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去赶场
半上午的时间,家婆奶奶上来了两回,倒在她们面前的菱角藤足有小山高。
三奶奶上了岸,看到菜篮里的嫩秧子,竖起大拇指夸:“还是这两个妹头做事泼辣(方言,麻利)。”她又看看自己的箩筐,“我差不多了,二嫂,我先走了啊。”
其他跟家婆奶奶一道翻菱角藤的人也相继告辞离开,原先撑船的秀秀奶奶还叮嘱道:“到时候把船给我撑回去就行。”
家婆奶奶应下,又上了船,接着翻菱角藤。
江海潮和杨桃有点奇怪,菱角藤的确好吃,但这东西不经放啊,天这么热,翻了吃一两顿的量就差不多了。
现在她们择出来的嫩秧已经够了。
江海潮猜测:“是不是放虞凯他们家冰箱了?等想吃的时候再去拿。”
杨桃点头:“很有可能,早上虞凯不是说他也喜欢吃嘛。”
江海潮立刻吐槽:“好意思呢,他要吃自己择。”
当菱角藤好择呀,她们手指头都染成褐色了,洗不掉的那种,要在石头上磨。
杨桃也不愿意:“奶奶打算翻到什么时候啊?太阳都晒死了。”
好在家婆奶奶虽然又翻了不少菱角藤,倒没让她们非得在这里弄好了再回家。
等菜篮快装满的时候,家婆奶奶喊她们上船:“我们坐船回去。”
长竹竿一点,长脚盆船摇摇晃晃的往前。她们坐在船头,船尾上全是堆成山的菱角藤。
太阳明晃晃,晒得人头皮发烫,映在水上,白花花的,叫人眼睛都不敢盯着瞧。江海潮突然间想起语文课上,老师曾经举例子说一位作家把月光比喻成盐。她想那作家肯定写错了,夏天的阳光才像盐呢,看了就跟盐腌入眼睛一样刺痛,哗啦啦的直淌泪。
水上的风光却很不错。
靠岸长的芦花开始抽穗了,这会儿软软的,滑溜溜的,纤细苗条,得再长到秋天,才能看出蓬松如棉花的样子。隔着芦花长的是蒲苇,已经结出了红色的棒子,白鹭踮着脚从它上头掠过,红的红,白的白,漂亮的很。
江海潮一边继续择菱角藤,一边在心里写了篇作文。
家婆奶奶却把船靠近了,然后折了不少蒲苇棒子丢到船上。
这个晒干了点,烟大,有股说不清的味儿,但能赶蚊子。
杨柳偷偷跟江海潮交换眼神,全都憋着笑。婆奶奶出来一次,看到什么都不会空手而归。
咦,水里面黑黑的窜来窜去的是什么?
婆奶奶一本正经道:“水猴子,你们要是跑水里玩,会被它们拽下去。”
俩姑娘气呼呼,糊弄小孩呢。哪里是什么水猴子,老师都说了没水猴子,这肯定是老鼠。
妈呀,老鼠还能在水里游泳吗?
婆奶奶吓唬她俩:“不仅能在水里游,还能爬到船上来呢。”
俩丫头吓得“啊啊”叫,她俩都怕老鼠呀,老鼠好恶心的。
婆奶奶却高兴了,哈哈笑出声,长竹竿一点,荡起一圈圈水纹。
长脚盆穿过芦花荡,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白花花的水,接着又是墨绿色的影。
“荷花!”江海潮激动地喊出声。
阳光再刺眼,也不能冲掉荷花粉色的娇嫩,大朵大朵地绽开碧绿的荷叶上,亭亭一杆高,花瓣舒展。船凑近了,还能闻到轻盈的香。
杨桃也高兴的很:“奶奶,虞凯家种藕了吗?”
“应该是野生的,种的话不止这点。”
但这一小片荷花已经足够让两个小姑娘脸上笑开了花。
婆奶奶脸上也是笑,她伸手要剪荷花:“给你们三个妹头,一人一朵,哪个也不偏。”
杨桃立刻点餐:“我要那朵,那朵最好看。”
家婆奶奶点了下竹竿,长脚盆靠了过去,她弯腰伸手去够荷花,咔嚓一刀剪下。
江海潮也替自己和海音挑中了荷花。到最后一朵的时候,荷花开的高,家婆奶奶就站起来剪。结果长脚盆开始晃荡,家婆奶奶的身子跟着摇晃。
两个丫头吓坏了,“嗷嗷”叫着去抱婆奶奶的腿。
婆奶奶横起竹竿,冲她俩大喊:“别动别动,坐稳了。”
最后婆奶奶还是稳住了身体,一边剪荷花,一边骂她俩:“瞎来,坐在船上能乱动啊,跌下去淹死你们!”
杨桃不服气:“奶奶,我跟大姐都会水。”
婆奶奶冷笑:“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杨桃跟大姐交换了个眼神,偷偷做鬼脸,又缠着奶奶:“再剪两朵嘛,海军和超超还没呢。”
家婆奶奶却不肯:“两个小男娃要什么花?总共才开了几朵,全叫我们剪了,人家看什么?”
杨桃这才缩脑袋,跟大姐一块看荷花。这三朵荷花有一朵全开了,一朵还裹着花心,最小的一朵打着包呢,估计放在水里养两天,才能完全绽开。
江海潮小声跟表妹咬耳朵:“下个月我们再过来,肯定有莲蓬吃了。”
杨桃捂着嘴巴偷偷笑,拼命点头。
到时候奶奶不带她们来也没关系。虞凯家肯定有船,让他撑船带她们来。
等回了家,姐妹俩对虞凯特热情,还主动询问:“学的怎么样?”
虞凯嘿嘿嘿,缩着脑袋坐在板凳上不敢动。
海音气得小脸通红,看到娇艳的荷花都只高兴了不到5分钟,就找姐姐告状:“我看他不是三年级的课没听,是从头到尾都没学过,要从一年级开始补。我让他回家拿书,他说他以前的书全都撕了叠方格了。”
怎么好意思啊?书上的内容一窍不通,也有脸撕掉!人家撕书是因为把书全吃进肚子里去了。
海音平常温吞吞的,难得气吞山河,吓得两个姐姐都害怕她气坏了。
江海潮一个劲儿给她拍背顺气。
杨桃则表态:“我有书,我的书还在呢,从一年级开始都在。”
海音气呼呼地瞪了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虞凯:“你要从头开始学。”
可饶是如此,下午她当了一个钟头的小老师就撑不住了,跑过来帮忙干活。
原来今天一大早家公爷爷出门不是去田里忙碌,而是去趟螺蛳了。中午吃饭时,他挑了整整两大桶回家。
别说江海潮他们了,连虞凯看了都惊讶:“这么多?”
螺蛳不能在家养的时间长啊,不然肉会瘦没了。即便只挑螺丝肉,这么多,三两顿也吃不完。
然而家公爷爷却说把肉挑了。
杨桃偷偷问虞凯:“你家冰箱还有位置吧?我估计菱角藤和螺蛳肉都得放你家冰箱,不然肯定坏掉。”
虞凯肯定地点头:“没问题,我不在家吃饭,我妈都是糊弄我爸,冰箱基本空的。”
但等到他混过晚饭要走人,姑爷爷姑奶奶也没让他带东西回去。
虞凯特积极,特想展现自己的存在价值,主动开口:“姑奶奶,我把螺蛳肉和菱角藤带回去吧。放冷冻里,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拿。”
家婆奶奶却摇头:“不用,明儿你下午再过来吧,我上午带他们去江口赶场。”
虞凯的眼睛嗖的亮了,兴冲冲地主动跟进:“婆奶奶,我也去吧,我会骑车。”
但家婆奶奶不会替人家管孩子,直接给他泼冷水:“你问问你妈,你妈同意你就去。”
虞凯瞬间成了打了霜的茄子,蔫吧得不行。
江海潮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还惦记着下个月的莲蓬,主动帮他支招:“你跟二舅母说,老师说了写作文要观察生活。你去江口赶场,就是观察生活去的。”
家公爷爷瞬间黑脸:“一天到晚就想着糊弄人。”
江海潮不服气:“这怎么叫糊弄呢?本来我们老师就这么说的。虞凯,你明天回来以后就以去江口的经历写一篇作文。那还算糊弄人吗?”
虞凯满口答应。他才不管什么作文不作文呢,到时候照着作文书抄一篇就是了。能出去放风,能去江口玩,才是重点啊。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虞凯就跑过来在院子门口团团转了。
杨桃才刚起床,头都没梳呢,过去给他开门还抱怨了句:“你怎么这么早啊?”
虞凯的表情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指着脚边的白塑料桶:“我妈让我卖了。”
江海潮手里拿着梳子,伸过头去看,桶里盘着好几条王蛇(方言:黄鳝),还有泥鳅。
那王蛇又粗又长,搞得她忍不住问:“它会不会吃了泥鳅啊?”
虞凯都不敢肯定了:“应该不会吧。我看我爸都是放一起的。”
他家承包了大沟除了养鱼之外,也会放地笼下水,专门套王蛇和泥鳅这些,然后拎到街上去卖。
他妈说既然他去江口赶场,那他顺便拎到场上卖去吧。
虞凯难掩悲愤的心情:“我说我要去观察,我卖王蛇了,我还怎么在场上走来走去的观察?还怎么写作文?结果我妈根本不理我。”
海音说了句公道话:“你可以写你卖王蛇的经历呀,肯定要比在场上逛来逛去有意思的多。”
家婆奶奶烧好了烫饭喊他们上桌,趁早吃完好赶紧走人,不然太阳大了晒的人可吃不消。
江海潮赶紧把小饭桌搬到院子的水泥场,就着一大清早的凉风吃烫饭。
海军和超超也跑下楼,揉着眼睛兴奋地问家婆奶奶:“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婆奶奶给他俩盛饭:“你俩在家呆着就行,你们姐姐跟我去卖菜。”
超超急得跳脚:“奶奶,你也偏心,不带我们去玩。”
家公爷爷的脸好像永远都会黑,说话也严厉的很:“你们闹什么?你们姐姐是去场上卖菜,不是去玩的。”
海军忍不住:“我也可以帮姐姐卖菜。”
超超忙不迭地附和:“对对,我也行。”
结果杨桃嫌弃他:“你会骑车吗?不会的话,两条腿跑去江口好不好?”
超超都要哭了。他感觉他姐现在特别挑剔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根本不给他一个好脸。
江海潮却想到之前自己还答应带弟弟妹妹去江口逛逛,就开口替弟弟说话:“我骑车带海军吧,他轻的很,还没菜重呢。”
超超拉杨桃的手:“姐,你带我吧。”
杨桃一把甩开,冷酷到底:“不要,我不会骑车带人。”
超超“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家婆奶奶犯愁,跟家公爷爷打商量:“要不我在家,你带他去吧。”
她不会骑车。
家公爷爷摇头。他们今天出去就是带三个丫头散散,都是上去的大姑娘了,他这个当爷爷的说不上话。
虞凯机灵一动,拍着自行车后座开口:“我带吧,我会带人,我连我妈都带过。”
结果被他婆奶奶看到了,把他妈骂的狗血喷头。
超超生怕他姐又使绊子,连鸡蛋都顾不上吃,抓在手里就要往自行车上跳,嘴里还一个劲的催促:“快快快!”
搞得本来满肚子怨气的杨桃最后也只是翻了个白眼。
江海潮和海音姐妹俩更是憋不住,噗嗤笑出声。
最后杨桃也笑了:“赶紧走啦!太阳会晒死人的。”
昨天她跟大姐去翻菱角藤,明明一直待在树荫底下,照样热得够呛。
5辆自行车一字排开,江海潮打头,后座带着弟弟,跟在她后面的是杨桃和海音,两人一人一辆自行车。再接着就是虞凯和超超,因为殿后的家公爷爷得看着他们才放心。
村里的路颠簸的要命,前段时间连着下雨,裸露出来的石头总让人担心会刺破车轮胎。春英嬢嬢说的没错,三天两头收道路集资款,也不晓得修了哪家的坟山。
好在他们运气不错,车胎很安全,顺顺利利地骑上了马路。
虞凯迫不及待地喊:“加快速度啊,太阳要出来了。”
家公爷爷在后面骂:“放慢点,慢慢骑!”
但前面的人还是忍不住放飞自我了。
江海潮叮嘱海军:“抓紧车座啊,抱住了。”
反正她也坐不到车座上。
超超激动地催促:“凯凯哥哥,快点快点,追上军军哥哥。”
杨桃气得大骂:“好意思啊,让人驮着你还要追,有种你自己骑啊。”
超超深谙生存策略,在没靠山的时候,坚决不跟他姐顶嘴。
虞凯也憋不住,怕被女生们甩下,闷声不吭地加快了速度。
搞到最后,家公爷爷也不得不蹬快些。
现在已经过了小暑,即便一大清早,凉意也有限。可是车子飞快往前跑,带起的风吹在人身上舒服极了。
海军陶醉地大喊:“我要飞起来了。”
江海潮不敢回头,眼睛盯着前面冲他大吼:“抱紧了,你要真飞起来就完蛋了。”
尽管他们把车子骑成了风火轮,到达江口镇的时候,太阳也早已火辣辣的罩在所有人头顶上。
江海潮看上次收小麦的地方现在已经没了卡车和拖拉机的声音,只有零星的摊子,冷清不少。
倒是那位卖簸箕扫帚的阿姨竟然还认识她,看到她打招呼:“今天你妈没来,就你们来了呀,还是卖菜吗?”
江海潮赶紧朝她笑,主动介绍:“我婆奶奶带我们出来逛逛,顺便卖点菱角藤和螺蛳肉。”
阿姨随手指自己旁边的位置:“就在这儿吧,这里有风有阴凉。”
家公爷爷和家婆奶奶都有点懵,赶紧跟人道谢。
阿姨哈哈大笑:“你家妹头可有意思了,卖东西快的很。”
像是要印证她的话,装螺蛳肉的桶和放菱角藤的篮子刚搁在地上,就有人跑过来问:“妹头,今天你家茄子和洋柿子还是一毛钱一斤吗?给我来5斤,韭菜呢?我抓一把。”
卖簸箕的阿姨已经笑得说不出话了。
江海潮莫名有点尴尬。她怀疑自己上回卖菜的表现太傻了,所以人家到现在居然还能记得她。
她赶紧摇头:“没有,今天我们卖的是螺蛳肉和菱角藤。”
顾客有点失望,却还是蹲下身抓起菱角藤,相当熟稔:“5分钱一把是吧?我来两把。”
江海潮本能地拒绝:“不行,我们不能卖这么便宜。”
顾客满脸奇怪:“这是野菜呀,不要本的,怎么还卖贵了。”
家婆奶奶想说话,江海潮抢在前面开了口:“它费的心思比家里种菜还麻烦。就这点,昨天我们一家从早择到晚,半夜三更才睡觉,卖的全是辛苦钱。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花费的时间比钱都宝贵。”
顾客愣住了,抓在手里的菱角藤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卖簸箕的阿姨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一个劲儿的说家婆奶奶:“你家妹头精明的很啊。”
这会儿场上的人不算特别多,她的笑声就分外醒目,竟然引来了好几个人,又有人认出了江海潮,笑着问她:“妹头,今天卖菜是过秤还是拿手抓呀?”
杨桃伸手拽大姐,悄悄道:“你没拿秤称啊?”
江海潮只恨自己不是土行孙,不能直接钻进地里,现在还得支支吾吾地应付客人:“今天有秤,可以称。”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家公爷爷和家婆奶奶就站在摊子后面,大家却好像都认准了她,好几个人问她东西怎么卖。
江海潮求救地看向家婆奶奶。
虞凯抢着回答:“螺蛳肉一块钱一斤。”
家婆奶奶补充:“菱角藤5毛钱一斤。”
立刻有人砍价:“这么贵呀,我看人家卖才4毛。”
家婆奶奶坚持:“那是家菱角,跟野菱角哪能比呀?炒出来都不是一个味道。”
那人还想压价:“都是菱角藤,一回事。”
旁边人盯着江海潮开玩笑:“妹头,你也不要5毛钱一斤了,直接让我抓,好吧?”
杨桃想反对,她虽然听不懂到底什么意思,但她总觉得这人想占便宜。
大姐却像是不好意思,迟疑地点点头:“行吧,你自己抓,三……三毛钱一把。”
这人纯粹逗小孩玩:“那不行,最多一毛钱一把。”
江海潮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是一回事儿,你看我们的手,我们择的都洗不干净了。”
他的同伴推他:“行了行了,不要逗小孩玩,三毛钱一把也行了,你手这么大。”
等他一大把抓住菱角藤,拿塑料袋给他装的杨桃都心痛死了,一个劲儿跺脚:“这肯定不止一斤了。”
顾客哈哈大笑:“说话要算话,三毛钱就是三毛钱。”
杨桃委委屈屈地收下了三个硬币,朝大姐挤眉弄眼,急得不行:“真的不能这么卖,太亏了。”
她又转头看爷爷奶奶,希望得到支持。
可是今天爷爷奶奶好像特别放纵她们,根本没说一句话。
江海潮有点兴奋,她心中隐隐约约冒出个念头:好像抓着卖更好卖。
刚才那人一把抓似乎给了大家信心,围在旁边的人也表示不用称,要自己的手抓。
可她抓完以后,又后悔,认为自己手小,抓的太少了,宁可称。
边上围着人都笑,嫌弃她欺负人家小孩子。说好了要抓,现在又变成称。
顾客振振有词:“原先就说了是5毛钱一斤,给我称一斤啊。”
旁边人嘻嘻哈哈,故意逗江海潮:“妹头,你说怎么办?”
江海潮似乎不知所措,最后支吾着应下:“那就称一斤。”
人群中有人叹气:“哪有这么欺负小妹头的?”,但也跟着先伸手抓,然后又琢磨到底是撑的划算还是抓的划算。
不管菱角藤卖的好不好,有人在摊子前头留的时间长,就能吸引其他人的目光。
来的路上,江海潮还琢磨着要不要学别人大声吆喝着卖菜。可她喊不出来,不是不好意思,而是不会那个调调。人家好像都学过,喊起来有节奏还有腔调。
结果真正开始卖,根本没给她发挥的机会。
杨桃一边跺脚一边收钱装菜,海音则负责上秤。
他们可没电子秤,用的还是跟虞凯家借的小秤。三个丫头,只有海音会用。以前她也没学过,可她学东西快呀,虞凯只称了一次给她看,她就知道怎么看秤杆上的那些星星点点了。
虞凯这个难得当回老师的,只风光亮相一次,就光荣下岗,不服都不行。
他的王蛇和泥鳅卖的也挺快。
按照家婆奶奶的说法,往前数10年,这些玩意根本卖不上价钱。王蛇还好些,赤脚医生一直说它可以补身体,所以有人买了回家煮汤喝。但泥鳅真不行,都嫌它有股土腥味,肉吃在嘴里也不香。
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王蛇和泥鳅可成了俏货。虞凯跟人讲价的时候都能扯着嗓子喊:“不行不行,你讲的那个是放在池子里面人养的,吃起来跟猪肉一样,能跟我这个野生的比吗?你问问大夫,是野生的有营养还是家养的好?”
海军在旁边跑腿,听了直咋舌,偷偷跟大姐咬耳朵:“吃起来跟肉一样还不好啊?”
肉是最好的东西呀,比鱼都好吃!
江海潮也说不清楚。要让她选的话,她肯定愿意要肉。但人家就是宁可买8块钱一斤的王蛇,也不要6块钱一斤的肉。
虞凯桶里的王蛇和泥鳅飞快地变少了。
跟他们一比,卖螺蛳肉的家公爷爷和家婆奶奶生意反而是最萧条的,几乎没人奔着他们去。偶尔几个问价的,全是先过来看菱角藤和王蛇,顺带着问下螺蛳肉的。
好在他们这边人气笼起来了,等太阳晒的树荫遮不住人时,所有的篮子和桶都空了。
超超一直在旁边蹦蹦跳跳,看到爷爷奶奶哥哥姐姐收拾东西,迫不及待地喊:“奶奶,我们逛会场吧。”
湖港镇也有会场,但一年就一回,农历3月份办。不像江口,隔上5天一个礼拜就有场。规模虽然比不上会场那么大,但一条街也是热热闹闹,到处都是卖吃卖喝卖完卖用的。
超超已经盯着冰棒看了好久。
爷爷奶奶盘算了下,最后还是摇头:“你要渴了喝水吧。”
超超急了:“水没味道,冰棒是甜的。”
可婆奶奶却说:“那回家喝糖开水,给你水里加一勺糖。”
超超还想挣扎:“冰棒是凉的,吃着舒服。”
“湃在井水里面也凉。”
超超差点当场哭出声。
婆奶奶不为所动,她早就规划好了,带着几个小孩进旁边铺子,跟老板说:“称一斤麦芽糖。”
然后她抓了糖块,塞给三个丫头:“你们吃。”
三姐妹偷偷交换了个眼神,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到底还是接了糖,放进嘴里。
说实在的,虽然刚才他们是在树荫底下卖菜,没怎么晒太阳。但七月天就罩在头顶上呢。卖菜跟人扯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个个不说嗓子起火冒烟,起码也口干舌燥。
麦芽糖放进嘴里半天,都没唾沫冒出来,把它融化掉。
就连一天到晚担心自己吃亏了的超超都没吵着要麦芽糖,只盯着冰棒不放。
虞凯更是摇头直接拒绝麦芽糖,兴头头地去买冰棒,还问杨桃他们:“你们要吃赤豆的还是绿豆的?”
家公爷爷摆手:“不要了,你们肚子饿不饿?带你们去吃小馄饨吧。”
五个小孩连着虞凯一块儿冒口水。
冰棒虽然也好吃,但它和小馄饨的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冰棒在村里就能买到,属于零嘴。可吃小馄饨就是在外面吃饭了。
对他们这些小孩来讲,是件可以拿出来在同学面前炫耀好久的事了。
开玩笑哦,家里没米还是没柴了,跑到外面花钱买饭吃,败家子哦。
根本不是家公爷爷和婆奶奶这种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人会做的事。
6个小孩瞬间结为同盟,都偷偷看大人的眼色,生怕他们下一秒就改变主意。
然而家公爷爷和家婆奶奶似乎早就想好了,根本没犹豫,直接推着自行车去找馄饨摊子。
摊主不是简单在外面支个摊子,而是有门面,还打了柴火灶呢,锅里面应该熬的是骨头汤,风一吹,半条街都是扑鼻的香。
江海潮他们嘴里的口水更多了,连麦芽糖都含的黏黏糊糊起来。
这会儿过了早饭点,还远不到吃午饭的时候,摊子里基本没客人,摊主热情地迎上来:“有馄饨,有饺子,有面条,都是5毛钱一碗,要哪个呀?”
家公爷爷点了人头:“来六碗馄饨。”
超超虽然还不能从1数到100,但在场有8个人,他还是能点出来的。他顿时慌了,特别急着强调:“爷爷,我能吃一碗的。”
他怕爷爷让他和军军哥哥分一碗吃。
海音主动提出:“我早上吃的多,吃不完一碗的。”
家婆奶奶却摁着她:“你吃,长身体呢,怎么吃不完?老板,你再给我们舀两碗汤行吗?”
老板相当豪气:“行哎,我们家的汤可是牛骨头熬出来的,祖传秘方!”
说着他揭汤锅盖,开始数小馄饨往里面下。锅盖一开,白雾弥漫开,那香味就长出了小钩子,勾的人三魂七魄都要飞进汤锅里去。
江海潮不得不开始吮吸嘴里的麦芽糖,她怕自己口水会流出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把眼睛放到旁边,还在包馄饨的老板娘身上。吓!左手捏着挑子一点,右手5个指头一拢,一个形状漂亮的馄饨就干脆利落地跌在案板上了。
江海潮都没看明白馄饨到底是怎么包的。
平常家里绝不包馄饨,即便过年或者来客人,包的也是饺子呀。馄饨和饺子长得不同,包起来也完全不一样。
她拉着两个妹妹一起看,想要发掘这里头的奥秘。
“大拇指!”
杨桃眼睛最尖,今年学校体检,她左右眼视力有2.0呢。穿白大褂的医生都说她的眼睛亮。现在她非常肯定,“这边手抓起来,她大拇指是往里面推了一下的。”
海潮和海音赶紧盯着看,看了半天也只看到她大拇指似乎真动了一下。
太厉害了,就这样还能捏起来?下到锅里不会散掉吧?
三人看的津津有味,汤馄饨端到她们面前,她们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还是超超先欢呼出声:“馄饨,好吃的馄饨来了。”
摆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吃饭的小碗,而是盛汤的大碗。
每一碗都装了大半的汤,里面沉沉浮浮的全是皮子半透明的馄饨,可以看到粉红色的馅。汤里还撒了黄色的咸菜丁和翠绿的芫荽末还有黑条条的,瞧着像切成条的木耳,吃到嘴里也滑溜溜的,却不是一个滑溜法。
海音吃了一口,小声问姐姐:“这是什么呀?”
杨桃猜测:“海带吗?”
姐妹俩都觉得不像。
还是老板端了两碗清汤给上桌时,笑着给他们答疑解惑:“这是紫菜,也长在海里的。我用料可实在的,紫菜可不便宜。”
家公爷爷点头:“老板你一看就是实在人。”他拿出塑料袋里的锅巴,泡进清汤里,解释了句,“面食我们吃不惯,还是要吃米。”
老板笑呵呵的,半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还真是这样。我年轻那会儿出去跑,带在身上的就是炒屑。人家吃面的,面粉炒炒吃。我们吃米的,焦锅巴磨碎了,开水一冲也是吃。”
他还大方表态,“要咸菜吗?有榨菜末,我自己炒的。”
家公爷爷笑了:“那就麻烦你了。”
老板去拿装榨菜末的碗,江海潮突然间站起来,各舀了一颗馄饨放进两个清汤碗里,一本正经:“家公爷婆奶奶,他家的馄饨果然不一样。”
其实她就没吃过几次馄饨,哪里能分得清各家的区别呢。
杨桃和海音都愣了下,赶紧站起来,有样学样。
倒是三个男孩像懵圈了,坐在位置上不知所措。海军年纪在他们里面中不溜秋,反而是反应最快的人,也颤颤巍巍的舀起了馄饨。
但家公爷爷和婆奶奶也反应过来了,立刻端着碗避开,嘴里念叨着:“你们吃你们吃,我们吃惯了汤泡锅巴。”
傻子才信呢。什么叫不吃面食?过年家里包饺子,也没看他们非得吃锅巴呀。
江海潮心里隐隐约约起了念头:他们舍不得花钱,一碗馄饨5毛,两碗要一块钱。
杨桃也猜到了,直接从超超碗里也舀了两颗馄饨送到清汤里。
超超张着嘴巴想喊,叫他姐眼睛一瞪,吓得不敢吱声。
虞凯眼珠子一转,问大人要锅巴:“姑爷爷,我也尝尝锅巴泡在汤里怎么个吃法。我只吃过开水泡的。”
顺理成章的,他的两颗馄饨也送了出去。
婆奶奶眉毛皱成一团:“你们自己吃好了,干嘛呢?真是的。”
杨桃偷偷跟表姐妹吐槽:“谁真是的?他俩才真是的呢。”
明明今天菱角藤和螺蛳肉都卖掉了,卖了整整15块7毛钱呢。非要少他们那一块钱吗?
馄饨真的很好吃,汤鲜味美,舀进嘴里简直不用咬,一下就滑进去了,让人忍不住一颗接一颗。
一汤碗的馄饨,就这么见了底。
到最后,到最后所有人都问家公爷爷要锅巴,泡在剩下的汤里吃。
老板看了哈哈大笑,调侃道:“这个好,以后我也这么卖,加一个汤锅巴。”
摊子上又来了客人,闻声笑哈哈:“生意都被你做光了。”
他眼睛扫过坐着的客人,还朝江海潮笑了笑:“你个妹头,今天你们老师又布置作业,让你卖菜了?”
江海潮一个激灵,认出了人。是她头回来江口赶场,气势汹汹跑到面前,说她瞎卖菜的老头。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放暑假了,这是暑假作业。”
谢谢亲爱的小哈为崽崽们做的漂亮的封面^_^,今天三合一,明早七点见,二合一,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