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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活 第1263章 文明的流动

御井烹香 · 穿越小说 · 6.14 MB · 2024-12-17 19:12:59

第1263章 文明的流动

  “怎么样?你总体感觉如何?说实话我有点儿焦虑,囧,我觉得我的最后一道大题答得很不好—有点儿太难了,我不会写对应的汉字,只好写了拼音和对应的单词,就是那个“分析欧罗巴各国当前的具体教派矛盾、地盘矛盾和政治纷争’那题!

  还有,‘阐述欧罗巴各国王室亲戚关系和对洲际政治影响’那题,我答得肯定也不够好,天知道,我可不是大贵族出身,家族史我学得太差了。囧,你是怎么答的?当然,你就更不算贵族了…我估计知识教也没有教你这些吧,但是—一还是说你们搞了什么考前补习?你居然没有告诉我?”

  “其实——”

  被叫做囧的青年,大概是而立之年,大概是因为羊城港这里阳光强烈的关系,他肤色发红,脸上长满了雀斑,看上去倒是有点像是欧罗巴那些沉迷于打猎的贵族,不过,他的整体气质要沉稳多了。被同伴这么焦虑地追问着,也没有动情绪,不过,他刚开腔,就被身后追上来的第三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话头。

  “得了吧,李类思,你在答最后一题的时候,写得可满了,我都看到了,那张试卷上满满的都是字迹,都打铃了,你还在往上头添字呢!你总是这样,虚伪至极,只要是考试,就没有听你说自己考得好过,哪怕是数学考试都是如此—

  拜托,谁不知道,如果不是你着迷于做生意的话,你早就考到数学系去,继续做你的大学生了!”

  “我—我只是把我知道的都写上去而已,如果能撞到一点分数也好,实际上,大多数答案我甚至不能保证是否准确——”

  李类思被突如其来的发难,弄得有点难以招架了,他不得不故作凶狠地维护起自己,“丰年,你跑来和我们搭什么话?你这个不受欢迎的新教徒,为什么来骚扰我们这些旧教的传教士你不受欢迎,请快点离开!”

  “哈哈哈!”丰年都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开朗地笑着,给李类思来了一肘子,“得了吧,老李头,放松点,考都考完了,想这些有什么用?难道考试成绩不好,就不带上咱们了?

  这都是说好了的事,考试不过是走个过场,再确定一下在船上需要补习的课程而已,它最多影响到你在使团中的前途起点,却不会让你参加不了这次伟大的远航。

  我觉得你还不如换个心态,好好享受这一切呢,毕竟,就算不及格,那又如何?无非就是在知识教的监督下,多上几堂课而已,这不就又增加了咱们受到知识教熏陶的机会吗?你说对吧,史囧,没准给咱们补习的就是他。”

  史囧—

  -这名字虽然在某些人看起来有点奇怪,但却是正儿八经,也很典型的洋番名字,史、石、李、丰,这些和洋番本姓同音节的姓氏,本来就是洋番很乐于采用的,而囧这个字,

  不但和”约翰”谐音,含义也好,为光明之意,也颇为受到很多洋番的青睐。

  一般来说,有意在买地久居而完全融合的洋番,都会放弃本名直译,起一个这样汉化的名字。而史囧身为知识教的年轻祭司,自然也不会例外,他是属于被发配到买地的麻烦教士

  总想着帮助穷人,问题多,看法也多的那种,又非常的虔诚。

  同时,对自己教区内,那些关于遥远东方的传说,他并不反驳,反而跃跃欲试,似乎有一些危险的倾向,认为可以在教区内小规模地复制一下买活军在远东的做法。

  这样的想法,哪怕只是一点端倪,也足够让大教区对他赶到棘手了。不过,不管教派对于敌人是多么的穷凶极恶,这种肃杀的气氛并未传递到内部,史囧倒没有因此丢掉性命,经受什么刑罚—对于一个在教区内深有威望的年轻祭司来说,惩戒明显会激起民众的不平情绪,教会也会避免这一点。

  他们只是简单地把史囧派到了买活军这里来传教,这基本上就是一份体面婉转的开除通知了:既然你喜欢买活军,那就到远东去吧,教会没了你的位置,我们倒要看看,你在买活军那里,能不能干出点名堂来,你对买活军那一厢情愿的,美好的想象又会不会破灭。

  这种自暴自弃的处理方式,与其说是冷酷,倒不如说是绥靖,至少对史囧来说,这肯定是他盼望已久的良机。基本上,他的“跳槽’(这个词现在引申为换工作,也是近几十年随着买活军的崛起,和他们的新样话本流行而逐渐蔓延的事情,在此之前,跳槽都是指男女间更换伴侣见异思迁),

  是所有人都预想到的事情,当他留下辞职信,跑到知识教那里去自荐的消息,被送到汤若望那里的时候,老教士也一点都不吃惊。

  —不过,有意思的是,可能因为所有人都预料到了这一点,史囧和移鼠会其他同僚的关系,并没有受到跳槽的影响,反而依旧日良好,他和李类思,虽然性格截然不同,志趣也南辕北辙,但意外的交情相当不错。

  至于来自新教的丰年,他们是在羊城港熟悉起来的,丰年和李类思的性格很投契,他们都非常精于计算,也是彼此教会的钱袋子,并曾多次协调在华定居的多国洋番之间的冲突,不论是信仰还是生活习惯,乃至国家恩怨层面的不同,他们都愿意出面调解,因此也在本地洋番中拥有威望。

  至于说丰年和史囧之间,彼此熟悉起来也是最近的事,这其中有丰年刻意结交的原因在—教会加入使团,这件事当然是多方面的合力,但在知识教层面,就有两个教士通过史囧的关系,使劲游说的功劳。

  “对‘贵族谱系’那题,我就答了一行字—都是亲戚,那又如何?不妨碍他们互相算计,恨不得要了彼此的命!”

  这三人里,只有李类思是小贵族,丰年和史囧都是平民阶层,丰年出身富户,史囧则是律师的后代,他能当上牧师,全靠聪颖的禀赋。所以三个人在这道题上的回答其实都没有自信,李类思把自己能回忆起来的零碎字句都写进去了,丰年则干脆只答了一句话。

  “能掌握这点不就行了?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不然,这题谁能回答上来?我们不能,汉人考生就更不能了。我旁边坐的那个姑娘,好像姓顾吧,是主船的通译,这题她全空了,只是在打铃前,匆匆忙忙地写了几行人名,我看她考完情绪也还好。”

  “我们不会,有人是会的,对大贵族的后代来说,谱系、纹章,都是他们从小耳濡目染的课题。不过最精通这些的并非是贵族本身,而是宫廷学者。如果有他们的后代来考试,这道题就可以把他们选拔出来。”

  史囧也分析起了这道题的考察意图,“如今使团总人数怕是已经靠两干了,洋番也有数百,或许有人的特长尚未得到发掘,这也都是为了寻找遗珠。至于我们,能在试卷中展现特长以及相应的禀赋即可,分数倒是无关紧要了。”

  “分数怎么无关紧要了?那可是数字,但凡数字,都是越高越好—”

  李类思的嘴是格外硬的,如不是他对于累积数字的执迷,恐怕他也早就抛弃移鼠会,加入知识教了。丰年失笑道,“如果你没法克服这种偏嗜,那你一辈子也发不了大财—想要堆积如山的财富,想要芳香诱人的权力,你迟早都要适应账面上这数字一时的得失,甚至是长久的亏本。要知道,天下没有一支商品的价格只涨不跌,没有一个好的现货商只赚不赔。如果看不透这点,你坐在交易所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李类思不服气地嘟囔了几句,但毕竟还是沉默了下来,三个教士走向墙角的长桌,拿出自带的杯子,打开长桌上一个圆木桶下方的笼头,清凉的气泡饮料,顿时泪汩地流泻出来—在饮料桶旁边,还放了一盆薄荷叶,以及切得很薄的柠檬片,这种加了甜味的气泡水,配上薄荷、柠檬,也是时下最流行、最体面的解暑饮料。这当然也是在故乡无法想象的奢侈享受,最主要是气泡水还冻得发凉,微微摇晃一下木桶,还能听到里头哗啦啦的冰块碰撞声。

  “冰箱’、“冰桶’,这也是这几年间,在羊城港飞快流行开来的家什,不过,其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虽然官方出的冰箱,据说采用了什么新的材料,也能卖出天价,但就保温保冷效果来说,其实和民间的土办法相差不大,主要还是冰块行业在羊城港发展起来了一

  民间的冰箱,一般是两层或者三层的箱子,外层是一层竹编的外壳,夹层里填了厚实的棉被,中间那层则是金属制的,最里面的是一层薄薄的马口铁箱子,第二个夹层中,填的是每买来的冰块,若是有需要的话,再加上盐来促进其融化降温,其实冰箱是否能够使用,主要看能不能买上冰块,制冷效果也完全由冰块的份量和内瓤的容积決定。

  一些舍得工本的人家,把夹层做得很大,而内瓤容器定制得很小,那甚至可以在羊城港试着做出冰棍来呢—冰棍这个东西,也是在一些仙画中出现过的,因此引起了人们的向往,这也是南方地区,知道冰酪的来由。

  此前虽然敏I日京到了夏日,也偶有冰酪出售,但羊城港这些南方地区几乎接触不到冰饮,对于这些自然毫不留意。而眼下,随着制冰业的发展,这些冰制小吃也成为一时的流行,在一些体面的街区,孩子们散了学,人手一个冰棍,吮食咬嚼,其乐无穷的画面,也逐渐家常起来了。而同样的,冰箱本身不算什么,但随时能够拿出冰饮、冰棍来待客,也成为对身份最好的说明,每天购买冰块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想要打探一个人的家底,没有比这事儿更直观的了!

  其实,对于冬日寒冷的欧罗巴来说,掘冰保存,夏日用以散暑,倒不算是什么非常新奇的事情。但买地是如何在炎热的羊城港,每日定期输出这么多冰块的,这点才叫人敬畏。

  虽然这考场供应的清凉饮料,用的材料只是简单的白糖,而不像是教士们私宅可以享用的蜂蜜和花露风味,而且也不是那么的冰,但这仍然是叫人眷恋的享受,三个教士都仔细地品味着这解暑的饮料,谁也没有说话,而是保持着友好的面部表情,用眼神和进进出出的相关人员打着招呼—

  他们的情绪是相当复杂的,一方面,这是他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他们也非常的珍惜,但另一方面,他们也难免对于即将到来的分别感到不舍,不论是买活军这里,和家乡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这富饶的物产,简直是天国一般的享受生活,都让人魂牵梦萦。

  同时,至少对李类思来说,想到他们回国的真正目的,不论多少次地说服自己,在理智上知道这是唯一且明智的选择,但感情上,他依然无法完全投入到这条道路之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只是总觉得有点不对味儿—

  就好像,明知道丰年所说的道理不假,可当他在大交易所见到商品价格波动,让他的盈利数字下跌时,心底那股子本能的抵触一样,似乎如今的选择违反了李类思的本能。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针对的是对祖国治权可能的转移,还是对自小就接受的信仰可能的变形,所产生的惧怕。

  “愿神宽恕。”在他又一次驱使自己友好地点了点头,和迎面而来的买地官员打了个招呼之后,李类思也有些不堪重负了,他转过身子,假借接水,从无处不在的眼神社交中暂时脱离,喃喃地低语了一句,“我的住处毕竟曾离梵蒂冈太近了,近到我记得住它所有的荣光,而现在又离得太远,远到我已经遗忘了它的种种不堪,所留下的只有美好。”

  这样没头没脑的感慨,只有在同类中能够迅速引起共鸣,丰年没有说话,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地叹了口气,这才换上了有些刻意的轻松语气,“看来,我们对人性应当深具信心,瞧瞧眼下吧,即便犹大,在出卖神之前也会犹豫那。

  这是个只有丰年会开的玩笑,因为它非常的冒犯,所以反而没那么冒犯了。李类思和史囧的眼睛都微微瞪大了,但史囧很快忍俊不禁,轻笑了几声。李类思没有说话,一拳捣在丰年肩膀上,让教士趔趄了一下,但随后,他也咧嘴一笑,“我不信你每夜都能安眠,不过,或许你们新教徒就是这样薄情寡义呢——如果你做个战争贩子,在祖国和使团之间挑起战火,我也不会诧异,毕竟,和我比起来,你可是一点道德包袱都没有。”

  “道德不过是人们看待事情的方式。”丰年的语气果然满不在乎,他说,“你得承认,我们新教徒的脑子,就是要比你们移鼠会的老顽固灵活变通。你觉得我们是在做好细,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即便我做了战争贩子,也是在想方设法地促进文明的扩张

  这实际上是汉人并不热心的事情,你还记得法兰西的德札尔格么?虽然那是个法国人,但我得承认,那是个难得的勇士,他做的正是一个有远见的欧罗巴人该做的事情,他承担了时代赋予自己的责任。说他是个盗火者,虽然不太恰当但却也不算偏差了太多。我们所走的,正是他的老路,我们完全应该对此感到自豪—至于说,我们在这条路上,偶然地获得了什么其他的好处,那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以一个英吉利人来说,丰年实在是直白粗鲁到一个地步,这倒也很符合他们蛮族的血统,这样的作风也让他们被欧陆的老牌贵族轻视。不过,这种蛮横放在此刻,反而误打误撞地起到了作用。丰年说,“我不过是个平民百姓,我的祖父还是个放羊的,他的运气和脑子都很好,借着战争发了一笔小财,这样我的父亲和我才有识字的机会,我才会有考进神学院的幸运。

  但归根到底,我是个平民,我可不是贵族。对于我的国家,在买地的好道统面前,我没有什么东西是要维护的,买地的道统对我出身的平民非常友好—眼下唯独的问题是,如今买地的掌权者们,并没有把这道统散播到全世界的热心,他们非常的实用主义,是然在把自己的土地建设得尽善尽美之前,抽不出精神去管地球另一面的事情。

  这合理吗?这当然合理,如果让他们出手,往往是新土地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南洋因此是得到了好处,北海、黄金地的土著也因此过上了好日子,但问我很怀疑欧罗巴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想要的。

  我相信你们都和我一样看到了这种趋势,那就是在买地的设计中,欧罗巴的作用只是提供受过教育的人口,而他们给的回报这是这些劳动人口的生活质量提升—很好的交易,只除了一点,那就是能来到远东的欧罗巴人只是极少数,余下的人群将在越来越寒冷的冬天瑟缩着消亡,因为买地的宏伟计划从来没有把他们囊括在内。

  数字是冷酷的,或许,在他们的预期之中,这些本来就是注定会在世代更替时消失的数字,是气候对于整个地球造成的灾害中,一定要损失的那部分数字,他们的种种行为,让损失从自己的土地上减少了,更挤压了欧罗巴人转嫁损失的空间。

  于是欧罗巴人只能承受着这些注定的数字,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只是因为一种随机的,祖先世代的选择,让我们选了欧罗巴繁衍生息,而这片土地天生贫瘠,在席卷全球的气候灾害中,抗压性更差,而这片土地上,对外殖民,掠夺资源的行为,又因为远东的崛起而大大受挫。

  这是个先到先得的游戏,买活军把黄金地到东非的所有土地全都圈了起来,用一种先进的办法来开发土地的潜力,来承担他们的数字,而欧罗巴就没有空间了—我们会成为暴风雪时被冻死的一群驼鹿,我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除了神之外,我们责怪不了谁,因为没人有义务拯救我们,甚至神都没有,神只是许诺了一个来世,在世的一切都需要我们自己努力。”

  实际上,丰年的观点已经有了浓厚的买地痕迹—不论是气候论、数字论,来世解读,甚至是公然质疑神的勇气,和老家的氛围都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在买地司空见惯的活跃讨论,在欧罗巴都是难以想象的,而这也更显出了欧罗巴的死气沉沉、陈腐无聊。

  光是这些被买地氛围票陶过的教士、水手,回到老家,对于本地的文化都会是一个不小的冲击,就像是巨石投入水池,激起的必然是惊涛骇浪。而更不要说如今使团中许多人,都怀着壮志了。起码,丰年就已经完全说服了自己,他的逻辑是很融洽的。

  “既然在世的一切都需要我们自己努力,那我们现在不就正在努力吗?我们正在努力地改变这注定的命运啊,只要神不反对,那这就绝对是他所许可的。那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神也没有说过梵蒂冈里的那些人就足以代表祂的意志啊,神爱的是每一个世人,既然祂对每个人的爱都是平等的,那么,她也一定会赞成我们的选择—把买地的道统引入欧罗巴,消灭掉贵族,别的不说,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养活一个贵族的资源,足够养活七十个农民,我们每杀一个贵族,就有七十个农民因此能活下来。

  生产总量不变的话,消耗资源最多的单元,消失得越多,可以活在这世上赞颂神的人口长期来看肯定是增加的,这又为什么一定是坏事呢?”

  这样疯狂的逻辑是很难从内部去驳倒的,它是如此的似是而非,以至于大家听着都觉得很不对,但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甚至还隐隐约约有些被说服的感觉,至少对李类思来说,每次听到丰年的歪理邪说,尽管面上不显,但他的心情都会变好一点。这会儿他的呼吸就顺畅多了,他轻声说,“尽管这是外来的道统.…”

  “外来的道统,那又怎么样,对欧罗巴所有国家来说,罗马都是外来人,马其顿、雅典都是外来人,甚至我们移鼠会的发源地也在东方,”丰年满不在乎地说,“当然我们英吉利更是外来人了。外来不外来无所谓,重要的是买地的统治习惯—他们喜欢‘以夷制夷’,提拔拥有买地学习生活经历的吏目来管理当地.?如果治理本地的还是本地人,思想是外来的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接纳纸张和药火的时候,没有嫌弃它们是外来的。只要是好东西,广泛接受并且广为传播本来就是很自然的事,文明就像是液体,总会向低渗透压地区流动。我们也无非遵循着历史的本能,我们正是受历史驱驰而动,李类思,其实你该庆幸是我们这些人被历史选中,或者说选中了历史。我们毕竟是教士,在我们的设计中,总会本能地给移鼠留下位置,将它向着适应生产力的方向改造,如果是那些异教徒,那些心中无神者接过了这个担子—”

  那么,毫无疑问,当这些人设计欧罗巴的未来蓝图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教会抹去,那才是教派的终局。想到这里,李类思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真诚地,再一次地理解了主教,明白了为什么汤主教也没有抵触他们西归的愿望,甚至还积极促成。

  主教必定也是洞悉了其中的道理—文明将会跟随生产力的进步而发展变形,所有文明的精神产物都必须如此,不论是文化娱乐还是更严肃一些的宗教和政治,对应的都是生产力所在的阶段。在这样一个变化的时刻,能够有一些人促进宗教改革,使其适应生产力的新阶段,对宗教本身其实是一件好事。

  归根到底,主教还是接受了买地道统的理论:精神世界受物质世界的制约,是物质世界的反映,物质世界是一切的根基?

  这个认识,是买地道统的核心,它似乎并非是作为一种口号被大肆推广,在刹那间被所有人接受的,它的普及很慢,很被动,但在悄无声息之间,似乎随着买地所有那些花哨的、迷入的,让人眼花缭乱的科学理论、话本戏剧,被写入了每个人心底,成为了活死人的共识,就连李类思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丧失了对这个观点的反对热情。

  这些一开始被搁置的分歧,伴随着买地种种仙器,无数玄奇的工厂造物,伴随着美食、音乐、美景,伴随着买地的每一次呼吸一起,滲入了骨髓深处,让所有身处买地之人,不知不觉都成了这个认识的信徒!

  而这,岂不就是信仰崩溃的开始?当物质世界成为一切的基础时,凌驾于物质之上的实体,还有必要被崇拜吗?其存在唯一的价值,不也就成为了如今知识教所信奉的那样,沦为了指引信徒走向更好生活的工具?

  宗教的基础,在于信徒自身,而不在于神!

  这样的认知,对买地的活死人来说,简直就犹如对天气的谈论一样自然,但对受过老一代神学教育的教士来说,哪怕其从不虔诚,哪怕其早就被潜移默化进了这样的阵营,却也依旧日足够让他们喘着粗气,心潮起伏好一阵子了。

  尽管李类思不是第一次得到相似的结论,但要自如地接受和谈论,显然还需要一段时间。对于这样的讨论他依旧非常敏感,他沉默着跟随在几个朋友身边,心不在焉地随他们一起社

  交,勉强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但在晚饭之前,他还是拉住了两个朋友。

  “我说不上来,”李类思说,“我心里还有点不舒服—但不是因为之前我们谈论的那些,背叛祖国,背叛神.不,我很肯定这些都不再是我的顾虑。但是…?我心里还有什么东西没

  法跨过去,没有想通。”

  他真诚而困惑地向两个朋友求助,“只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谁能理解他的话,那肯定是出身和立场相似的两个好友了,丰年和史囧对视了一眼,丰年摇了摇头,示意他也没有更多高见发表了,很显然他自己内心深处需要跨越的藩篱也就只有这些,对李类思仍存的疑惑并无头绪。反倒是史囧,略经思索似乎就有了一些想法。

  “我有点明白了。”

  他说,“你是个执着的人,老李,有些时候不够灵活,就像是你对数字的执迷一样,有些东西你不容易放下—或许是这种立场上的转换,让你耿耿干怀,我们这些移鼠会的教士,是怀着传教的愿望来的,而且明知道这是六姐所不允许的,我们是在和她作对。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和她敌对过,现在似乎还要违背原有的计划,反其道而行之—一”

  随着他的话声,李类思的脸色晴朗起来了,似乎是内心的一个隐创被挑明戳穿了,造成不快的脓肿流淌出来,反而减轻了他的心理负担。“我不是对六姐不敬!绝非如此,就是——”“就是好像有一件事没有做完,就被迫中断了,这好像破坏了你心中的一种对秩序的追求。”

  史囧会意地笑了,他没有在意丰年夸张的撇嘴表情,而是顽皮地一笑,降低了音量。“那你不妨这样看——谁说你现在不是和六姐作对呢?我们要把道统带到欧罗巴去,虽然她也并不反对,但你认为,这会是完全符合六姐意愿的事情吗?”

  “这不是吗?”李类思微微一怔,本能地反问。毕竟,这在什么角度来看,道统的扩大,就犹如教派的扩大一样,不都是主持者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这是吗?”史囧,这个理应对知识教和六姐忠心耿耿的知识教祭司,意味深长地说,“好好地从国际政治—或者就从最简单的,数字角度想想,道统往欧罗巴的扩散和夺权,应该是一件能让六姐感到欢喜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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