想让大队体谅的要求。你先说出来,我听听。”
书记先松了口,江芝几不可闻地松口气。
“书记,我也不是没集体荣誉感,更不是跟咱们大队过不去。我就是想让子城跟着学识渊博的大队老师学习学习。”
见书记皱眉,江芝紧跟上后半句,“我们家情况我也知道,正式跟着学习怕是短时间内不行。我也不想让大队作难。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就想让大队同意让我们子城能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在外面旁听旁听。认两个字,也算我对得起子城跟他爹娘了。”
就这?
可能是江芝刚刚要子城读书进学校态度太坚决,以至于现在江芝说不求子城跟班读书,只求他能有个旁听机会。书记竟还觉得邝深家的也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真是太好了。
江芝这猛退一大步,书记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书记道:“大队一向不限制孩子旁听,想听来就是。没人会说什么,这个你放心。”
周关也跟着点头。虽然他不知道江芝怎么绕到这上面,但他印象着子城之前也没少来旁听。他没驱赶过呀,一向是默认他来学习的。
书记一口气没松完,就听见江芝又开了口。
“但书记,我还有两个要求。”
“你说。”书记警惕了下。
江芝笑笑:“这第一,我想让大队老师闲了也能给我们子城辅导一下功课。不用太刻意,就是我们问问题的时候,老师们别当看不见,帮着解答一下就好。”
书记看向周关,面带询问。
周关颔首,立下保证:“应当的。传道解惑,本就是老师责任。”
江芝满意,“第二,我们家条件确实艰苦,大队都知道。所以,我想借学校一桌一椅。不带回家,就放在教室外面,只留听课时用。天这么冷,总不能让我们家孩子一直趴在地上写字吧?”
书记又看向周关,周关不是很想开这个头。但他也知道,书记是想让他答应下来的,想赶紧把这件事解决掉。
但他迟疑了下,还是点了头,“只是学校桌椅都在大队有登记,如有损坏,这个是需要你们自己赔偿的。”
“当然。”江芝答应很爽快,“我们可以先交押金,也可以给学校立担保责任条。”
此时的江芝看起来又格外的善解人意。
有了刚刚江芝不饶人的对比,周关现在竟也觉得江芝还算通情达理,甚至觉得江芝要求也算合情合理。
当下,他也没废话:“行。”
书记见江芝跟周关谈拢,终于放下心,没再多留:“那咱们就先这样说,剩下的你跟周老师交接吧。大队部还有事,我先过去。”
“好。”
周关送书记出去,书记拍了拍他两下,没有说话。
办公室只留江芝跟小崽子,小崽子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楞楞的。
江芝捏了捏小崽子的脸,也有些抱歉:“子城,这是目前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小崽子不知道是不是在艰难环境里生活久了,就像夹缝里的小草苗,总能第一时间找到新鲜的空气、雨水、阳光以及希望。
他任江芝捏他,眼睛依旧明亮:“那我以后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课桌跟凳子了?是不是还可以继续旁听上学?”
“对啊,以后咱们就是光明正大的旁听了。大队部都同意了的,没有人会在敢说什么了。”江芝轻揉了下子城小脸,趁周关还没进来,低声跟小崽子咬耳朵,“不过,你别怕,这样在外冻着的日子,我不会让你过太久。”
小崽子看向江芝,没听懂。
江芝见周关往回走,也没再解释,只悄悄跟他眨眼,轻声安抚道:“放心,我会陪着你的。”
子城还想再问两句,周关却已经走到他们面前。
“走吧,我带你们去搬书桌。”
一到四年级教室书桌肯定没多的,倒是大班还有两张旧书桌。
江芝让子城挑了一个,然后搬到了窗边,放好凳子,不少小孩都在围观,嬉嬉笑笑。
周关担心子城年纪小,自尊心强,受不了这个,训了两句皮孩子,把人又赶到教室里。关上教室门,他转头一看,子城正拿江芝给他的小手巾,认真擦拭桌子,脸上除了微微发红,不见任何恼怒。
江芝拎着子城书包,一片自若:“周老师,我们去拿书吧。”
周关微微怔了下:“好。”
大队部的书都是按需买的,除了小学一年级的书还有额外剩的两本,其余的都是正正好。周关从柜子里拿出两本书,拍了拍,看向江芝 ,低声开口,“这个是需要学生自费的。”
“我明白。”江芝掏了钱,周关开了收据。
拿了收据,江芝没走,看向周关,“要不顺着把桌椅押金和学费也开了吧。”
周关看向她,很是意外。
江芝笑了下,眼底一片真诚:“都是为了孩子,我也不是有意折腾大队跟学校。我们家交了押金,大队放心,我们家用的也安心。不管正儿八经的上学还是隔着窗旁听,老师们都是费了心的。这钱教着我们也不亏。”
江芝话说的实在漂亮,更深的意思两人都理解。这个旁听的头是江芝开的,江芝自己先把该交的钱都交完了。以后也不会有人在借着子城旁听的由头说什么,更不会在有人指着这个找学校的事,赚大队的便宜。
她早早掐断一切话柄。
周关都有点动容,也是真的开始欣赏江芝了。他露出一上午来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好。”
事儿办完,书拿到,小崽子爱惜地摸了又摸,然后就在教室外迎着风大声的读起来。
气势上一点儿不比在里面学习的差。
出来一上午,江芝动了动脚,准备回家给小崽子灌壶热水,顺便再看看糯宝。她走回家的时候,看了眼阴沉沉的天,止不住地在心里祈祷。
希望老天爷能给点力,再加一把火。
江芝往家走着,消息却不断地往外散着。
徐翠偷鸡不成蚀把米,上次非但没把江芝踩脚底,反而还把自己名声搞臭了,系统扣了不少分。徐翠这两天没少上火,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当下,一听江芝忙活了一上午,交了学费、书费,就连桌椅都交了押金,就这都没把子城送进学校。还只能跟之前一样搬到教室外面学,徐翠只恨不能大笑几声,连日来的烦闷几乎要被一扫而空。
看谁都带着股欢快劲儿。
看吧,这有些东西都是命注定的,再努力也没什么用。
同一时间,消息先后传到葛仲跟童枕手里。
童枕咋咋呼呼,“我就说吧,那谁离了我哥就是办不成事儿吧。江二还跟我臭抬,那谁搞了一个上午不还是在外面听课吗?有个什么用?有本事把人弄教室里面去啊!”
“别瞎逼逼,”葛仲正算着账,当下也烦的不行,那笔敲了敲桌面:“至少人家给小孩弄了套桌椅,搞了书,得到大队允许,过了明面。你要觉得你比她行,你自己跑跑试试。”
童枕不吭声了,葛仲放下笔,还算公允。
“不管之前怎么说,江芝这次确实出了劲儿。不然,你以为大队能那么好松口,还能给准备书和桌椅?”
“那是花了钱的。”
“之前是有钱都不敢花,也没地方花。”葛仲经过这件事,多多少少对江芝改观了些,“知道你心眼偏。但你哥之前怎么教你的,承认别人厉害跟你心眼偏不偏又不冲突。心眼放大点,你跟江芝计较什么,你哥都不计较。”
“谁心眼小了!我,我也没计较,我就是不喜欢她。”童枕才不承认自己心眼小,烦躁地抓了把自己头发,“那咱们这还动不动啊?”
“动啥啊?人现在都给她弄学校去了。”葛仲实在看不清江芝路数,但江芝也确实把他们想好的路打乱了,叹口气,有些疲惫,“先别动了。”
童枕自己都没上过学,认得字还是他哥教的,也不觉得这事儿有啥好学的。简单应了声,也不在意,心里还想着等下次见了江二再跟他继续掰扯掰扯。
你妹行,有本事把人给弄教室里面啊!这不还得他哥来?
葛仲没管童枕,他心不定,走到窗边,定神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而后,突然笑了,猛喊了声童枕,“下雪了。”
“下雪了?”
童枕脑子各种想法瞬间都散了。他跑过来,趴在窗户边上看。
窗外天色阴阴,白茫茫的雪花如鹅毛般洋洋洒洒地从天空中落下来,化在地上。很快,就积起薄薄一层。
“卧槽,真下雪了!”
下雪了,他哥就能脱身工地了,他们生意就能铺开了。
葛仲心里提着的石头放下一半:“行了,别看了,这雪看着下不小。你赶紧去你哥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好!”童枕抓着帽子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拐回来,挠了下脸,“哎,那谁的事儿跟我哥说不说啊?”
“先不说,这雪一下大,估计子城在外面也学不了习。等雪停了,你哥也就回来了,到时候让你哥看看该怎么办。别为这个分他的心。”
“行。”
利润越大的生意,越得小心谨慎,童枕把他哥命看得比自己都重,脸上早去收了玩闹样子,应得干脆利落。
另一边,在院里听江佑念叨了半天的江芝也是头大。
眼见着天上飘起了雪,更是连声催着江佑走。
江佑瞪了江芝一眼,下雪了,大队里又要转着开会,早晚测量,看需不需要防灾。
他翘了上午的会,这会儿再不回去就真说不过去了。
走之前,他再三跟江芝说,“遇事别冲动,爹娘、我还有你小哥都在家呢,别想着什么都自己担着。记着没?”
江芝看天空纷纷扬扬下起来的大雪,开始感谢上天的厚道。
可能上天也觉得他们邝家这些年过得太苦了,终于要开始睁眼了。
她敷衍着点头:“记着了,记着了。二哥,你快走吧,我还等着接子城呢。”
江佑被江芝拿子城噎了下,一甩袖子走了:“你气死我得了。”
江芝倒真不是故意噎江佑,她确实急着去见子城。她把怀里的糯糯放在邝统手里,迟疑片刻,开口,能说出口的也只有一句。
“爹,下雪了,我去看看子城。”
邝统像是没听到村里传了一上午的流言,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没说,只笑着应了声,一如平常:“辛苦你了。路滑,注意安全。”
糯糯有模学样,“妈妈,辛苦!”
江芝撑着一上午没红眼,却被那两句“辛苦”说的鼻尖泛酸。她亲了亲糯宝小手,而后看向邝统,说的笃定:“爹,这事我既然做了,肯定尽我最大努力。我不会让子城一直......”
邝统摇头,还是笑着打断她,“跟那没关系,人活着一世,凡事尽力了,不后悔就行了。日子嘛,不就这嘛。高高兴兴的比啥都强。别人都说野菜窝窝没有白面馍馍好吃,但只要咱们自己高兴,野菜窝窝吃起来那就是比白面馍馍香。”
“这些外部的东西不必太在意,只要能吃进肚里、能吃饱、能让自己有劲儿的,那都是好粮食。跟在哪儿吃、跟吃什么,没啥区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江芝知道邝统这是宽她心呢。
她点点头,没再解释,只笑了声:“暧!”
—— ——
虽是天上飘起了雪,但对屋里上课的孩子没多大影响,只是苦了搬着桌子坐在外面的子城。
小家伙桌面上的书已经收拾起来了,正拿着根铅笔尾在桌子上轻轻画着什么。
江芝没去打扰,等下了课才过去问:“你这都收拾好了,是准备回家吗?”
“不是,”子城喝了口热水,小声跟江芝说,“我怕把书给淋湿了。”
江芝给他戴了个帽子,揉了揉他小脑袋:“那你现在要回家吗?”
“不想,老师都还没讲完课。”知道上学艰难,子城比一般孩子要珍惜许多。
“好。”江芝没再劝,给他又裹了件大衣。然后,一步一步走出学校。
什么都没再说。
没回家,她站在学校围墙后,听上课铃再次响起。
江芝躲在矮矮围墙后,感受着风肆虐,以及成片成片的雪花迎着她面门扑过来。江芝冻得瑟瑟吗,开始后悔刚刚出来的时候没给自己拿个围巾,也忘了给自己戴个帽子。
失策失策。
她站在围墙后没敢停下不动,时不时走两步蹦蹦,脑子一个劲儿想着中午要吃什么和下午要做的事情。
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江芝终于听见下课铃声,毫不夸张,如闻仙乐。江芝发誓,这绝对是她长这么大,听过最好听的一次下课铃声,好听的她眼泪都要掉下来。
她往手心里哈了口气,脸都被风刮红。
铃声一响,安静半天的学校就像是一锅冷水突然就烧开,沸腾起来。闹腾一点儿的孩子蹦着跳着从里面出来,也顾不上其他,跑着出来玩地上覆盖的一层薄薄积雪。
江芝站在墙后,看学校的学生几乎要散完了,才看见把包放在怀里慢吞吞走出来的小崽子。
“子城。”她笑着招了招手。
小崽子被她裹得像个球一样,看见她眼睛先亮了下,朝她奔过来。而后,像是注意到什么,脚步渐渐慢下来。
“你…你没回去吗?”
“对啊,”江芝手凉,没牵他,“我不是说过要陪你的吗?”
“不用,你不用这样。”子城摇头,“冷,外面很冷,你会生病的。不要这样!”
“就是因为外面冷,所以才要陪你。这么冷的天,不舍得让你一个人受苦。”江芝艰难蹲下,摸摸他小脸,也很不舍,“所以,子城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子城抽了抽冻红的鼻子,酸酸涩涩,“什么事我都答应你,你不用陪我。”
“不说这个,”江芝笑了下,目光看向他,很是认真,“未来的几天可能天会更加冷,风刮的会更烈,雪可能下的也会更大。但不管怎么样,我要你答应我,每天都必须按时到校,好好学习。”
在天气的坐庄下,这俨然已经变成了他们家跟学校的一场赌局,赌的就是谁更能硬下心。
现在江芝手里一无所有,唯一底牌就是狠下心。要想子城以后读书日子顺利舒服,这关就必须得过。
再苦都得咬牙撑着过。
江芝轻声问他:“能做到吗?”
“能!”子城回到的很大声。
江芝揉了揉他小脑壳,笑了,“好孩子,你别怕。到时候,我会在外面陪着你的。”
“不用,不要!我一个人可以!你在家照顾妹妹就行了。”小崽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操心。
“这可不行。”江芝扶着他起身,腿都点冻僵,揽着他往家里走。
在外冻一天哪儿是玩的,她得陪着、看着,及时处理和应对小崽子任何突发情况。
读书再重要,那也没命重要。
“怎么不行?”小崽子还在追问。
江芝的话散在北风里,和雪混在一起,好长时间才在子城脑子里成型。
那两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因为你现在还是个小崽崽,所以,这种时候不能留你一个人。”
她笑了,一点儿都不令人讨厌,“你就当我是替你爸妈来陪你的。”
你从不是被忽略,更不是被抛弃的,你当如世间万千孩子一样,周身环绕着爱与善。
——
那一场被很多人期待已久的初雪,在这个阴沉不见日的上午姗姗而来,片片雪花从天上滑过,纷至沓来。
同一天中午,邝深静静坐在帐篷里,没有理会外面宣传人员激励陈昂地画饼动员。
他轻皱眉头,心底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下,竟有些细麻疼感。
倏忽,又不见,像是他的错觉。
邝深听见鸟叫,拎着外套起身,脸色沉沉,心里有些不大舒服。
“哥,都准备好了。”童枕一路跑过来,脑门上都是汗。
“嗯。”邝深脸上不带笑,“再筛一遍人。”
童枕愣了下,这名单都是筛了几筛的。
“哥?”他试探喊一句。
邝深轻抬眼皮,面色冷凝,眼里淬寒光,似已沾血,周身气势早就变了。
他的预感一向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尤其是刀口舔血的几年日子,他多次侥幸存活依靠的也就是潜意识里的感觉。
童枕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什么。
“是。”
他极快地应了声,转头就要走。而后,又被邝深喊住。
邝深略微迟疑:“家里有什么状况么?”
“没有,”童枕嘴比脑子快,还没转过身,话就说出去了。
“再想想。”
邝深也是凌晨刚走,他也不觉得这才一天,家里就能再出什么事。
他揉了下太阳穴,感觉这种不好预感可能还是会灵验在生意上。他虽又问了童枕一句,但心里已经开始过流程了。
童枕一开始是真没想到子城上学,他自己就一半文盲,也不觉得上学算个多大事儿。
现在停个十几秒,他脑子自然转回来了。但这事都解决了,也不用刻意再跟他哥提一嘴。
毕竟,他哥都这么累了。
当下,童枕表情诚恳,两眼肯定:“绝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