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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活 第1255章 张天如老而弥辣

御井烹香 · 穿越小说 · 6.14 MB · 2024-12-17 19:12:59

第1255章 张天如老而弥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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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顾眉生等人的年纪, 这张天如纵横捭阖,舌战群儒,大出风头,树敌无数, 乃至于居处常年备着石锁、木棍等物事, 防备着哪一天自己被人套了麻袋痛打的时候,她们都还尚且不晓事呢, 对这位前辈的轶事, 多是长大后听人转述。那时候,张天如早就转移重心, 往立法方向去发展了, 其人也因此深居简出, 很少在文人交际的场所露面,竟有些神秘起来——

  这立法会议,二十年来, 一个接着一个,竟是没有停歇过的,各个领域的专家,流水一样地换, 却唯独只有法律专家, 是一个会议也缺不了,必须位列其中,而且, 立法期间, 纪律上也有严格的管制, 是不允许随便外出的。

  据说无聊的时候, 除了看书、健身之外, 竟无别的娱乐,也因此,张君子每每在一部新法草稿递交之后,再次露面,身上的腱子肉都会更加醒目——这也让他于交际场上,更加是一呼百应,几乎没有人敢于和他顶嘴。

  甚至很多从前在儒、买论战时,和他结仇的儒生,见了真人之后,先看看那体格子,再看看那行走间不经意跳动着的肌肉,却也都是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天一先生’,平时口里议论着的‘张犬’,竟像是不知不觉被他们给吞到了肚子里去,要等到彼此分开一段时间,安顿了惊魂之后,才会重新再吐出来呢。

  顾眉生见到张天如的次数,不算是很多,也就是在几次茶话会上,远远地见到人,并被长辈带着去打个招呼而已,虽然都是文士,但各自擅长的方向不同,顾眉生肯定是和钱受之这样,诗画双绝的大才子走得更近一些,张天如这样的刑名大家,和她这个画家,也没有什么多的话说——且此人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几乎从不为美色所动,顾眉生几个好处,都和他没有关系,从前相逢陌路,也是正常,也就是如今,她背后有了一支惹事的势力,张天如这才和她亲近了起来。

  ——要说起来,张大师这一点,也是异数,他今年都是望五十的年纪了,却依旧没有成亲。在买地的头面人物中,这是很少见的。和他同一批的名士,比如张宗子等人,虽然也是晚婚,但在朝廷发布文章,给立了一个模子之后,却也立刻响应号召。物色了一个典型的妻子,缔结了一个典型的婚约——

  张宗子是采风使,传媒口的人,在这件事上,自然是非常注意的。

  而他们之后的又一代名士,如冒辟疆、侯朝宗,这些‘新道德’的倡导者,也是如此,但凡是政治人物,不论身上有没有领着实职,肯定都要用这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否则,对景儿就是严重的把柄。

  可张天如呢,却是始终形单影只,哪怕也不乏有友人为他热心介绍,但都被张天如回绝了,此人身边,既没有红袖添香,也没有娈童契弟,居然就是特立独行,独身到了现在。

  有很多人都暗中编排,说他对六姐一见钟情,既然不能被选为王夫,就干脆终身不娶……这传闻的真假,顾眉生是不知道的,但她听龚半亩说过,张天如始终不成亲,是因为平时非常忙碌,经年累月的出差在外开立法会议,有家没家,区别不大,再加上他是个倔驴性子,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既然人人都跟着衙门的指引成亲,他就觉得这样做格外庸俗,也和六姐斗上气了——你有本事就别提升我,下回立法也别找我了,那我还多些时间,重新写点什么政论时评文章呢!

  只能说,这有本事的人,行事就是硬气。顾眉生隐约听说,不单单是张天如一人这么杠着,便是买地的高官中,也有若干是始终没有成亲,置六姐表率于不顾的。譬如——这也只是传闻,情报局长王无名,就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不过,到了他们那个份上,提无可提,是否符合规范,也就没那么要紧了。

  按顾眉生的年纪来说,除非她在去欧罗巴的路上成婚,否则注定也是被耽搁了的,原本,无心仕途的时候,她可不会管这么多,自以为成亲生子,并非她一生必做的事情,若是遇到可心的,起了兴致倒也无妨,若是没有缘分,也不急于一时。

  可没想到,在青春的尾巴上,突然改了念头,却又来不及弥补这个软肋了,因此,便不说吴香儿等人之事,她也是有疑惑想向张天如讨教的,这席间耐着性子,陪老师和一群师兄妹,寒暄赏画,又说起了近日在东区大礼堂新兴的一副大壁画:这也是这些年来,城里的一个新风潮。概因现在买地是不作兴寺庙的,原来的一些寺庙,就算没有完全荒废,因为不得接纳信众捐款,僧人的生活都成问题,也逐渐式微,于是每个区乃至每个街道内,戏台、考试堂、礼堂,也就成为了百姓无事聚集的所在了。

  这些建筑,在小地方,往往合而为一,一个大院子,考试的时候桌子一搬,现成的大考场,到了吃团年饭的时候,邻里之间,圆桌围坐,热闹非凡。而大院子里往往也有三面凸出的戏台,平时戏班子来唱新戏,说相声,读报纸,免费的扫盲班等等,都在上头完成——也就只有在羊城港这样的大城市,会按照功能,细分为不同的建筑。

  而且,常年在此的居民,也愿意出一点钱财来,又有商家乐捐,本里坊的富户补足差额——请画师来做上五彩斑斓的壁画,似乎是用来弥补一种审美上的遗憾:本来么,这种金碧辉煌的建筑,都是在寺庙里见到的。不论是描金壁画、名家泥塑,还是那生动的壁画故事,也都是平时小民们闲下来了,东游西逛时,很难得亲眼所见的视觉享受。

  只是,如今寺庙式微,也有数十年没见到这些东西了,对于很多人来说,还有些怀念,倘若是出一点钱,能在自己里坊里搞出一点动静来,他们也觉得是很合适的:从前把钱给姑子和尚,也就是图个心安,算是做了功德,那时候还是大把大把的给钱呢。

  现在,捐是又少一点,也影响不了生活。而如果是装饰学校、戏台什么的,大家也有一种做了功德的满足感,毕竟,帮衬读书这自古以来都是大好事,甚至比装修寺庙,在旧道德上还更要占有一些优势呢。

  也是因此,里坊但凡有这个念头,都是会先装潢学校,因此,油画师在羊城港就格外受到欢迎了,毕竟,他们的作画,栩栩如生看起来特别逼真,尤其是人面,要比以前画壁上那神佛的模样,要好认得多了。每回出钱格外多的人,还能在壁画里混上一两张面孔——那看那路人里有几个描绘得特别细致清秀的就知道了,这准是都给画师嘱咐过的。

  平时小里坊的壁画,找的画师也是良莠不齐,当然也请不动龚半亩和他的学生们,但大礼堂就不同了,所谓的东区,就是如今人们叫做钱区的钱街周围,以及城东一道划并的一个区。理所当然,本区的所有建筑都是气派非凡,那大礼堂几乎赶得上小县城的整个衙门了,其中的壁画,由各住户慷慨解囊,也是请了龚半亩本人前去主持打底,好几个已经毕业了的画师,也被聘去绘制,已经画了有一年多了,才堪堪画到一半,龚半亩这里每每聚会,自然少不得谈论此事了。

  顾眉生倘若不是去做了生意,恐怕也会参与到这壁画的绘制中来——这个壁画,是以第一届大博览会为主题,要以《清明上河图》作为模范,画出当日的盛况来,以连幅壁画,展现大博览会若干为人称道的展区。

  其中很多人脸,都是采用的仙画照片打样——全是有缘分拍下仙画的住户,以各种途径求来了彩色照片,要求在画中呈现出自己的脸来,最次也都是拍过那土制相片的,虽然是黑白,但用来给油画参照也足够了。

  “师姐你是不知道,为了在这油画内,能占个醒目的位置,穿一身华服,不但加倍捐钱,还要给我们塞银子,我们都说了,每个人画什么脸,都是老师定的……”

  “这些捐献,再画两个大礼堂都够了!居委会说要拿这笔钱翻修一下河边的清水漫道和栏杆……这东区就是好啊,钱街有钱,其余住户也跟着沾光,就不知道,被别区百姓知道,是不是又要弄出个劳什子油画宣言了……”

  既然是她的送行宴,大家也都争相和她闲聊,顾眉生含笑应着,见张天如只听不说,隐隐有些无聊,便觑了个空,给他使了个眼色,托故走到院子里一株盆景罗汉松旁,过了不久,见张天如行来,便又行一礼,口称先生,说有事想向他请教,可否隔日携姐妹登门造访。

  张天如却也不造作,摇头道,“不必了,就在此说几句话吧!你也当知道,我如今的身份,本不该再胡乱插手进报刊口的事情来——正所谓,狡兔死,走狗烹,儒学一倒,和我辩驳之人没有了。我张犬这条走狗,也就被牵到新的大门口去喽。”

  虽说早已是开宗立派的大师,但这位长者自嘲起来竟是丝毫都没有架子,顾眉生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张天如也不介意,只道,“六姐这是烦我老搅事儿,我也知道,可她烦归烦,我该怎么样还要怎么样——你们的行为,很对我胃口,怎么样我也要和你们来说几句话的!

  哼,在我预算之中,如你们这样的少年才女,早该现身了——只是其余人无胆,这才等到今日。嘿嘿,我看那沈曼君,早就不耐烦了,倘我是个女子,早就发力把她弄下来!奈何天生我是个男人,走不到那一步去,故而容她多安睡了这些年!”

  说到这里,也是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有些自悲身世——倘若张天如是个女子,没准还真不说会不会被他混上周报主编的职位,只奈何他是男人,这个职位,对性别的要求几乎是半公开,故而他也只能抱憾了。

  顾眉生心道,“这张大叔可真是……心无旁骛,一辈子唯有搅事……六姐,六姐把他放到立法上去,倒真是明智之举,若是让此人留在舆论场中,以他不甘寂寞的性子,这些年来,官场势必不能如此安稳,而前些年,最要紧的其实就是个稳字。”

  如果让黎蔷遇到了张天如,又受了赏识被收为徒弟,那会闹出什么样的动静,顾眉生简直不敢想了。至少在她来说,可是不敢让这两人见面,她也不敢接张天如的话,去臧否沈主编的为人,只道,“要说这些,我那妹妹也不敢想,只是不平则鸣,有话便说。她到底年少,不是那瞻前顾后的性子,也是一时热血上头,便把这所见之荒谬事给道破了。

  只是,我们不比别人,在羊城港没有根基,话说出口,一时痛快,如今她们却有些茫然,不知前路如何,又是害怕遭到打击报复,也不知道何人可以相帮,何人需要小心,还请张师指点迷津呢!”

  这话说得便很有讲究了,又点出了窦湄并非一人,自也有一个小派系在,并非无人可用,又说到了不知何人可帮,这是在请张天如帮忙牵线。张天如点了点她,笑道,“可惜了,你要去欧罗巴了,否则,若你留下,有人主持大局,只怕那沈曼君的胜算又少了两分喽。”

  因欣然道,“你要找狗头军师,寻我没错,只要你敢,什么样的计策,我这里都有,我且问你,小顾,你是要速胜之法呢,还是要那稳扎稳打,耗时长久的鏖战之法?这两个锦囊,我是都备上了,就看你要哪个吧。”

  还整上锦囊妙计了?顾眉生有些啼笑皆非,却也知道张天如的确不好介入此事过深了,在无法长时间对话的情况下,以书信交流也是无奈之举,因毫不考虑地答道,“速胜往往患在远端,我们姐妹俯仰无愧天地,只从直中取,不论胜负,我选大道。”

  张天如将她上下打量了几眼,撇了撇嘴,道,“正道中人,无趣——不过,你这话也不无道理,你们姐妹一无所有,只得一个理字,那么唯有占定了它,刚才有一线胜机。”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囊,当真丢给顾眉生,道,“既走正道,这些便都是你们可放心结交的人选,这里也有不少是我的政敌,你们相谈时,可不要把我漏了出来,否则,对你们姐妹反而不利!”

  也不等顾眉生拜谢,挥了挥手,便兀自大步离去,居然也不入屋向主人告别,而是就这样走了!顾眉生捏着锦囊,看着他的背影,也是目瞪口呆,暗想道,“这张大师,真是特立独行,如今已是知天命之年,犹然如此,真不知道彼辈年少轻狂时,又当是多么狷介了……”

  不过,这锦囊对她们来说,的确又是很宝贵的财富:对她们这些政坛里毫无根基的人来说,其实的确最难的就是看清前路,在各式各样前来结交的人中,选择可靠的盟友——对一个人的人品,要得出结论,非得做长期的观察不可。顾眉生等人又没有家人可以四处打探,也没有多年的家族至交可以托付,在人际关系上,的确一片茫然,除了按理可以绝对信任的张利青主编之外,焉知对面是敌是友?

  有了张天如多年来冷眼观察,所得的一份名录,方向就明确得多了。以此人之刻薄,能入他法眼者,必然有过人之处——对顾眉生等人来说,她们要寻找的是有理想、有能力的人,至于理想是否完全一致,那都无需太过苛求了。

  张天如的这份名单,恰恰就填补了这个空缺。她捻着锦囊,在原地站了一会,望着那健硕的青衣背影迅速消失,忽然兴起一个完全无关的念头,暗想道:“如此好斗而又如此好生是非者,十来年间却是潜心修法,固然如今也是名利双收,可我却很想知道,这张先生自己看来,他算不算是顺心遂意?”

  “以张先生的生平来说,入买之后,可谓是一全人生夙愿,他父族早已分家零落,张大师已经报了大仇,年轻时舌战群儒,何等意气风发。倘若时间就定格在该处,当称完满,只是那之后,固然不能说是落魄潦倒,却也似乎和他的本性大为不符。完全是按照六姐的需要,去到另一个圈子里去了。

  我等还在为理想夙愿而奋斗的时候,本也不当想得太多,可见了张先生,却总禁不住兴起这样的念头——理想实现之后,人生又当如何,张先生在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可还快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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