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核桃米糕
邝深本来也在想事情, 听童枕语气这么坚决,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隐隐觉得不对。
他皱眉, 眼睛扫过去,还没问话,就见有人跑过来,一脸急色:“邝哥、童哥, 出事了。”
童枕脸色瞬间变了, 下意识看向邝深:“哥, 出事了。”
“慌什么。”邝深斥了句, 面不改色, 像是没听见出事这两字,“说清楚。”
“有、有人跑了。”
“谁跑了?”邝深很平静。
“给咱们验东西的老师傅。”来的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那人是郇米推过来的, 邝深一直都是远敬着。临到关头跑了, 邝深都不知道该说这人胆子是大还是小。
童枕眼都气圆了,捋起袖子, 就等他哥一声令下:“哥,那鳖孙子跑了。”
“嗯。不是大事, ”邝深淡淡抬了下手, “你回去处理吧。”
“!”
童枕愣了, 下意识想拽他哥袖子, 又想起这是他哥这衣服比较脆,手伸在半空, 生生停住:“哥, ”
他想说“哥, 我不成”。可他刚开了个口,就看见他哥很快地退后半步, 还轻拍了下衣服。
“知道你意思,别紧张,扣子你嫂子已经缝好了。”
童枕:“......”
但凡他哥退的没这么快,他就信了。
童枕哽了下,试图再开口:“哥,我真不成。”
“不成也得给我硬着头皮上,这以后都是要交到你手上的生意。”邝深没人性不是说说的。他既然会带童枕年前走几遭,也就不会惯着童枕玻璃心。
他是真的会果断松手,让童枕直面各种情况。
“哥,我不想做这个。我也干不了这个。”童枕扒拉了下头发,声音闷闷地。
早几年,他还小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接受社会的恶就被邝深捡走了。这几年,过得也算顺水。在邝深面前,就一小屁孩,没多大志向,也没有奔着的方向。他哥就是他奔着的方向,就是想跟在邝深后面打下手。
没想过其他。
邝深拍了下他头,没时间看他矫情:“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现在去把人给我找不来。找不回来,你晚上也不用回来了。”
童枕捂着脑袋委屈地应了声:“哦。”
邝深转身就要走,走之前,还是多教了他两句。
“那么大一个人不可能有胆子孤身冒险跑出去。找人的时候注意身边人。”
童枕是真打心眼里崇拜他哥,邝深给他开小灶指点两句,他都能高兴的找不到北。当下,又换了个脸,高兴起来,又开始兴冲冲立军令状:“哥,你放心,我肯定把人给找回来。”
“嗯。”
邝深简短应了声,没再说什么,微皱着眉,大步走了。
几乎同一时间,江芝跟子城中午到家。
刚进家,两人就被周瑛一人灌了一碗姜汤,糯糯也被抱着离他们十万八千里远。
吃过饭,小崽子被邝深带进去睡觉,江芝冻得直哆嗦,给自己换上最厚的衣服。还把邝深那条不能穿的棉裤,找了几块宣和的地方,剪下来四个方块,粗糙地做成了两套护膝。
时间不够,也讲究不了好不好看了。
下午刚到点,小崽子就醒了。江芝把护膝一人一套绑在她跟子城腿上。
屋外还飘着雪,地面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积雪。天依旧阴沉,雪花拍打,冷风呼啸,刮得人脸生疼。
周瑛几度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深深叹口气,给他们灌了满满一壶的姜汤。
江芝检查了下小崽子衣服,又给他找了个自己的围巾,不顾他反对,缠了两圈半,几乎要跟盖着耳朵的帽子缠在一起。见小崽子全身上下都武装好,只露出一双圆润润的眼睛,江芝满意了,还给小崽子带了盏煤油灯。
万事具备,江芝手一挥,颇有气势。
“出发!”
小崽子立刻就拉着她跑起来。
天太冷了,走路吃风。小崽子怕冻着江芝。
“慢、慢点!”江芝害怕极了,“路上有雪,滑!停、停下!”
她比不了小崽子,好歹二十岁出头了,也算一把老骨头了。这要是shuai...
摔了。
江芝麻木看着跟自己一起摔地上的小崽子,爬起来,先拍了拍书包上的雪,看里面的书没湿。松了口气,又高兴起来,原地蹦了蹦,跳着拍自己身上的雪。
可以说是很有活力了。
江芝不得不提醒他,地上还坐着个一把老骨头的她:“你能拉一下我么?”
“你,你起不来吗?”小崽子很惊讶,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事情。随之,他又担心起来,眉头都要皱在一起:“那你是不是摔着腿了?”
年纪轻轻地,怎么就站不起来了呢?
“......”江芝彻底放弃了这个跟他小叔一样脑子缺根弦的小崽子,自己撑着树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还好裤子穿的厚,也没有很湿。
“你腿还能走么?”小崽子挪过来,隔着棉裤碰了碰江芝腿,左敲敲,右看看,江芝一度以为他是来挑瓜的。
而后,她就听见小崽子忧心忡忡地声音响起:“你这还有感觉吗?”
“......”
“没感觉了,”江芝隔着帽子rua了把小崽子,跑了几步,抓一把雪砸他衣服上,笑着逗小孩儿,“但就还能跑。”
小崽子愣了下,发现自己被骗了,小嘴高扬着,带着书包一颠一颠追上去。
“你别跑。”
学校就在大队里面,统共也没多远,江芝带着小崽子一路跑跑停停。直到了学校大门,小崽子脸上还带着因为刚刚砸江芝成功而露出的笑。
“哈哈哈,被我砸到了吧。”
小崽子笑的很开心,一转脸,就看见站在学校门口,拿着长扫把正扫雪的周关。
雪天路滑,怕学生摔倒,周关吃完饭就出来扫雪,还在台阶上铺了层干草。学校位置偏,之前挨着知青宿舍,平日里也少有人来。
一个中午,除了空中簌簌而下的雪外,周关能听见的就是自己手持扫帚清扫落雪的声音,再无其他。
现在,那份寂静已经被一连串的笑声打破。
“周老师。”小崽子乖起来,小脸还红扑扑的。
“下午好,子城。”周关颔首,“今天下雪了,你去办公室学习吧。”
子城不用江芝提醒,自己就先拒了:“周老师,不用了。我在外面也能学习。”
周关不赞同:“天冷,别犟。你这样,家里人也不放心。”
“放心的。”江芝轻推了下小崽子,让他先进去,“周老师,既然说好了让他在外旁听,就不能坏了规矩。我们自己选的在外面,那就得受着老天爷给的天气。别说今天下雪,就是下雨下冰雹下刀子,子城该怎么学还得怎么学。”
“要是他现在就受不了了,那我们也不用周老师赶,自己就收拾东西趁早走了。”
“你这话说得,我可没想过赶你们。”周关无奈,江芝这在大队部都过了旁听明路的,哪儿是他能赶走的。
“这么冷的天,子城在外面冻着,你能不心疼?”
“心疼啊。”
怎么可能不心疼。
江芝笑了下,柳眉弯弯,雪白帽子下露出两方杏眼,眼睫上都沾着水汽,像个不谙世事的娇小姐,说出的话却又异常坚决,“心疼也没办法,这是他必须得受,谁也没办法替他。”
周关没料到江芝会这样说,微皱了下眉,没再说话。
而后,周关继续低头扫雪,江芝往旁边走了一段路,但没走。只站远了些,脚踩着地上的枯树枝,安静地数着学校旁边的树。
又过了没一会儿,学生们陆陆续续都结伴来了,门口彻底热闹起来。
不少学生看见学校旁边的江芝还都很好奇。在这个小学校,除了新生报名外,平日里谁还见过家长啊。尤其,还是个大队都出名的江芝。
江芝不动还是冷,北风吹的围巾都扬起来,拽围巾都嫌冻手的时候,哪儿还有心思搭理围在不远处的那些孩子。
周关拉了下院里的铃,喊着他们回去上班。学生们看起来都挺怕周关的。
很快,一哄而散。
“你这是在等子城?”周关有些意外,走过来,“这离放学还要好久。”
他本以为今天是子城第一天上学,江芝不放心,接送一天。没想到,江芝现在都还没走。
“我知道。”江芝体寒怕冷,鼻子都有些囔囔。
“今天是一下午的满课,”周关再重复了下,“时间真的挺久,至少得三四个小时。”
“没事。”江芝强挤出一个笑,“主要是我也不放心。”
周关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家长,劝不动。
“你去办公室等吧,那里面暖和。”
“不用。”江芝道,“这样的天气,子城受得了,我也受得住。”
周关深深看她一眼,见有学生出来寻他,急着上课,没再多说什么。
院子里,窗户外边的子城正站起来,拿书大声读着,声音比屋里一个班的声音都要大。子城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反正老师说要午读驱困,他可不就是要大着声音读起来。
他不只要嘴上读,他还要读进脑子里、读进心里、读到小婶那里。
小少年童声清脆,声音洪亮,响彻院子,震得刚从外面进来的周关都一惊。
周关看着有凳子不坐的子城,那瞬间,他在子城身上看见了隔着院墙外,肩上落雪的江芝瘦弱身影。
外墙的江芝正哆哆嗦嗦沿着学校门口围墙边,扶着墙慢慢踱步走着,心里止不住地后悔。
还是穿少,明天应该再往底下套一层的。
冷风风刮起来,她就停下面对着墙,背对着风;风停了就走几步,原地蹦一蹦。冷得受不了了就小跑几步,有时候腿冻僵了,刚跑就摔在地上。她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都没站起来。
这个时候,风雪不停,路边空荡荡,是真不会有人扶起她。
围巾蒙上鼻子,呼吸不畅,拉下围巾没多久,鼻尖冻得凉凉,都快没知觉。尤其是在风声呼啸吹过时,鼻尖都是红的,耳尖冻得都有些疼。
夹着风声,隔着矮矮的院墙,她听见子城嘹亮稚嫩的声音在朗声学读“a、o、e”。读着读着,自己还会转个声调。
江芝笑起来,动了动手指,往上拉了拉围巾,盖住鼻尖跟耳朵,哈了口气,逆着风,艰难爬起来。
穿的厚,身子还有点僵,差点没又坐地上。
没敢再跑,她原地蹦了蹦,穿得太厚,蹦都蹦不动。
她脑子一旦空下来就总容易感觉冷。她转着脑子想家里的糯宝、想江父江母、想她的生意、想她的小金库、想她想要的梳妆台、大镜子、想开的饭馆......当然,还有邝深。
更后悔了。
早知道这么受苦,上次邝深回来,她就该跟邝深说清楚的。江芝悔不当初,暗暗发誓,如果时间能重来,她一定选择要对邝深坦白!
想起邝深,她又仰头看了看天空上飘着的雪,不知道那人是不是跟她一样受着雪,挨着冻。
哦,说不定比自己还要辛苦些。他还要干活,养她跟糯宝。邝深可真是亏大了,遇上自己这么个干不了重活还受不了苦的媳妇。
静止的时候,时间过得总是格外漫长。直到耳边再次响起学校的铃声,江芝在心里数的脑子都木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想,这是第四个还是第五个铃来着?
她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没见有学生跑出来,静耳听了下,也没听见院里嘈杂声音。
推断了下,应该是第五个,上课的铃声。
她跟小崽子有约定,下午在学校的时候,谁都不能看谁。小崽子没出来过,她也没进去去过。
他们就隔着一道围墙,受着同一片天空落下来的白雪、听同一阵北风的怒吼。
除了小崽子时不时穿墙的背书声,谁都没有言语。
顾老师年纪大了,讲完两节课,解完疑后,就要去办公室休息会儿。下着雪,周关不放心学生,亲自赶过来扶顾老先生。
顾老师走出教室,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这孩子还在这呢?”
“嗯。”周关劝了不止一次,也有些烦了,“劝不动,随他吧。”
“邝家的人都一个性子。”顾老师只摇头,“别不过的。”
周关没吭声,当听不见。
顾老师笑了下:“我不回办公室,把我送那孩子那儿吧,我还没给这孩子正儿八经地上过课。”
.......
等四五点的时候,天已经透着黑了,没一会儿,雪也停了。
江芝一个下午翻来覆去已经把糯宝从小想到了结婚有娃,甚至以后当奶奶的生活。后来,还是觉得自己年轻轻轻就当人太奶奶太过惊悚,才将将止住了想法。
在外冻了一个下午,又冷又饿。不想糯宝后的江芝满脑子都是家里的大棉被和热乎乎的骨头汤。不知道是不是身上受了屈,她现在还特别馋肉,想着一会儿回到家一定要吃上一碗皮薄肉多的小馄饨,还要用骨汤下。不要香菜不要葱,里面最好还要放点虾米和紫菜。
但这两个,家里都没有。江芝委屈巴巴想,那就往里面放点辣椒和醋也行。
她也不是很挑。
越想越觉得饿,江芝觉得自己都快撑不住的时候,终于听到了最后一道铃。学生们三两成群从里面出来,有那些活泼的男孩子,边走还边打雪仗,你追我赶,快活的不行。
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江芝看的都有些羡慕这些小孩,热气足,活力满满。
“子城!”
江芝很意外,还以为自己小崽子又是最后才出来。没想到,这次一响铃,就看见小崽子斜挎着包,往外面奔。
“冷吗?”江芝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放在小崽子脸上,试了试温度。可能是自己手太冰,半天摸不出来。
“不冷,一点儿都不冷。”小崽子抽了抽鼻子,看着江芝,想张口喊她又有些喊不出口。
酝酿了下,嘴唇还没发出声,就被江芝拉着往家里奔。
“天都黑了,快回家吧。”
小崽子郁闷了瞬,彻底哑了:“...奧。”
回家了,邝统已经做好饭了,简单的三菜一汤。
江芝憋气往嘴里灌了碗姜汤,又拿热水擦洗了下,换了身衣服,简单吃两口饭,也没力气哄糯宝,倒在床上,累的睁不开眼。
可学校里上学的孩子却把江芝跟子城在外面冻了一天的新鲜事带了回去。
霎时,大队炸开了锅。看热闹的有,落井下石背后说道的也有,更多的还是当了娘能感同身受的。
也就是为了孩子,才能做到这一步。
或许是因为江芝之前的名声实在太差,现在她这又是拾韭菜不昧,又是陪孩子受苦读书的。耳听眼见,村里人竟又都觉得江芝性子还算不错。
无形之中,江芝名声倒是比之前好了不少。
不少人再提起江芝态度慢慢就变了,也开始摇头惋惜。明明那么好的一姑娘,长得板正,心眼子好,娘家也排场,就是嫁给了邝深。
可惜了。
江芝丝毫不知自己已成为话题中心,白天基本是站了一天,睡的时候,周瑛还往她脚底塞了个输液瓶做的暖水袋。被窝里有热气,睡得格外香甜,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因为心里记着事,到平常点的时候,意识格外的轻,听见院里邝统打水的动静,她挣扎了下,还是穿起来。
“小芝醒了?”邝统笑笑,“昨天辛苦了,再睡儿,我跟你娘商量好了,今天我陪子城去上学。我等他,你安心睡。”
“爹,这可不行。”江芝摇摇头,笑道,“您去了家里可没人照顾糯宝了。糯宝这么麻烦,我可照顾不来。”
邝统还想再说什么,江芝直接躲厨房帮周瑛做早饭就去了。
早起吃过饭,天飘着小雪,混杂着雨水。江芝找出家里的蓑衣,先给子城裹上。
蓑衣都是大人穿的,子城穿着都拖地,走两步就要绊倒,活脱脱一个披着大人衣服的东摇西晃的企鹅。
江芝很没良心的笑起来,见小崽子都被笑恼了,才止住,把衣服给他脱下来,只盖了个蓑帽。又拿筐子和备的换洗衣服装在一起,等他到地方再穿。
邝家也就一套蓑衣,小崽子穿了,她就没了。但好在江芝之前上学的时候,爱美不乐意穿雨衣,秦云给她花钱买过一把伞。
打着伞送小崽子去上学,出发走得早,小崽子还是第一个到学校的。眼见到了学校大门,小崽子也不用人送,挥挥手,自己从伞下跑出去,一溜烟的进了学校。
跑到大门口,小崽子深吸一口气,回头,朗声喊了江芝:“小婶,再见!”
江芝愣了下,而后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又找了个地方,继续站岗。
子城确实很久没喊过她小婶了,江芝都记不得子城上次喊她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这小崽子是个记仇,气性也大。
江芝脸上带着笑,动了动脚,转身,看见身后不远处站着神色复杂的周关。
她笑着打招呼:“周老师。”
雨加小雪,周关连伞都没撑,戴了个帽子。
周关忍不住开口:“你这样做没什么意义。”
他就是现在让子城进教室,过几天,天气好了,还得让他挪出来。
周关实在不明白江芝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没想过这个。”
这么冷的早上,她可没心劲儿跟周关扯这些。有没有意义,他说了可不算。这事关键还是看后续怎么操作。
周关虽然这样说,但他心里也知道,万事就怕开个头。尤其还是像江芝这样的,只要你给她撕了一个小口子,她就能借机捅了整个面,不要命地往上爬。
但凡他松了口,让子城进教室,以后再让子城出来就难了。
江芝随口拿邝统说的话敷衍:“我公公说,凡事不后悔就行。”
周关噎了下,没再说什么。
早起下着雨夹小雪,到了半中午的时候,风力陡然加强,雪渐渐停了,雨却越下越大。
江芝还没找好一个避风的地方,她手里这把撑在风雨飘摇的小伞,很快就被风给吹翻,伞面整个上掀开,淋了个透。她忙把伞掀下来,一手握着雨伞杆,一手拽着伞边,无暇顾着自己,心里却开始担忧起在外面读书的小崽子。
雨势大起来也就是一瞬的事儿。
周关跟学生讲题的时候,雨还没下起来。题讲到一半,雨滴拍窗户的声音就已经很响了。他想起窗户外面的子城,放下笔,陡然起身。
出去一看,子城已经把书都收拾起来,放在怀里,身上穿着个大蓑衣,脑袋上还盖着一个蓑帽,正摇头晃脑地跟着里面的顾老师一起读书。
周关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半天,也想了很多。他刚动了动脚,就想起至今没消息的家里人,止住一瞬。
雨水斜拍地面,在他脚边洼处聚集,形成一小块水坑。
他看着风把子城小脑袋大了几个号的蓑帽吹下,只有一根绳子还缠在子城脖子间。
小家伙还没反应过来,瞬间雨水就打在他头上,淋了一脑门的雨水。
子城眼睛被雨水糊湿,闭上眼,两只小手正费力扒拉着身后的帽子。手还没碰到帽子,帽子就已被人扶起,盖在了他头上。
“周老师?”子城努力睁眼,模糊间是看见周关了的。
周关停了下,半蹲在他面前,拿袖子给他擦肩,露出了平日里都见不到的,发自内心地温情。
他缓慢开口:“子城,跟老师一起去办公室,好不好?”
子城嘴唇都冻紫了,还是摇头,甚至还能冲周关笑:“谢谢老师,真不用啦。”
小婶给他裹得很厚,再说,小婶还在外面陪着他。
周关与小家伙四目相对,子城眼里清澈坚定。
他噤声不言,这样的一双眼睛,他也曾在自己身上见过。
经历过,所以他知道是说不动的。
周关起身,用力地按了按子城的肩膀:“那就在这好好读,读出个样来。”
日后功成名就打他的脸,也不枉他今日成这个恶人。
周关没打伞,一套绿色的工装从上到下都是湿的。他听完子城背的拼音,提问了几个,才抹了把脸,抬步往回走。
转弯进办公室换衣服的时候,余光看见扶着拐棍同样站在门口的顾老师。
“顾老。”周关先退了半步,“我身上湿,就不扶您了,您当心。”
“哎,”顾老师应了声,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开,笑了下,“小周啊,去把那孩子喊教室里学吧。都是穷苦人家,有两本书不容易,可别把书淋湿了。去喊吧。”
周关没动。他像是耳朵进水,听岔了:“顾老,您说什么?”
“喊进来吧,有什么事我担着。”顾老师笑了下,眼神慈祥,“我这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临到最后,能见一个好学的不容易。让那孩子进屋去吧,就算是成全我了。日后,大队要是问起来了,我去说。”
顾老先生一辈子先送走孩子,又送来老伴,白发暮年,孑然一身。
实无所可怕。
周关哑着嗓子,久久才应了声:“好。”
那是子城多年之后仍忘不掉的一场雨,雨里有雷声、风声,也有自己的读书声。那场雨淋湿了鞋子、淋湿着地面,也淋湿过许多人。
江芝再见周关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周关同她一样,撑了把伞。
黑色伞面下,雨水自成一道帘,模糊着两人视线。
他道:“回去吧,子城已经进教室了。”
江芝着实有些意外,她以为按着周关早起的态度,怎么着也得再等几天。她都做好长期攻坚克难的准备了。
许是江芝眼里惊讶过多,周关错过视线,解释了句。
“不是我,是顾老师喊进去的。”
不管是谁,江芝都很感激。
“谢谢,也请您帮我想顾老师转一声谢。”
周关点头:“回吧。”
江芝对这件事本就是抱着搏一搏态度,期许太大,猛一成真,她心里不落实。更多的,还是有些担心子城,微摇了下头,语气缓和许多。
“不了,也快到点了,我再等等子城。”
周关没料到江芝比子城还倔,都让子城进教室了,怎么还站在他们学校门口。
总不能还有什么企图吧?
当下,周关看江芝眼神都变了,暗含警惕。
这倒真是周关想多了。
江芝在外冻了一上午,脑子都被风给吹傻了。她甚至都觉得自己现在这转身一走,万一雨停了,子城被轰出来怎么办?
周关等了片刻,没见江芝再说什么,转身往学校试着走了几步。
都快走到学校门口了,江芝还是站在原地傻站着,他也有点摸不透江芝想法了。
回头看了眼依旧雨中艰难撑伞的江芝,她如一根在风雨摧残中仍勉力稳住身躯的柔弱蒲苇,坚韧且执着。周关停了片刻,终是抬了抬脚,进了学校。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子城在教室里上课消息,心情欢畅起来,江芝觉得最后铃声打的特别早。一放学,小崽子就穿着他的小蓑衣,扑腾扑腾地跑过来。
“小婶!”
江芝鞋都湿了,脚都冻得冰凉,走起路来都有点疼,实在有些艰难,索性没动。
“我在这。”
小崽子心情也很好,也不用江芝给他打伞,穿着小蓑衣摇头晃脑地走在前面。
“小婶,老师让我进教室听课了。教室里看黑板看的特别清楚!”小崽子不用人问就跟倒豆子一般说个不停,“教室里大,也很暖和,老师们对我都很好。周老师今天还提问我了。”
小家伙报喜不报忧地说了一路,江芝也没舍得打断,含笑听了一路。
直到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小崽子才很认真地看向江芝。
“小婶,我现在教室上课,很暖和,也很舒服。你下午不用在外面陪我了。”
“好。”江芝没拒绝小崽子好意,揉了揉他头发,“听你的,我下午最后送你一次,好吧?”
子城抿了嘴,不是很愿意,江芝揽着他肩膀进屋。
“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也得亲眼看着你进去,我才放心呀。小男子汉,让我最后送你一次,行吗?”
小男子汉想了想,郑重地点了下头,还要再强调一遍:“最后一次啊!”
“嗯。”
回到家,江芝先换了衣服,喝了碗姜汤。吃过饭,才避着人,用热水烫了烫脚。
她没歇着,但已经感觉自己脑子有点懵。灌了碗热水,又去厨房,剥开一堆核桃,又和面做了盘核桃米糕,切成长条,拿油纸包好,系上绳子,让小崽子下午带给同学。
小崽子护食,梗着脖子不愿意。
江芝撑着笑,敲了敲他脑门:“以后不说了,这开头的第一天,你必须都分出去,记着没?”
小崽子不高兴,但在江芝眼神逼视下,还是点了点头,满脸的不情愿。
江芝哄了两句,又拿一包,让他带给老师,然后跟往常一般撑着伞送他去上学。她跟小崽子说完再见,看着他进了学校,又站门口静等了会儿,没见他被轰出来,才放下心。
撑着一路冒雨走回来,意识已经有些不清。
刚进家门,睡醒了的糯宝看见她,小脚“哒哒”就要跑过来,被邝统按在怀里,远远站在里屋没动。
江芝跨台阶的时候,脚底都有些发软,身形一偏,差点没倒下去。哪儿敢再往前凑,她远远哄了糯宝几句,迎着邝统担心的目光,笑了下。
“我没事,就是中午没睡觉,没什么精神。我先进屋睡会儿,爹,您看一下糯宝。”
邝统连声答应,让她赶紧进屋休息。
江芝躺床上的时候还有些许意识,想着要是一觉睡起来了,身上有劲儿了,下午还能顺便把子城接过来。
也不知道小崽子这一下午的课上的好不好?有没有被同学欺负?
想的很美好,但没想到,她这一睡意识就彻底没了。期间迷迷糊糊,她总觉得自己床前来了很多人,就是眼皮很沉,睁不开,强力睁开一瞬,她甚至还觉得看见了秦云。
她都好久没见过秦云了,鼻尖酸酸,喃喃喊了声:“妈。”
给她头上换毛巾的人似停了瞬,而后隔着被子拍了拍她,动作不算轻柔,甚至还有些僵硬。
“睡吧。”
江芝本就不太清醒,在身边人很有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拍着被子,很快就再次陷入了深深昏睡中。
次日中午,江佑一上午先是被她妹给吓了一跳,又被他爹娘接连训斥。现在更是连饭都没吃,就被他娘指使出来买药。一路冒雪走到公社,心情十分不爽。
尤其是在买完药出来,看见斜对面国营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正坐着一个手撑下巴悠哉悠哉赏雪的童枕。
他这种不爽达到了顶峰。江佑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些什么。
于是,他走过去,站在童枕面前。
童枕性子闹腾,但也单纯,不怎么记仇。见到江佑,还有两份惊喜:“你怎么在这?你也来等饭店开门吗?”
“不是。”江佑都快跑吐了,还等饭店开门。
他要是敢在等饭店开门,回去他爹不拿刀活削了他。
“那你来这干吗?”童枕略有失望,他本来还准备跟江佑交流一下等饭店开门的心得。
江佑很直白:“我心里不高兴。”
他话没说完,就被童枕打断。只见他也叹口气,颇有同命人的感慨。
“我其实心里也不大高兴。”童枕是邝深带出来的,一如既往地有着不为人知的倾诉欲,“你不知道,我哥生我气了。”
他从没见他哥生过那么大的一场气,还是发在了自己身上。
想到这,童枕就又瞪了江佑一眼。说到底,这还得怪那个姓江的。
不过,他现在也没这个胆开口,只得再次深深叹口气,颇为哀怨。
“苍天无眼,人生实艰。”
江佑:“?”
不是,谁问你了?
童枕一说三叹,一句话听下来都是他的叹气声。等他气叹完了,心情也就顺畅了。
典型的小孩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
甚至,他还很有闲心问江佑:“你是为什么不高兴?”
总不能跟他一样,也被自己哥给臭骂了一顿吧。
江佑扯了扯嘴角,表情玩味:“我为什么不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想做些什么。”
童枕被江佑绕了下,成功上钩,宛如好奇宝宝:“那你想做什么?”
江佑看他一眼,尤其是侧重他的面部,像是在打量些什么。
童枕被他看得发毛,两个眉毛都要凑在一起,戒备起来:“你想干嘛?”
江佑一改往日笑脸,表情认真,学着江华的呆样子,慢吞吞地伸出来自己的手掌,朝向童枕。
“也没什么,就是我现在不大高兴,所以想先替我妹妹收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