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8章 昭齐瑶期
“六姐当真是这样说的么?‘要来的赶不走, 就让他们跟好了’——”
“当真!”
“如此看来,六姐对于这些欧罗巴船只的风险,也是心中有数啊。不过, 她的话也果然有理, 这些船只非得要跟, 奈之如何?总不能把人往敌人那里推吧!
——这么说,即便隐患重重, 完全无法估量战争风险,可, 使团动身的日子却也还是已经完全定下了, 就在半个月之后?有点快啊,这么算下来的话, 后头入伙的那些洋番船只,他们那些船员的后续培训, 就只能在路上完成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想加入的人太多了, 要是总打算等所有人都培训得差不多再出发,那一竿子就得支出去好几年了。听说这个月就是在集中军训,等军训都大概合格, 彼此能把旗号看懂了, 就整装出发。
到满者伯夷那块再考核、补给一次,随后就扬帆远航, 离开我们买地的疆域, 去到果阿、香美城一带,正式往欧罗巴出发。有了这些洋番船只加入, 倒是有一点让人放心, 这些人可都是识途老马, 有他们压阵,船队迷航的事情就完全不用担心了。”
“嗯……东非其实都还好,这些年来是陆续走熟了的,可要说西非的海情,那他们的确是地头蛇。”
叶瑶期若有所思地搅动着杯子里的斋咖,等它没那么烫了,便浅浅地啜饮了一口,“你们《万国报纸》,这一次也派采风使随行么,还是等着到时候船员什么的,回来投稿?我估计,要派的话,至少要派两个吧,三个玛丽派系出一个,你们汉人的采风使出一个——没准还有黑番采风使,大家组成一个小组,谁适合出面,就出去采风,余下的人在船上做文字工作?”
“小妹,你对这些事情,如此熟悉,是不是也早就想做起编辑来了?”
叶昭齐面上也露出了笑容,她的心情似乎还算平稳,至少还能开得了玩笑,“我早就说了,我们家的人,都是舞文弄墨的好手,你也是的,从小那么好的底子,毕业之后,却是执意去了金融部,岂不是大材小用,埋没了你的天资?”
她说的好底子,指的自然是叶瑶期还在大学就读期间,便被挑选去辅助张宗子,主持仙库筛选工作的事情。要知道,那仙库之中,瑰宝浩如烟海,据说,被选择公布出来的仙曲佳乐、传奇故事,仅仅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有许多非常珍稀的仙画,基于种种考量,却是不可能面对大众公开的。叶瑶期、张宗子,也算是他们这个圈子里,极少见有殊荣可以略微浏览的文人了。
张宗子不说了,资历、圣眷、能力都是明摆着的,也不过是在他的履历上添个一笔罢了,从仙库中出来不久,他就又领命去海外定居点,主持编纂当地的报道了。对届时还只有微名的叶瑶期来说,能获此机会,她将来不论是做编辑还是采风使,岂不是一入行就高了别人一头?
再加上她这些近亲远交,哪个不是传媒界大名鼎鼎的人物?随意帮衬一二,叶瑶期三十岁之前,做个小报主编那都是稳稳当当的——若是她小姨沈曼君,稍微放松一点,肯援引近亲进《买活周报》的话,叶瑶期做个知名采风使,那不也是三只手指捏田螺?
可偏偏,就是这孩子性子孤拐,也是仗着她身世特殊,算是沈君庸的养女,叶仲韶和沈宛君不便严管,而沈君庸、张华清对她又非常宠纵,毕竟是给她考到中枢衙门,在金融部里做了一个小吏目去了——其实,这样的前程,对于一般人来讲,已经是梦寐以求、光宗耀祖了。只是在叶、沈几家,才是不尽人意,不算是长辈们心中,适合叶瑶期尽展其才的正路。
这担忧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一转眼这些年过去,叶昭齐依旧是那个副主编,叶蕙绸已经是南社社长,且也随着父亲,进入买活大学任教,也就只有叶瑶期,入仕七八年下来,不过是个小小的司长。
每日里,在钱街进进出出,和那些四海八方的投机商人打交道,往来者铜臭十足,时不常还要加班,和家人相聚的时间不免也少了——眼下也都是三十岁上下了,亲事却还是迟迟没有着落,在姐妹之间,岂不的确是被比下去了?更可虑的是,无人帮衬,只怕她一辈子就要停在这里,很难再往上一步了。
虽然沈家对于后辈,也不强求他们个个都要成名掌权,只要各尽其才,便已是欣慰,但叶瑶期浪费了这样好的机会,不免也是让长辈惋惜,而她眼下走的道路,又是家人无法帮衬的,沈宛君提到这个三女儿,往往便蹙眉长叹,情绪不佳。
叶昭齐倒还好些,姐妹情谊,不曾被叶瑶期的任性影响,对妹妹照旧关怀备至,一有机会,就要为她设法,这一次也没有例外,依旧是在刺探叶瑶期对转行进报纸业的兴趣。
叶瑶期对于姐姐的苦心,也十分感佩,不过她的心思如今肯定是更坚定了,摇头笑道,“大姐,你不懂,我的兴趣就在和那些投机商人勾心斗角,怎么的定下严密规矩,又防着他们钻空子,又不让新规矩营造出新空子来。这种和聪明人斗心眼子的工作,最适合我。至于说报纸,我现在也办了一份呀——我们办公室的内部报纸,一个月一期,也印发了百十来份,在我们体系内部传阅呢。”
叶昭齐一听,喜上眉梢,“当真?你之前却也不说,这报纸,你算主编?供稿呢?”
一听这就是专家,对于报纸的好处,以及内部权力的分配,最在行不过,知道这份报纸都是叶瑶期一人编的,主要内容,就是她工作中接触到的典型案例,以及由此产生的启发思辨,也有一些同僚,读报之后,发生感触,开始向她投稿,便更是欣慰。
因合掌道,“如此甚好,这边不算是辜负了你的天分——你有这样办衙门报纸的能力,将来少不得你的前程!况且,能办报纸,又懂得金融这一行的人,除了你还有谁?没人能和你争,你的路,走得就更顺了。也好,这样我也就放心了,你还真别说,当时都说你任性,可未必将来,你反而是我们间走得最远最好的那个,你这孩子,自幼孤拐执拗,倒是被你误打误撞走到正途上了。”
“姐,这么说——姨母那边——”
要说这是任性的决定,叶瑶期自然是不会认的,如今沈、叶几家所面临的风波,其实也早在她的算中。也是因此,她才决心一定不和传媒沾边,要走出自己的路——一条绝不会被猜忌,也不容易抱团,可以尽展长才的道路。
别看因为沈家在这个领域没有根基,起步得慢,但也正因为一切都是靠能力得来,后劲十足,一步步走得稳,到最后或许还能走得比旁人更远。
就说叶昭齐好了,少年成名,闻名内外的才女,自己也的确有才学,又得到家人助力,崛起甚速。十年前她就是《万国报纸》的副主编,十年后呢?还是如此,位置动也不动!
盖因她起来的速度虽然快,但底蕴也只支持她走到这里了。将来,随着沈家失势,她只有走下坡路的份,想要再超过如今的高度,已经很难。可瑶期就不同了,她自忖自己,本业精熟,是极有自信的,政治上更不待说,完全得到上级信任。
就算姨母沈曼君下台,而父亲叶仲韶等人,也受到影响,南社式微,甚至更说大一点,原本这些往来得好的叔伯,也纷纷去位失意——再说得大一点,甚至被风波卷入,流放边远,这个群体彻底被批倒批臭……她在晋升上也不会受到半点影响。
从少年时起,叶瑶期的政见和家人就完全不同,她只是选择了小心谨慎地对一部分人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思想:这样做,对一些人来说当然犹如背叛,在道德上或许是站不住脚的,但叶瑶期本人却怡然自得,完全不以为然。
她认为眼下就是她的那些观点,最有力的证据——姨母是否倒台,其实和她本人的观察汇报没有一点关系,她的观察也并不存在任何抹黑,只是忠实地记录了她看到的东西,以及产生的思考。姨母什么时候倒台,是由取代她的人,什么时候成长起来决定的。现在,新一代人稍微有了一点模样,姨母也已经疲态尽显,支持不住,于是就到了这件事发生的契机。
肉眼可见的,有许多人会从姨母的倒台中得到好处,而这些人当然都是她的敌人。叶瑶期认为,倘若她也能从姨母的倒台中获取一些功勋,或者至少摆脱这份影响,那么,肉烂在锅里,对于整个家族来说,其实还是有好处的。
至少她和养父沈君庸,也算是为叶、沈几家的子弟,趟出一条新路,打开了他们往理工和实际应用学科发展的大门,在她看来,这样的职业选择其实比报纸业强太多了,才是最适合她们这些旧式文人家庭的路子,只是转型的时候,会比较费力,没有继续做文人戏曲那么轻松罢了。
可倘若从道统的角度来看的话,如今是百姓的年代,文艺作品也该反映的是百姓的娱乐爱好,如果不能完全融入百姓,其实机体将出身、兴趣、爱好都完全和时代需要错配的这些人,自发地排挤出去,也只是时间问题,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站在时代的角度来说,区别不大,迟早总会发生。
该来的终于来了,也一定会来,不管有没有她参与,都是一样,没准叶瑶期的观察,还能降低不少六姐对沈家的疑虑和猜忌——如果真实并不太丑恶,那么真实总是好的,想象力的泛滥才最可怕。姨母的结局,说不定就因为叶瑶期的观察,而会更体面一些。
至少,叶瑶期本人是如此坚信的。因此,她不但没有心虚内疚,反而理直气壮,带有一种以功臣自居的自信从容,主动地关切起了沈曼君的情况来,“姨母那边……难道是风雨飘摇、败局已定了?她就没想过做一次还击吗?她如此消极,只怕……许多叔伯姨姐,也很着急失望吧?”
不说这几个同父母、同(外)祖父母辈的近亲,五服内外,出身吴江几姓的才女,加在一起都有数十人了。要说这些人都情愿接受失败,这肯定是不可能的,如今市面上很多自发地为姨母辩解的文章,文笔雅驯、态度恳切而观点中肯的那些,很多都是她们的手笔,只是找了别的名字发出来而已。叶瑶期认为,倘若姨母度过了这个劫数,之后《买活周报》也会立刻更改制度,确保将来外人无法如此容易地抓到把柄。很显然,现在她的这些亲戚是已经学乖了。
不过,反击的意愿和手段,虽然激烈,却也需要有人来组织协调,从叶昭齐的表情来看,不但姨母沈曼君抵抗得很消极,符合叶瑶期‘姨母已不堪重负’的猜想,便是大姐昭齐,似乎也没有凝聚起反抗的意志,虽然经过极力的遮掩,但谈起此事时,她的表情也还是和家中这段时间的气氛一样,低迷颓丧,似乎对于未来已有了详细的猜测,只是还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
这都已经是注定的事,一直以来,自己骗自己,事发之后,又缠绵忧郁,拒绝接受,这是为了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叶瑶期并不多愁善感,她虽然也能理解家人软弱的根源,但却很难在情绪上和他们共鸣,只是,这话就算说出口,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双方都固执己见,只能不欢而散。
多年前,刺探过几次之后,她就从不和家里人争执,此时也只是轻轻地握住了叶昭齐的手,道,“大姐,别想多了,我们一家行得正,坐得直,又不曾违法乱纪,也是善尽职守,就算下野回家,难道还少了一口饭吃吗?再者,这也都是后话了,买地一向就事论事,就算姨妈下台了,也未必就一定牵连到你头上啊。”
这是完全装糊涂,直接把叶昭齐往败局已定的方向去引导了,也是叶瑶期的私心:要说后辈中,有谁最适合接过姨妈手里的大旗,来号召亲眷故交们组成攻防同盟,回击那些新一代的平民才女,那这人自然非昭齐莫属。
她的血缘、名气、职位,都是最优,可叶瑶期却是不愿叶昭齐再来趟这个浑水了,要不是最近使团组建,几乎所有报纸的重心都在羊城港,她甚至还希望叶昭齐回壕镜去呢,那里是《万国报纸》的大本营,也是相对远离纷争的所在。只要叶昭齐从前得势的时候,不曾排挤过《万国报纸》的那几个洋番主编,大家把关系好好地处过,那么,即便姨母沈曼君下台,也没人就说叶昭齐的位置也就一定坐不稳了。
“你这孩子……总是标新立异。”
她善意的急切,也被大姐完全领会,叶昭齐黯淡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她反握住妹妹的手,拍打了几下,“孤拐得厉害,且还护短,我看,除了舅父舅母,我们爹娘还有姐妹兄弟这家人,哪怕是对姨母,你也是面子情……你这是怕我被牵连,只想着先把我摘出去,可你不想想,事已至此,如果我们一家谁也没有出面,亲戚故交间,又会如何议论呢?”
“那就让她们议论好了!”
叶瑶期冲口而出道,“正好撕巴开了,大家生分了,如此才能各自安好。还不明白吗,姐,姨母的事情,是吉是凶,还不是六姐存乎一心?六姐不忌讳,别人说破天都没用。可六姐忌讳的,是姨母一人,还是我们这些看似分家,却比没有分家还更加亲密兴旺,淤积在一行一业内的乡党友朋呢?”
这话一说出口,叶昭齐身躯微微一震,望向叶瑶期的眼神立刻有所不同。叶瑶期也知道,自己无意几句话,却是把心中隐藏多年的倾向给漏完了,不过,料来她和情报局的往来,不会轻易露馅,因此她也还算镇定,只是望着叶昭齐微微点了点头。
叶昭齐苦笑道,“我明白了,这是你的心底话,难怪当年你一定要去金融部做事……原来,我们都愚钝,家中最聪明的儿女,还是小妹琼章。”
这是叶瑶期的小名,久已不用了,叶昭齐突然提起,叶瑶期也是双目一红,也不知为什么,忽然间极是感伤,不由得紧紧握住姐姐的手,哽咽道,“姐,我不是不想说,只是——”
只是,她年岁太小,说话不管用,只能藏在心底,却不是自私自利,只顾自己!
这未尽之意,其实不必说,姐姐也能明白。叶瑶期见昭齐微微摇头,笑容中只有欣慰而无埋怨,不由更是委屈,多年来的压力和担忧,全数涌上,真恨不得大哭一场,泪眼朦胧中,端详着姐姐的面庞,又是情不自禁地想道,“这样的瘦,脸上没有一点肉,这眼角的纹路——姐姐也老了,是呀,快四十了,不年轻了,看起来可是憔悴!这世道可真不该呀!我姐姐是多好的人才!”
的确,此时此刻,真不算是叶昭齐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她少年成名,从压抑的江南来到买地之后,便是一飞冲天,不但被当成家中的‘麒麟女’,受尽了家人的重视和栽培,事业上,更是每一步都超出了当时对女子的偏见藩篱,每一步都是跨时代的壮举!在当时,小小的瑶期所见的,便是那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样子,这让她如何能接受叶昭齐此刻的疲倦、憔悴与迷茫?!
但现实就是如此,没有人永在巅峰,姐姐不能,姨母不能,沈家也不能,属于她们的时代,似乎已经结束,不管再残忍,最理智的做法,仍是垂头接受。叶瑶期深吸一口气,咽下发咸发涩的泪水,喉咙中堵得厉害,可她现在不能哭——她还要再劝一劝叶昭齐。“姐——”
“不必说了,都懂。”
叶昭齐反而比她轻松,在那一刻诧异过后,虽然也被小妹的泪水,勾动情肠,双唇颤抖了片刻,但很快,她又释然地长呼了一口气,甚至还轻笑了起来。“三妹,我家女子,以你最慧,你想得一点错也没有,错不在你,在于我们,一个小女孩都能看明白的道理,我们却看不明白。如今悔悟,已是晚了。”
“不过,过去的事,也不必再提。有你在,我也能放心许多,今次找你谈天,心里其实也压了事,颇为惴惴,不知可托付给谁,又有谁能懂我——知道你的立场,我反而轻松了,原来早有达者,比我醒悟得早得多了。”
先听到‘我也能放心’,叶瑶期还当是叶昭齐要回壕镜去,所谓‘放心’,是指她离开之后,羊城港风云诡谲,有自己照料家人,大姐能够放心。谁知道越听越不像,不由得急道,“大姐,你这是——”
“也不是坏事,”叶昭齐哪舍得让小妹担心,自然不会吊她的胃口,垂头犹豫片刻,扬起脸来,故作轻松地笑道,“就是刚才你问的采风使——此次出使,对《万国报纸》的读者来说,意义非常,当然不会不派采风使。
而且,人员组成也是被你猜中了。的确是白番、黑番和汉人,各出一人,互相配合。随时发出报道,跟着传讯船往回送,在《万国报纸》上陆续发表。
三个玛丽,对此事非常重视,三小姐马德烈是三姐妹中身子最好的人,她没有束过腰,可以承受远航,因此她决定亲自出任白番采风使——”
说到这里,叶瑶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叶昭齐已经决定,去当那个汉人采风使,远航欧罗巴——不但离开了此刻必须要由她出面的窘迫情境,而且,还开辟了一个新的战场,这是一个她的出身将不会成为任何负累,反而会重新为她加分的战场!
金蝉脱壳!妙啊!倘使旁人如此,叶瑶期必然大赞,可这是她的亲姐姐!她一听之下,如遭雷击,哪有不担忧质疑的道理。“不是,此去万里,归期未定,而且——而且姐夫和囡囡呢?爹娘有我,姐夫——囡囡怎么办?”
叶昭齐的丈夫,自然是最符合买地标准,最为典范的贤良丈夫,一切以她为主,要说陪着一起,还算正常,但孩子还小,如何经受得住远航?叶瑶期问完了自己也明白过来,“你是想把囡囡托付给我——”
这也就难怪叶昭齐说,‘不知可托付给谁’了,叶瑶期这边才刚自以为恍然大悟,叶昭齐却在那边摇了摇头。
“不是,囡囡还是归她父亲带。”
她的头又低了下去,似乎这依然是一个难以吐露的决定,不过,尽管每一次都不好启齿,可叶瑶期百忙之中,还是情不自禁地注意到,每一次叶昭齐抬起头时,她面上的笑容也都多了几分真诚和解脱。“这件事我们还没有和别人说,不过,我们已经办好手续了——
瑶期,我和你姐夫,我们已经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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