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平康坊, 大兴城内神奇的地方。
它的地理条件非常优越,东边是大兴城CBD之一的东市,北边过条道就是文人最爱聚集的崇仁坊,南边还是高官权贵的居住区, 这样的商圈放到后世, 能被抢出天价。
平康坊最出名的是“红灯区”, 但实际上,这类娱乐场所都集中在“北门之东”的三曲之地,按行政管理划分,只占整个平康坊的十六分之一。
至于剩下的地方,依然是权贵们的高档住宅区,就连诗怡都在此地有套房产。
诗怡很震惊:“我什么时候买哒?”
立春解释:“是陛下赏赐的。”
哦, 那没事了。
阿爹没事就喜欢给她塞点财产,尤其是这种固定资产,在现代就是如此,到古代还是这样。
见她如此淡定,丝毫没有表现出一丝惊喜,谢时序是又惊讶又羡慕。
平康坊的房产啊……陛下出手,总不可能是什么小院子吧?
都说昭华公主深得陛下宠爱, 看来传言半点不虚。
马车已驶入平康坊内, 沈茝拉开帘子,就报出好几个居于此坊的高官。‘
为什么她这么熟悉呢?因为秦国公府也在平康坊内,她的族中长辈们, 可是三曲之地的常客。
沈茝甚至能给他们科普:“三曲分为南曲、中曲和一曲。妓中有铮铮者, 多在南曲, 中曲其循墙,一曲卑屑妓所居, 颇为二曲轻斥之[1]。”
哦,教坊歌妓也是要分等级的。南曲和中曲的优妓,来往对象都是高官显贵,皇亲贵族,皆是有名有姓,有头有脸,还能经常出席官员贵族的宴会活动,文会搞个郊游采风时,也能见到她们的身影。
至于一曲的歌妓,面对的就是更下沉的市场,这些姑娘大多做些皮肉生意,有时连名字都混着用。
平康坊之所以出名,可不仅仅它烟花之地的名声,更重要的,还是它的“政治中心”作用。
南曲和中曲的优妓常与权贵接触,她们就成为了官员之间取得联系的跳板。无论是刚入官场的萌新想抱大腿,还是老油条想与平日没什么往来的官员达成利益交换,都可以找她们作为中间人。
要进三曲之地,这象辂马车就过于显眼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但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沈茝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她带着霜降步行回到沈家,开口就要一架最华贵的马车,要坐着舒服的。
如今主持中馈的是她三婶,魏氏平日趾高气扬,如今在沈茝面前,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她端着笑脸说:“六娘有所不知,府中最好的马车要供主君出行……”
沈茝打断她:“婶婶无需多言,既然府中不方便,只当我没来过。我为公主办差,半点耽误不得,若家中借不出,我去隔壁荣国公府,也是一样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这可把魏氏给吓死了。
要是真让她走出这扇门,去荣国公府借车,那他们沈家的面子往哪放?这不是摆明了蔑视昭华公主吗!
魏氏明知自己被沈茝拿捏,却毫无办法。她不得不好言好语给她道歉,点了心腹去安排她要的马车,还亲自将她送出府门,就差把她当菩萨那样供起来了。
沈茝照单全收,临走前,魏氏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了把,要她好好伺候公主,不能有半分懈怠。
她当然知道,魏氏在心里诅咒她快点遭到公主厌弃,但沈茝并不在意。
她回道:“我于公主而言,不是一个玩物。”
陛下和公主很信任她,让她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和该走的路。
“婶婶不必为我操劳,还是多关心自己吧。”
不知等会进了南曲满春楼,会不会和三叔不期而遇啊?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乐子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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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马车的一行人,来到满春楼门口。
诗怡抬头望着它的牌匾,这字铁画银钩,行云流水,也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谢时序的小脸都快揪成一团,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跟随公主的脚步。
虽然诗怡在马车上就说了,如果他不想去可以在车上等,但谢时序还是跟来了。
公主要来这里,必定有她的用意,他不理解,肯定是因为他没有参透。
他们这个组合,放到满春楼里是相当炸裂的。迎客歌妓看到这三个小孩子,只觉得满头都是问号。
就算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男人……但很明显是中间这个小女孩的护卫啊!
歌妓迟疑道:“不知小娘子来此,所为何事?”
她见过有些人家的正妻上门闹事的,但这么小的孩子过来,不会是女儿来抓亲爹吧!
诗怡眨了眨眼,用萌萌的表情看着她。
“我听说这里有好看的歌舞表演,特意来见识一下的。有劳你给我安排个雅间,顺便送份节目单过来。”
歌妓当然不敢放她进去,但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拦得下诗怡,光是立春就能按住她了。
门口的小骚动引来了满春楼鸨母,她在这一带颇有人脉,不像歌妓们只能被关在楼中。因此,她一眼就认出了沈家六娘。
谁让秦国公府就在平康坊,沈家的热闹,坊中谁人不知?
等等,这是沈六娘,那她旁边这位小娘子……
鸨母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她赶紧让迎客歌妓离开,挤出谄媚的笑脸将诗怡带到楼上。
有什么事上去再说,可不敢在门口闹开,难道还要举个喇叭喊昭华公主来逛青楼了?
待房门一关,鸨母立刻躬身行礼,却不敢叫破了公主的身份。
诗怡很满意:“不要紧张,别的客人来了是怎样的流程,你就也给我安排一遍好了。”
“陛下不是整顿过教坊规矩了么?乐籍女子只许卖艺,不许卖身,没什么是我看不得的。”
鸨母:……
确实,这三曲之地大多都是挂名在教坊乐籍的官妓,本来就是不卖身的。但在陪客过程中,有些不可说的暧昧……怎么可能给公主安排一遍啊!
“快去呀。”诗怡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还是你满春楼的优妓牌面太大,我还不配看她们的歌舞吗?”
这句话说出来就很像反派,但它是真好用啊。
只要披上“纨绔”外衣,有时候能省掉很多麻烦,她都是不讲道理的小孩了,就让让她吧。
诗怡又嚣张地补充了一句:“我只看最好的,叫你们头牌出来献艺。”
见公主如此跋扈,鸨母心中暗暗叫苦,但她确实不敢多言,赶紧低头倒退着离开。
在她走后,诗怡就在雅间里四处打转,这里看看,那边瞧瞧,还走出门外看整个满春楼的装潢。
谢时序以为她在瞧热闹,但实际上,诗怡在脑海内规划新的室内设计图。
没错,从她踏入满春楼的这一刻,她就把这里当成全新休闲娱乐场所的选址地了。
她原本想把这个场所定在东市,但立春会探查后,告诉她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东市或许有分散的可转让商铺,却不足以连成一片,形成她想要的商圈中心。
而东市商铺背后的东家太多了,诗怡是想从权贵们手中捞钱,而不是先和他们结仇,能走经济路线的,尽量不考虑强制手段嘛。
但在平康坊,三曲之地背后的水也不浅,但取缔红灯区本来就是顾朗计划中的事情,严格算起来,这些青楼里教坊官营的最多,私营的只占少数,拆迁难度比起东市就小多了。
在诗怡的计划中,这些歌舞表演还是可以保留的,能在平康坊当优妓的姑娘,各个都是多才多艺。只不过由方维公司接手后,那些擦边的事情就别想了。
顾客不满意怎么办?先转移他们的注意力,101选秀搞起来,你一票我一票,送最支援的小姐姐高位出道,场场压轴,享受最好的舞台资源,献上绝美演出。
别小瞧了古代人的热情,“一曲红梢不知数”不就是应援打榜实证么?
这样一来,客人的需求就被分化了,毕竟很多人来平康坊,还真是冲着放松身心、追逐潮流来的。
论占领舆论高地,引领时代潮流,诗怡相信,行销部已经做得很熟练啦。
然后她再大力宣传花柳病,疯狂贩卖焦虑,并随机立几个负面案例,也能劝退一拨人。
想要完全禁绝是不可能的,现代都做不到,诗怡也只能在封建王朝的能力范围内,对他们重拳出击了。
诗怡说出她的构思,沈茝就在旁边跟着记,当一个称职的好伴读。
在这期间,还有人秘密送上书信,诗怡阅读过后,就交给立春收好。
是阿爹在满春楼安排的人手,这段时间的潜伏取得了不少重要情报嘛。
不光是关于平康坊的、朝中官员来往的,还有楼内隐藏着哪些人家派来的探子……
谢时序坐在旁边,对昭华公主升起无限钦佩。
家人都赞他早慧聪颖,将来必有大造化,他也是因此才引来了旁人嫉妒,想要让他夭折于童年时期。
被人这样吹捧多了,谢时序难免有几分自傲,但今日见到公主,才知萤火岂敢与日月争辉。
她嘴里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新词,却能随着句意理解。此般周全的计划,若换做他来想,至少要苦思数日,但于公主而言,只是随手拈来,她甚至还不算满意,想着回去再接着细化。
公主年纪虽小,却心怀大义,就连那些一曲的卑微歌妓们,她都能为她们考虑出路,即使做不了皮肉生意,还能做点什么其他事养活自己。
与公主相比,那些嘴里吹嘘自己仁善,背地却行苟且之事的伪君子们,显得更加荒唐可笑。
谢时序不知道,自己眼里都快冒星星了。
如果他头上有备注,那肯定是[昭华公主的小迷弟一枚]。
诗怡见他这样,悄悄勾起了嘴角。
她说:“小谢啊,你回到谢家之后,肯定要面临不少麻烦吧。”
谢时序感受到了公主话里的关心,心中升起几分暖意。
“都是些小事,怎敢劳烦公主挂念。”
“不是小事。”诗怡的语气认真起来,“我观你气质谈吐,是早晚要鱼跃龙门,翱翔九天的。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才,如果要困于环境,在内宅虚度光阴,简直是我朝的损失啊。”
这种赞美之词,谢时序以为自己听得够多,早就适应了。但从公主嘴中说出,他还是难以克制地愉悦激动,让脸上红晕出卖了他的心情。
“公主过誉……时序愧不敢当。”
他也不想脸红的,可是她那么会夸诶!
呵,这就换上自称了,挺会顺杆爬的。
沈茝已经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会多一个伴读同伴,因此看向谢时序的目光,都带上了警惕和打量。
诗怡抛出鱼饵:“小谢,要不要到清晖来上学呀,我很看好你哟。”
“等你成为我朝栋梁之材,我这个挖掘你的伯乐,也能跟着蹭一蹭青史留名。”
这句话包含的肯定意义太强了,以诗怡如今的地位,完全称得上“折节下士”,是对臣子最高的礼遇。
谢时序激动到难以言表,当场叩首行礼:“臣虽不才,愿为陛下与公主效死。”
诗怡很满意,亲自扶他起来,还踮起脚尖,给他拍拍额头。
她成功rua到了小正太,谢时序虽然不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但既然是公主做的,那肯定代表了一种荣耀!
他昂首挺胸,倍感自豪,如今他是被公主摸过头的人了!
谢时序悄悄看向沈茝,很显然,他知道这是自己未来的“同事”。
沈茝露出友好的微笑——至少在明面上,两人之间的气氛非常和谐。
诗怡说:“沈茝是我的伴读,她是北辰精选开业活动期间,消费额最高的客户。”
谢时序闻弦知雅意:“清晖学校初建,处处都需要用钱,臣愿捐献些财物,以此聊表心意。”
诗怡笑了笑:“不,校园建设资金肯定是够的,我有其他任务要交给你。”
谢时序刚想问是什么,就听到了门口的一阵喧闹。
她们等待许久的满春楼头牌,竟然在外面被人截胡了,而且是两拨人来抢。
诗怡好奇地推开门去看,结果都快给她气笑了。
其中一拨的领头人,正是沈茝的三叔。
沈茝:……
说什么来什么,还真在青楼上演叔侄会面啊?真够丢脸的。
诗怡冷笑:“要说这亲戚,可不止他一个。”
沈茝顺着诗怡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另一拨站在前面的人……是陛下为大公主定下的驸马,柴家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