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 精神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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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精神纵火犯, 在一次成功的纵火之后,会是怎样一种感受?顾眉生是捉摸不透的——当然,从黎蔷的表现来看,至少前几次的风波, 尚且还不能完全满足她的胃口。这大概是因为乱子还不够大, 而她也没有从中得到极大的好处之故。
像张天如这样,已经功成名就之人, 从报刊界出来, 调任到法律界去,在很多人来看, 是一次成功的调任, 一般人自然以为, 他是心满意足,不假外求了,也就只有顾眉生会犯这个嘀咕了——夙愿实现了, 然后呢?这就快活满足了么?
虽然和张君子,也只有数面之缘,但不知为何,她有种强烈的感觉, 那就是张天如也不算是纯粹的幸福, 他内心深处,大约仍然有什么伤痕,是依旧没有愈合的。也是这样的伤痕, 令他始终没有成亲的打算。
而这感受, 也难免让她有一丝说不出的怅惘, 顾眉生不怕看到旁人的成功, 她大约不愿看到的, 是成功后依旧无法弥补的遗憾,人之一生,大概总有力所不能及的不完满之处,最终也只能学会接受——这样的思想,是如今正奋起拼搏的她,本能地有些反感的。
然而,即便顶峰的景色,并不完美,还在山脚下的人,也不能因此就不往上爬了。她也是天生意志极坚之人,不过是片刻怅惘,便不再以此为念,而是回去把锦囊交给吴香儿与窦湄,道,“你们外出交际时,遇到这些名士,当可多加结交。这其中也有些不在本地的,不知是否会写信来,还是暂且不知道羊城港这么个小小风波。”
《羊城小报》,影响力必然是有限的,想要让报纸流传出羊城港之外,哪怕是《艇仔粥倡议》,都力有未逮——说到底,艇仔粥倡议,无非也就是表现了羊城港百姓对治安的不满而已,比起外地州县各自的矛盾,这样幸福的烦恼,又算得了什么呢?就如同东区的百姓,抱怨清水漫道的石子水泥,经过水泼比之前要滑,那你让别区那些还没修起水泥堤岸的百姓,听了该怎么想?那些水泥路都很困难的州县百姓呢,又怎么会附和?
除非是精彩的话本,又或者是耸动的独家新闻,这才会让报纸往外传播,一篇抨击买活周报的文章,对民间来说,就犹如不存在。生活在外地的那些名士,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才是合理的。或有亲友写信带了一笔,也只是大概知道有这么一件事而已,要说仔细研读文章,那可能性就很小了。
张天如这份名单,其实是针对未来三数年的准备:如今窦湄出了第一招,还在等对方的反应,只有这样,双方你来我往,纷争逐步升级,而且始终不得调解,影响这才会逐渐扩散,到了那时候,那些远在外地的游历的什么黄德冰、顾绛等有名望,有旧学背景的名士,大概才会参与进来,有和众人进一步攀谈结交的可能。
自从窦湄发了那篇文章以来,众女也是外松内紧,看似一切如常,其实也都在等待对方的反应,做好了应对明枪暗箭的准备。但忽忽已是一个多月过去,众人的生活一片寂静,窦湄还是照常作画,本来订好了要买的东家,也没有什么异动,而吴香儿也不曾接到意料之外的调令,又或者是受到上级的暗示,让她去约束一下《羊城小报》,以及窦湄的言行。
至于说杨爱、卞赛儿姐妹,虽然此前在工作中,也经常有人向她们打听此事,并好意劝告,但敷衍之后,后续也就没了音信。顾眉生本来预料,沈家为了展现风范,或许会主动请人做中,试图调解。却不想,连这‘先礼后兵’的‘先礼’,都是没有,不但沈主编若无其事,好像对这篇文章一无所知,便是沈家的嫡系后辈,譬如现在主管万国报纸的叶昭齐,也没有在《万国报纸》上,驳斥这些说法。
自然,以《羊城小报》和窦湄的地位,在《万国报纸》这样等级的报纸上,刊登回应,那其实是给她们脸,帮她们抬身价了。以沈氏之智,当不至于坠入这样浅显的圈套。但羊城港有些名号的报纸,怎么都有数十份,其中一多半的主编和沈家沾亲带故,这说法真的一点也不夸张。
本来如今很多行当,就是有乡党盘踞的,一个人闯荡开了,带挈同乡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吴江的读书人,因为沈家先在《周报》上闯出了名号,又兴办了戏社,于是也纷纷从事这一行,又有什么不对呢?就算没有什么别的好处,办报的时候,遇到烦难,往沈家坐坐,听听指点,这就是千金难买的智慧啊。
这样的乡党势力,对于维护魁首,其团结是旁人难以想象的。哪怕平时互相看不顺眼,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必定抱团群起而攻之,顾眉生都做好了准备,迎接多家报纸,同时驳斥《小报》的盛况,或者还会有一些人,揪着《小报》平时留下的小尾巴大肆攻讦,非得让《小报》不敢再涉足此事不可。
可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一篇文章也没有,顾眉生便知道,这肯定是沈家在背地里打了招呼,不让这些人出声。否则,哪怕是为了讨好老师、同乡,也该有些钻营的人出声的,怎会和如今一般,装聋作哑,犹如未见呢?
“可见,这久居高位者,全都不是易与之辈。沈家有无数条路子可以走,无论哪条路子,我们也都能得到好处。毕竟,以小博大,对方怎么回应都是亏的。
就只有这条路,一下是把我们架起来了——他们不回话,我们再发,民间没有呼应,就犹如我们在唱独角戏一般,旁人见了,以为我们是丑角不说,我们单方面出招,也仿佛得理不饶人似的,如此久而久之,留下一个泼辣好斗、蛮不讲理的印象,等到沈家出手时,哪怕是用了一些歪招,旁人也都是只有叫好的,鲜少会站在我们这边。”
一巴掌打上去,对方没有反应,好像一点没被打疼,此情此景下,很多人都会蠢蠢欲动,蓄势待发地想再打一巴掌,但窦湄却力主不可,而是敦促董惜白加意去写她的话本,同时还亲自操刀来刻版画,“如今,我们也不急——我们不急是真的不急,他们不急是假的不急,我们在等,他们也在等,眼看我们第二招迟迟不出,他们难道就不会猜测,不会沉不住气了么?如今且先把报纸销量提一提!”
虽然是吴香儿兴出的理念,但窦湄一旦出手,也当成自己的事情来盘算铺排了,十分的上心,为了襄助《羊城小报》提振销量,她还特意把大学时期玩票般折腾过的版画给拾了起来,为董惜白的话本故事配图,顺便还帮王秀才的奇情诡谲之作,配了插画。
此举也是立竿见影,不过是数期之下,这《羊城小报》的销量就提振了三成——如今报纸数量极多,为了多卖报,各家也是法宝迭出,这小说故事都已经不新鲜了,每份报纸都有,而文字这东西,只要填满了版面,就多少都会有人看,一般人也说不上什么好,什么不好。
——那版画就不同了,画得好坏,一目了然,而且,经过教育,大多数人都会写字,但会画画的就没那么多了。人人都学写字,却并非人人都学画画,因而,好的画匠,比好的文人还要稀缺,一份报纸,能经常给自己的文章配上精美的版画,销量就硬是会比别家高些。
有了窦湄出手相助,顾眉生也为董惜白画了几幅简笔插图,董惜白的故事,连载不过三期,便已经在羊城港有了一定的名气——这故事也是董惜白第一次写的本朝题材。
既不是讲前朝的所谓穿梭考古,也不是讲的那一味想象的修仙奇幻,讲的就是本朝本代,一个从北地南下的女子,来到羊城港之后,在一间小制衣厂寻到了工作,却又不经意之间,发现了制衣厂内的一桩命案——不错,不知是否因为考量到《羊城小报》的读者,比较喜欢阴晦紧张的作品,她居然也写起探案小说来了!
毕竟是才华过人的女子,董惜白和窦湄两人,倘若没有吴香儿立志一事,或许还真不知道自己还有如此才能,一个是把这命案写得生动紧张,又把制衣厂上下,诸般人等的嘴脸心思,写得丝丝入扣,叫人仿佛眼见,不免拍案‘这不就是我身边那谁谁谁’?
一个是随意几笔,便将市井百姓的样貌、神色,乃至于动作中蕴含的人物关系,都展现得淋漓尽致,对照剧情看来,简直是兴味盎然,又有一个美貌的主角,吸引大家第一眼的注意力。
因此,虽然才只有三期,但坊间的茶馆,已经开始多有朗读这话本的了,更有很多茶客,听了这一回之后,又讨来看看,被插画吸引,自己掏钱再买一份,回家做了剪报收藏起来的。又有对文中一些内容击节赞叹,认为说出了自己心声的。
譬如那主角女工阿秀,遇到麻烦之后,不敢报官,只想着逃走,怀疑凶手是厂子东家时,更是恐惧异常,暗想道,“虽说这买活军为我们穷苦人做主,可这话大概也只是说说而已,尝见那些穿绫罗的人,便是从北到南,也一样坐着人力车,昂首出入朱门绣户,有权有势的人,照样有权有势,他们能真心为我们这泥一样的人,做主什么?对他们来说,人命又算得了什么?怕不是轻轻一笔,亲友间打个招呼,随意也就勾销了!”
就这样的话,在买地的报刊上,是少有见到的,一般来讲,买地的报刊都是以歌功颂德为主——这也不算是涂脂抹粉,因为这些改变,也是实实在在的,沉冤得雪、丰衣足食,这也的确是买活军崛起之后,各地的感受。
这阿秀所说的想法,也只有在羊城港是特有共鸣的,放到其余州县,大家都不会当真,只觉得她这是太害怕了,又刚从北地南下,想法难免浅薄偏激。也就是羊城港这里,的确云集了许多大富大贵之家,更有许多出身殷实的官吏,上数传承可到五代,哪管改朝换代,他们声势大不如前,但日子依然过得很好,和民间百姓,有明显的区别。
你说,要是在两湖道的普通县城,那富户也不过就是在一条街两边吃饭,无非是每顿多吃两个蛋一碗肉而已,什么人力车,根本没见过一辆,那这阿秀的话,能引起什么共鸣呢?
可是,在羊城港这里,阿秀的抱怨,很多人就觉得非常亲切了,都是感慨道,“这话也有理啊!如今的羊城港,有办法的人,彼此结交,互相平事儿,这不是也很常见么?这阿秀是个有眼色的女子,话也说得中听!”
更有人对于董惜白这个作者,也跟着推崇起来了,认为她是很敢写的,“这样针砭时弊,好胆量的文字,也有许久未见了。这《羊城小报》,也很值得买!是为我们百姓发话的好报纸。”
这些话,粗听起来也没有什么,大家不过是有感而发而已,但仔细想想,却会令很多人害怕——《羊城小报》,针砭时弊,为百姓发话,那对应的不就是其余报纸,尤其是官家发的《买活周报》,不能针砭时弊,不能为百姓发话了?再把之前窦湄的文章稍微一联想,很多人都会重新看待起《红粉案》来,认为阿秀所提到的‘有办法的人,照样有办法’,‘亲友间打个招呼’,是在影射沈家,影射传媒界中的吴江乡党了?
自古以来,文字容易获罪,便是因此,明明或许只是个很简单的故事,有心人解读之下,却处处都是影射,甚至越想越是振振有词:你要是没有心思,为什么突然写起本朝的故事,借着阿秀的口,胡乱诬蔑起如今的风气来?这样妖言惑众,有心引导百姓抱怨官府,你存的是什么心那?这样的人,简直人人得而诛之,就该把你送去挖矿,你就老实了!
在这样义愤填膺的心态下,仇恨便得到了充分的滋长,让敌意有了充分膨胀的空间,似乎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也都是有理由的。随着《红粉案》,在羊城港的影响逐渐扩大,民间多有了附和抱怨的声音,顾眉生便有些担忧董惜白会被人明里暗里的找麻烦——这时候倘若只是写文章来回击,那还好了,最怕是忽然栽赃陷害一个什么罪名,把她陷进去了,那才棘手。
不论如何,这一次沈家方面,继续保持沉默,可能性已经不大了。毕竟,也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吧,这影射出来的第二巴掌,打的也的确很重,这一日恰好顾眉生稍微有些闲空,拿了一些契书过来,让窦湄等人签字,几人正议论此事时,正在翻阅报纸的吴香儿,便忽然道,“呀,有文章在批惜白了——嗯?《羊城消息》,我看看,作者是……卢马姬?”
她有些困惑地翻了翻报纸的头版门脸,眉头也皱起来了,“怎么回事,为何会是她这个洋女——又为何会是这份洋番报纸,突然间来做了这个打头阵的冲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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