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小琼, 你说这巴士是妖怪变的？”
谢琼的外婆刚刚在谢琼和她妈妈的搀扶下上车，先为脚下毛绒绒的“地毯”惊叹了一会儿，后来又听孙女说这辆巴士的真身是一头魔物, 于是又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老人家坐在座位上, 忧心忡忡，“那我们现在是在它的肚子里？”
所谓魔物，不就是这个什么游戏降临之后，每天在野外游荡的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吗？
在外婆的认知里，它们和过去神话传说里的妖魔鬼怪没什么区别。
想到宝贝小孙女要去和那些东西厮杀, 她每天都担心得睡不好觉。
结果现在, 她居然跑到这个魔物的肚子里来了？
谢婆婆惊得接连哎呦了好几声。
“是肚子没错, 但魔物和过去的动物不一样, 本质是一段数据。”谢琼耐心地和外婆解释，“它没有五脏六腑，死掉的时候也不会留下尸体, 而是化成一堆小格子。”
她没说的是, 其实包括她和外婆在内, 所有人类也和魔物一样, 都被数据化了。
这些东西外婆很难理解, 谢琼也不准备给她徒增烦扰, 外婆只要安心享受这段旅程就好了。
“所以我们虽然看似是在它的‘肚子’里，但我们摸到的毛绒绒的地毯和内饰, 其实和它表层的毛发没什么区别。它没有胃，不会消化，这一切都只是数据模拟出来的。”
谢婆婆听得半懂不懂, 迷糊地点点头，而北极狐巴士就在这时启动了。
谢婆婆连忙抓紧孙女的手, 适应了一会儿，发现并不怎么颠簸，这才往窗外看。
从谢家在光明镇内买房安家开始，谢婆婆就一步都没有再踏出过那扇城门，事实上，她就连家门都很少出。
看惯了家附近一成不变的街道，也适应了头顶的一方蓝天，此时望着窗外急速变化的辽阔景色，谢婆婆不由自主地看入了神，紧紧抓着孙女的手也不自觉放松力道。
谢琼低头看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反过来牵住外婆的手，陪她一起看向车窗外的苍茫雪原。
车内如谢婆婆一般，多年未出城的高级玩家家属不在少数，除却稚童，就是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人。此时一批人着迷地看着窗外，另一批人则正好相反，因为不安和恐惧而陷入惴惴，坐立难安的，根本无暇欣赏沿途的风景。
“我们现在就一路往高级练级区去了？”
“那里的魔物是不是个头都很大，长得也很狰狞啊。”
“万一遇见一大群怪物拦路怎么办？我这心里慌得不行……”
最后一个说话的阿姨抚了抚胸口，脸色苍白，她儿子连忙在一旁安慰，“不会的妈，你别担心了，这不是还有我吗？”
“你一个牧师，要你也没用啊。”
儿子：“……”
妈，说话要不要这么直接？
而且他妈看着害怕，怼他的思维倒是很敏捷……还真是两不耽误啊……
“你放心，真到关键时刻，我操着十字架救你。”她儿子幽幽地说，同时手一翻，掏出一个闪烁着莹白光泽的十字架，“你别看它长这样，打人还是很疼的。”
砸脑门一砸一个准，好听就是好头。
阿姨：“……”
母子俩对视一眼，牧师儿子从母亲的眼中看见了深深的不信任。
他默默收回十字架，努嘴指指车头，“旅店还派了个精英玩家跟车，不会出意外的。”
姚永辉坐在北极狐巴士的最前方，腰板挺直，目光如炬，盯紧前方路况，动作间，厚重的防寒服下隐约透出肌肉线条。
他不属于特别壮的类型，但一看就很能打。气质精悍干练，看上去倒确实十分靠谱。
阿姨观察了会儿，这才稍微放心。
但不等她移开视线，目光中，姚永辉动作一凝，似乎对着车前的方向蹙起眉。
下一秒，众人忽的听见一声响亮的兽吼，像是某种魔物的咆哮。北极狐巴士应声来了个急刹。
拟兽四只爪子齐用力，在雪面上呲溜了一段才停下，车内众人跟着一个前倾，脑袋差点磕在前面的椅背上。
幸好四面八方都是软的，真磕着了也不会疼。
他们顾不上担心这个，纷纷探头往前面的车窗看。
“发生什么了？”
“刚刚是什么声音？”
“是不是有魔物啊，听声音体型应该不小，A级魔物不会敢单独来拦车的，大概是S级的。”
高级玩家们经验丰富，并不怎么慌张，一边做出判断，一边安抚着身边的家人，“别怕，车里这么多人，哪怕意外闯进boss的领地也不用担心。”
C级魔物联合起来，群攻威力都能跨越好几个级别，威胁到那些高级、乃至70级以上的精英玩家。而如今车上的精英玩家少说有八九个，高级玩家数量更多，凑一起就更不害怕什么了。
但话虽如此，还是有些人默默皱了皱眉：他们刚刚也见到了北极狐巴士埋头乱闯、而身为“司机”的姚永辉没有丝毫阻拦的样子，如果真的因为莽撞不小心招惹了boss，害得车上玩家不得不出手帮忙解决，他们对旅店的评价也会因此下降。
毕竟，有能力应对boss的玩家在小镇居民中只占了极少部分，等以后巴士的名声打出去，乘客中普通玩家的比例势必要上升，甚至有可能出现一车乘客全是非战斗玩家的情况。
到时候哪怕有一位精英护卫随行，也很难保证全车人的安全吧？
有些原本想在自己出去杀怪的时候，让家人单独坐车去温泉改善生活的玩家们，此时心底也泛起一丝疑虑。
无论如何，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如果无法确保安全，那他们也没办法放心地将家人交给旅店。
心里转过几个念头，但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眼下的麻烦。
好几人主动离开座位走到车前，对着姚永辉问：“需不需要帮忙？”
说着，他们看向拦在挡风玻璃前的魔物。
只见外面站着一头足有三米多高的熊型魔物，外表看去，和之前袭击舒墨的白熊兽别无二致，只是大了足足一圈，宛如一堵密实的高墙堵在车前。看见忽然冒出的另外几名玩家，那双猩红的小眼睛里凶光乍现，张了张嘴，一大股粘稠透明的涎水顺着尖利犬齿啪嗒滴落。
“白熊兽？”有人吃了一惊，“竟然能从B级魔物进化到S级，真了不得。”
就像玩家会一步步升级，野外的魔物也能通过战斗慢慢进化。
这只白熊兽能连升两级，应该已经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战斗经验丰富，恐怕不好对付。正当众人想着该如何搭把手时，姚永辉忽然开口了，“不用，请大家回到座位坐好，稍等片刻。”
他瞥了眼窗外凶神恶煞的巨熊，“一只白熊兽而已，很快就能解决。”
众人：“……”
一只白熊兽而已？
一人忍不住提醒，“这可是S级的白熊兽。”
这位大哥不会以为它是B级的，只是体型大点吧？精英玩家能犯这样的错误？
何况，哪怕是精英玩家，也没法独自一人对付一头S级魔物啊！如果隔着一段距离提前发现，还能远远避开，但现在白熊兽已经拦在车前了，不解决它，恐怕还真没法走。
“让大家一起上吧，快点解决才能快点走，别在这儿耽误了时间。”
有人劝道。
张小亮的爸爸张平也是其中之一，他本来心中就有所不满，此时更是不耐烦道：“你也别太自信了，能不能有点自觉？现在是大家在给你收拾烂摊子！”
车内和舒墨熟悉的老顾客，如陈辉小队还有蒋清一家，全都坐在原地没起身，闻言却是皱起眉。一旁的许瑞希心直口快地吐槽：“拜托，你是眼瞎吗，看不出这只魔物是拟兽？实力近乎超S级的召唤兽，还能解决不了区区一只白熊兽？”
“B级魔物没有天赋技能，怎么比得上一出生实力就接近天花板的拟兽。”
许瑞希说完，挪了挪身体，继续舒舒服服地坐着，“老板已经够给力了。让拟兽载着我们，至少在这片练级区，我还没见过比它更厉害的魔物呢。”
“不说绝对安全，至少也比你自己下来走要安全得多。别太自信了。”
最后一句，许瑞希将张平的话原原本本地怼了回去，说得后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拟兽？
那是什么？
张平虽说算精英玩家，但精英玩家之间的等级差距也是很大的。游戏设定里，50级和70级算两个特殊等级，分别有大量的新招式可以学习，玩家借鉴了这种分级方式，将50级定做高级玩家的门槛，而等级达到Lv.70以上，就可以算得上精英玩家，受到所有人的尊敬。
张平仅仅是摸到70级的边，就已经得意得不行，但他和蒋清以及许瑞希等人之间的差距，恐怕比他和高级玩家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要达到蒋清她们的等级，日常打怪一定是以S级魔物为主，且要保持相当高的击杀效率，才能获得这么多经验。
在对S级魔物的了解上，张平完全无法和许瑞希相比，他甚至根本不知道拟兽是什么。
那张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温润面容一瞬间变得有些扭曲。
一声吼叫打破了车内僵硬的氛围，众人应声转头，这才发现姚永辉不知何时已经下车，和白熊兽缠斗在了一起。
而他们专注于听许瑞希的话，竟然都没能注意到这场战斗的开始。
白熊兽被姚永辉一剑砍得倒退两步，发出狼狈的怒吼，因为受到伤害，头顶冒出一个所有人可见的血条。
趁白熊兽失去平衡，姚永辉再度聚气，使出剑客的蓄力技能，那把造型古朴的黑色巨剑上慢慢浮现出精致繁复的纹路，在花纹的光芒最为强盛之时，带着万钧之力，对白熊兽当头劈了下去。
白熊兽那厚实的皮毛似乎没能起到任何防御作用，传出骨骼和血肉挤压的音效，它再度发出一声哀鸣。
与此同时，头顶血条猛然蹿下一截。
那下降速度看得众人心脏跟着狠狠一抽。
“我靠……这伤害是认真的吗……”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大神？”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是我们看走眼了，这头白熊兽其实是A级魔物？”一人颤巍巍道。
——不然实在很难解释这个剑客怪物一般的伤害啊！
他同伴忍不住翻个白眼，“要不你现在下去让它打一巴掌？看伤害就知道到底是不是S级了。”
“别别，我乱说的，我可不敢，那熊掌有我两个脑袋大了。”
刚刚说着“一起上，别耽误时间”的玩家看傻了眼，回过神，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他还以为对方是在说大话，可现在看，这位司机大哥好像是真能一个人单挑一头S级魔物啊！
在光明镇这种小城，这种等级的大佬是连镇长都要供着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坐个巴士都能让自己碰上，这名法师玩家简直欲哭无泪。
——不是，大哥，你怎么混成这样了！一个能单挑boss的大佬，跑来当公车司机？！
他真的很想采访一下姚永辉到底是怎么想的。
……所以，他现在撤回那句话还来得及吗？
当意识到全车的乘客没一个能打得过司机的时候，车内观战的众人狠狠沉默了。
另一边，白熊兽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摇晃着脑袋发出痛苦呻/吟，但一边挨打，小眼睛却还止不住往不远处的巴士那儿瞟。
北极狐巴士的车灯位置宛如镶嵌着两颗光彩熠熠的蓝宝石，竖起的兽瞳一眨不眨地盯着白熊兽，吓得它浑身毛发倒竖，连一半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正是拟兽的天赋技能，[威慑]。
方才姚永辉一下车，拟兽就立刻发动了威慑，一人一兽配合默契，打了白熊兽一个措手不及。
等恐惧效果消散，姚永辉的各种蓄力连招就跟着糊了上来，再加上一旁还有只实力碾压自己的魔物虎视眈眈，时不时上来补一爪子，白熊兽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
倒下前，通红的小眼睛里满是悲苦，它同样在心中嘶嚎——
不是，大哥啊！你怎么混成这样了啊！
堂堂一只S级魔物，跑去做公车？！
拟兽听见白熊兽临死前不解的嘶吼，抬起后爪挠了挠耳朵，装没听到。
它很坦然：毕竟就连龙族都在温泉做工，那它做公（车）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这年头单打独斗哪比得上铁饭碗啊。
在温泉待了这么几天，拟兽也想开了，觉得有个编制还是很重要的，像那头火龙，因为来的早，地位高，现在都已经混成领班了。
每天吃香喝辣，据说还有工资拿。
拟兽那天扒着窗户往员工宿舍里悄悄看了看，觉得条件还挺不错的。
讨厌工作和客户（人类）是一回事，喜欢员工福利和工资又是另一回事了。
它也准备好好努力，争取早日转正，能有一间自己的小房间，摆它之前收集来的各种亮晶晶的战利品。
——智商超高的拟兽同学在分析了几天利弊之后，逐渐把自己变成了社畜的形状。
浑然忘了自己当初其实是被一拳头打晕后带来这里的。
姚永辉这时也捡起掉落物，回到了车上，示意拟兽继续往温泉赶。
他们在制定时间表时就考虑过这种突遭意外的情况，为解决麻烦提前预留了时间，所以尽管路上耽误了一会儿，抵达温泉的时间也不会相差太多。
拟兽重新迈开步子，姚永辉正准备在位置上坐下，忽然注意到旁边热切的视线。
回头，只见满车人正用看大佬的目光，又是崇拜，又是敬畏地看着他。
姚永辉：“……？”
许瑞希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司机先生，你刚刚杀那只白熊兽的时候，伤害怎么会那么高？”
像她们这种级别的精英玩家，对各类数据都比普通玩家敏锐许多，许瑞希刚刚目测着血条的下降比，粗略估算了下姚永辉一剑的伤害，结果被吓了一跳。
比光明镇第一剑士的伤害还要高出一大截，便是在她去过的其他地方，乃至一些人口更多的大城市里，都堪称第一剑士。
一家小小的温泉旅馆，怎么会藏着这样的高手？
许瑞希心中惊骇。
她一开始答应去温泉，只是想满足女儿的愿望，顺便凑个热闹。可这一路遇见的各种惊喜，让她的心情彻底不同了。
她现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尽快赶到温泉旅店，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两位好友这一趟过去就像换了个人，甚至还嚷嚷着要举家搬去旅店长住。
姚永辉咳了一声，“其实我也没那么厉害。”
“您别这么说，我们可没法在十分钟内单挑打过一头S级的白熊兽。”刚刚被打脸的玩家还以为他是在谦虚，忙说，“是我想岔了，这辆巴士确实很安全。”拟兽也确实有嚣张的资本。
他露出惭愧表情。
“多谢你的肯定，旅店既然开通了巴士业务，自然要把乘客安全放在第一位，我们不会去做冒险的事情，一切都是出于安全和快捷的考虑。”姚永辉说得很官方，说完，淡笑了一下，“但我刚刚是想说，我的基础伤害其实没有那么高。”
对方一愣，“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装备加成？”
他扫了一眼姚永辉身上，没看见什么特殊装备。
“不是。”姚永辉摇头，“我只是在刚刚等你们的时候……”
他话音沉稳，说得不紧不慢，众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高手分享经验。
“……觉得有点饿。”
嗯？
姚永辉：“所以就吃了一串糖葫芦。”
乘客们：“嗯？”
姚永辉：“和三个包子。”
乘客们：“嗯嗯？？”
姚永辉：“配了一份从餐厅打包的红烧肉。”
因为员工不能将免费餐点打包，这些都是姚永辉自己掏钱买的。
吃到一半，注意到拟兽直勾勾在看，还给它也丢了一个肉包子，后者很矜持地一口吞了。
乘客们：“……啊？？？”
聊得好好的，等着分享经验呢，怎么突然把话题转到吃的上去了？
他们有种被高手骗进来杀的感觉，一个个懵逼地愣住了。
“好了，我们出发吧，现在走还能准时赶上午餐。”
姚永辉似乎不准备解释这其中的关联，说完就坐下了，只有去过温泉的人反应过来，默默把脸转向窗户方向开始憋笑。
……他们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高手大哥会跑去做旅店的司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