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罪己禅让诏
阴历九月初三, 京城飞雪,气温骤降,这是今年京城的初雪, 比起去年要稍微晚了几日,但此次寒潮凛冽, 雪下了之后,竟有四五日都没有融化,京中百姓也纷纷早早地就换上了冬衣。城内由大青驴拉着的煤车, 一下要比往日更多了起来。
街头巷尾, 多的是百姓排队买煤球的——那有钱人自然是早早就备好了过冬的燃料,那些手停口停的人家, 便只能各尽所能, 备下一些, 如今天气一冷, 打量着家里的储备不够过冬的, 见了煤车来, 便是积极问价, 倘若价钱还算便宜,那就再买个百来斤的囤着, 要再多买, 也是没有了。
还有一等人家, 刚刚凑齐钱去当铺赎回冬衣的,也只能是干熬着罢了,并舍不得烧炭, 非得要等到那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冬, 才把炉子烧得终日不歇, 这会儿能熬着, 就熬一会儿,家里的孩子能捡回多少煤核,家里边便有多少暖罢了。平日里受了寒气,咳嗽不停,那也只能由得它去了——就算咳死了病死了,那也只是个人的命!
然而,正是因为咳嗽的人变多了,京里街道上,不论贫富,戴着口罩的人也要比往常更多——这口罩也是这几年来兴发的新东西了,就是因为京城那一波波的疫病,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才迅速地在京里扎根下来,成为普遍的民俗。除非是盛夏,否则京里百姓外出时,戴口罩都很常见。
很快,大家也感受到了这口罩的好处来了,别的不说,春秋天刮大风的时候,这口罩可以防尘,到了冬日,一个口罩,一条毛线围脖,有说法,能赶得上一件上好的毛衣呢!只要把口鼻护住了,吸入的都是热气,仿佛也就没有那么畏寒了。
从前日子好过的时候,大家追求的都是来自塞外的好羊毛,买地染色的毛线,现在日子不好过了,能裁缝一个上好纱布做的口罩,也是很有面儿的事情。有些雅趣的人家,还会在纱布外再缝一层好看的棉布,什么天水碧绣寒梅,什么掐金缎、水波纹、吉祥如意葫芦纹的面儿,种种不一而足,倒也给冬日的街头添了些亮色。
这街上迎面而来的人影,虽然穿的可能是灰扑扑的棉袄,还要在手肘膝盖处打上皮面的补丁,但只要脸上来个大红棉布的双喜口罩,也就显得很活泼了,甚至里坊邻居之间,彼此还有靠口罩面儿来认人的,见了红底白梅花的面儿,“他婶子,也来看煤球啊?今儿货倒是正,就是贵些,是山阴来的煤,耐烧,就是要比西山的煤贵了两成。”
“啧啧!那可拉倒吧,两成的价,能多烧两成的时辰不?也不管烟不烟的了,就没烟,我吸了还能长寿么?多亏您带的话,我啊,还省得去排队了!走着,一道上菜市去看看呗?”
“我们就不去了,家里也不缺盐,婶子家今日有且么?”
“这年头,谁还上门吃饭?是前头酸大白菜,家里盐用没了,想去打些回来。你家可还缺什么没有?我帮你问着价!”
“是少些米,婶子帮我留心着——您慢走,小心路滑!”
“哎,走了啊!”
“张大爷,都这么冷了,您还遛弯那,多穿点吧,别冒了风啦!”
“知道啦,你上工那?别往金鱼胡同走了,那儿堵车!绕个路吧!”
“哟!谁家灌多了黄汤,怎么又乱尿了!茅厕就那么几步路,这都对不准是怎么着?我说怎么这么臭哇!这别是哪来的乡巴佬,不懂咱们京城的规矩,这可不是你随处拉屎撒尿的地方——”
“卖报卖报!最新一期《国朝旬报》!天子下《罪己禅让诏》喽!天子下诏禅让喽!”
一大早,一个个口罩面儿在或狭小或宽敞的胡同间擦身而过,有买菜的,买煤球的,上工的,给铺子开门去的,出来洒扫庭院的,还有不少半大少年,斜挎着背包,背后还挂着竹篓,里头堆着的是一卷卷的报纸,一路小跑,嘴里冒着白烟脆声叫卖,“大新闻,大新闻,最新旬报到了啊,天子要让位了!六姐要登基了!”
“小孩儿,过来,我要一份!”
“可别乱喊啊,这是能乱说的事儿吗!被官府抓起来打断了腿,瞅你还能卖报不!”
“大爷,我没乱喊呢,报纸上写的真真儿的,不信您看,头版头条,《罪己诏》!”
“呀!竟是真的!”
“这旬报哪还有假的,你当是一般的小报?小丁儿,快给我两份!”
“我要一份!”
“小丁儿来——今儿给我们茶馆拿三十份报纸!钱你收好了!”
“哎,哎!”
半大的小报童,麻利地给报纸接铜子儿,往常他那袋子篓子里,除了旬报、周报之外,往往还有各种小报,从印刷精美,主要刊载广告和奇情故事,售价非常便宜的‘故事会’,再到刊载京城奇闻、外地游记的报纸,应有尽有。甚至要那不太登得了大雅之堂的书刊,也能供应,唯独今日却是只有旬报一种,而且卖得非常的快,还没走到胡同口,大街上就把所有报纸都卖光了,连忙回身跑去补货。
而路边的茶铺,则纷纷擦洗板凳,赶紧重排桌椅,把犄角旮旯里寻摸出来的桌子都挤进了不大的门面里,又额外地多烧了热水,只准备等客人登门,果不其然,平时到了冬日,茶馆生意总是相当清淡,这是因为冬日里没人喜欢露天喝茶,而且也懒怠出门的缘故。
可今日却是不同,大概是因为茶馆的普及,和民间言论的放松,时间点是很接近的,大家不约而同地都养成了在茶馆内谈论国是的习惯。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一条街的茶馆都满了人,各种人等全都涌到茶馆里来,每一桌都是神色激动,踊跃讨论的自然只有一个新闻,那就是今日皇帝发出的《罪己禅让诏》。
“真真儿的,今日的邸报上也发了!我看着了!”
“我是从东城来的,说是今早行宫有车进了皇城,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没准皇爷已经在大朝会上颁诏书了!”
“什么,上朝?皇爷现在的身子骨还能受寒吗?那大朝可是要在午门外开的呀!”
“那就不晓得了,反正这诏书是千真万确的,刚不都读了好几遍了,难道还要再听我读一遍么?‘总览朕登基廿年有余而国家困窘,渐无能调停内外之患,竟有关陇、中原之变,各地民乱未平而边患又起,皆为德凉力弱,失能于国家之故’……哎呀!这倒也不全怪皇爷,总归是这些年天候也太差了,疫病又是流行,这换了谁来也是难能。”
“这不就是了么,国家重器,有德者居之,这就是要让位了嘛!你读的这是第一段罪己,第二段让位的也写得明明白白,‘承器者为国家之主,今朕已渐弱,张兵措饷、抚危济贫、平瘟祛疫之职,多年来渐由买活军主谢双瑶所当。昔者帝尧禅位于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今敏道暗弱,世无其序’……哎!拗口!又多生字,囫囵念着,知道个意思就行了!反正就是要禅让了呗,就是这能读懂的话,也挺有道理的,这些年来,京城里做主的其实不也都是六姐么,天命无常嘛!也该换六姐做皇帝了!”
“原来六姐讳名是双瑶啊!”
“这也是你能叫得的!快掌嘴!”
“啊,啊!我该死,我该死!六姐勿怪六姐勿怪!”
“依我看,这皇帝也是被六姐给迷了心窍啦,不都说了,魔法迷人么,今日这消息一出来,我就赶紧的去看我们里坊那刘郎中院子外头看看,你猜怎么着?他们家,不年不节的,居然放起鞭炮来了!说是刘郎中赶着去给六姐贺喜劝进呢!这魔法迷人,竟到了这个地步了!”
“再有,他们家隔壁的卫家,也是喜气洋洋的,说不得卫大官人阖家上下也是中了魔法了……”
“嗐,这哪里是什么魔法,这是赶着去讨好新主子,想要保住自己的官位吧!”
也有人这么不以为然地说着,棉门帘内暖烘烘的,混杂着各种人味儿,连炉子都可以少升几个,满桌的宾客,七嘴八舌,什么样的声音都有,怎么大不敬的话语,也随口就说出来了,旁人压根就顾不上。
也有真诚地认为这都是谢六姐魔法结果的,畏惧战栗的,也有人激动不已,认为改朝换代,自己的机会来了的。还有人关心的是京城的民生,急着都在问,哪怕是改朝换代了,城里米面应该都还能供应得上吧,煤球能不能降降价?
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为皇帝惋惜,又或者是反感买活军,不愿谢六姐接位的。要说大惊失色的,其实都少,这里毕竟是京城,消息灵通的百姓,事前多多少少,早已听说了禅让的消息,现在消息成真,固然也是激动,但要说一时无法接受,那是早过了这个阶段。
甚至,逐渐还有这样一种论调出来,那就是认为皇帝早该让位了,“皇爷自己不也清楚么!天命已尽,本就只有七年,七年之后又是七年,已经是上天开恩了,这都是他自己说过的话!他却还恋栈不去,还想再续一个七年,这第三个七年的尾巴上,可不就出事了!也是念在他在位期间,尚且还算勤谨,上天给留了一命吧!若早禅让,哪还有这些事!”
“没准疫病也早就不流行了!你们真别说,天降瘟疫,不就是因为天子失德么!就是该让的不让,倒行逆施了,上天才降下的惩罚吧!”
神神鬼鬼的东西,没有人不爱听的,要不然,六姐的魔法,也不会传得甚嚣尘上了,不多会儿,反过来怪罪皇帝,把灾难都归到他头上,恨不得他立刻退位的声音,就已经占据了茶馆的主流。
那些片刻前还为他叹息,认为他总算还是比较勤政,比父祖都强的百姓,立刻就变了脸色,把自己这些年来的艰难,怪罪到了他的头上,翻脸转为憎恨的。也不管自己之前对于谢六姐是个什么心思,现在都是亟欲她登基上位,扭转天象,让疫病平息,人间重新风调雨顺等等。
茶馆里扰乱非常,就算有些人理智犹存,皱眉驳斥,但百姓哪里听得进去这些扫兴的话?大家都是嚷着要去劝进六姐登基,固然绝大多数人都是喊喊而已,但还真有一些好事有闲的人,从茶馆出来,就直奔买活军使馆而去。
到了那里一看,四周都是拦了路障,有兵丁把守着,那栅栏外早就有人跪拜在那里,神色狂热,或者是高喊劝进,或者是磕头不休,以至于出血,口中高叫的话语,甚至都听不清意思了。
有些人见了这般荒唐景象,也是警醒起来,转身默默离去。但还有些人,立刻便被情绪感染了,忙涌入其中,跟着一起叫嚷磕头,赶都赶不走,哪管使馆内寂然无声,也还是喊到了日落西山,都舍不得散去,翻来覆去,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六姐登基!六姐天命所归’之类的话语,虽然没人来教,但奇怪,在这样的时候,他们又聪明起来,竟无师自通,在无人通气的情况下,迅速达成了一致,喊的还逐渐齐整了起来。
到了第二日,京畿竟还有人收到消息之后,赶来凑热闹的,使馆附近已经是水泄不通,都是喊叫着劝进的,这谢六姐民心的牢固,民意的狂热,真让人有些胆寒——民间竟是毫无反对禅让,眷恋皇帝的声音,全都是在催谢六姐登基称帝的。
而这一日,《国朝旬报》和邸报一起,又发了一期特刊,刊载的都是朝廷各部官员劝进的折子:内阁联署、特科联署、厂卫联署、京营联署、边军联署,还有京畿各地衙门联署……很明显,这是在展示之前吹风期间,谢六姐所得到的各方势力的支持。这禅让的事情,已经在走程序了!
这一日,使馆附近的劝进人群,数目明显更多也更狂热,也不止茶馆,只要是能聚人讨论的场所,全都充斥了亢奋的议论声,甚至连花街柳巷,那些听柳琴听琵琶,听小曲的地方,如今都是琴住箫绝,越是饱学的花魁,谈到禅让,面上便越是放光。
甚而还有那等仆人突然袭主,或是子女和父母拌嘴的事情发生。而城门处,和急着入城的人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还有许多车马,也是急着出城——很显然,根据内阁茶馆部的推断:这些急着出城的人,无疑都是没有在联署折子上登名的!
这其中的道理,也是相当浅显的,没有登名,甚至没有收到登名邀请,也就意味着他们本来就是被放弃的一方,他们又如何敢在这样的时候,停留在京城内呢?
要变天啦!
这样的认识,固然是早已在一些权贵中形成了共识,但扩散到边军,就又用了小半个月,如今终于彻底蔓延到了民间,让暮色中整座城都为之骚动起来,所有人的眼神,都热切地盯着使馆的方向,等待着谢六姐的表演:这《禅位诏》也下了,《劝进表》也上了,接下来,该轮到你谢六姐出场了吧?
三辞三让,会怎么辞,怎么让,怎么劝呢?多少年来的老规矩,谢六姐又会不会遵循呢?这悬念,牵挂得众人都是昼夜难安,吃不下睡不好的,恨不得一觉起来,就见到了新皇登基的诏书,自打禅位诏书下达开始,这几日,一大早起来,头不梳脸不洗,先跑出去问报纸的百姓,那是大幅上升,大家早上见面,问的都不是‘吃了吗’,而是‘买到报纸了吗’?
“发话了!发话了!《买活周报》出特刊了!”
好在,这买活军的人,素来都是最讲究速度效率的,这不是,各家的《劝进表》,轮流上了之后,也不过就是一日夜的功夫,都没让多等,特刊应声而出,一看就是早有准备,跟着来的!
“《答复未帝禅让诏书并各方劝进表,接管敏朝领土治权并对未来发展方向的若干表态》——这题目好长,不是!不是!六姐,六姐这是——”
“快人快语,居然没有辞让,这就算是把朝廷给接下来了?!”
“倒也是当仁不让!舍我其谁!那——她的登基大典,什么时候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