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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活 第1269章 番女返乡

御井烹香 · 穿越小说 · 6.14 MB · 2024-12-17 19:12:59

第1269章 番女返乡

  “虽然已经在信件中, 多次表达过了我的崇敬,但请您容许我再次占用您宝贵的时间,当面赞扬您的勇气——加入使团返回欧罗巴, 尤其是作为一个洋番女人?还是一个如此了解欧罗巴现状的洋番女人, 一个弗朗基女人, 一个知名的弗朗基女人——您的决定,诚然体现了您的勇敢, 世界正是因为您这样的人而进步的。”

  “倒不如说,诚然体现了我的鲁莽, 以及对赌博的爱好。我对此也并不忌讳, 我的两个姐姐常常这么说我——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甚至连我的头都能捧上赌桌。不过, 不,请别误会, 我从来不玩任何棋盘游戏。”

  马德烈摘下草帽, 随意地将它拿在手里, 冲卢马姬展示了一下,“来自四大总督区的黄金地草帽……如今刚流行开来的黄金地特产,是那些投奔北黄金地定居点的土番和黑番带来的手艺和种子。一会儿你也戴一顶走, 柔软透气、轻便防晒, 很适合羊城港的天气——”

  两个人边走边谈,已经走进了宽敞的起居室, 马德烈打开了墙角的风扇, 和卢马姬在宽敞的藤编沙发上坐下,熟练地打开了茶几旁, 犹如置物柜一般安放着的藤编外壳冰箱, 取出一大瓶冰镇的里木薄荷饮子, 以及两个安放在冰块上方的玻璃杯,“加点蜂蜜?还是你的口味已经汉化了?”

  卢马姬依旧保持着洋番的口味,她很能耐甜,前任壕镜总督家的三小姐便随意地从茶几下方取出了一瓶蜂蜜,拧开瓶盖,往两个玻璃杯里头慷慨地加了足足一指甲盖的蜜浆,结束了短暂的跑题,“我从来不玩任何棋盘游戏,只关系到金钱的赌局,最好的牌场在交易所,而那些和权力有关的博弈豪赌——这才是最迷人的。它才值得我们倾注全部的热情。”

  “毫无疑问,您当然是个最大胆的赌徒,这一次您押上了自己的命。”卢马姬热切地说,这倒不是因为马德烈的权势地位,而是因为对方的行为的确让她钦佩:再没有比马德烈更容易陷入危险中的使团成员了,就算是卢马姬自己,也不敢轻易地返回欧罗巴。

  任何一个从欧罗巴出走的洋番女人,都会有所顾忌,因为她们这些在东方学会了许多新规矩,对事情有了强烈的、离经叛道的新见解,甚至拥有过高薪、大权的女人,在欧罗巴老家都是毫无疑义的最危险份子,铁板钉钉的女巫。

  任何人都可能主持着将她们烧死,而不会遇到任何的阻力——这也并非是她们的妄想,而是有过实际例子的,当返乡的女人被烧死的时候,只有同样去过东方的船长和水手会同情她们,为她们说话,其余本地人全都笼罩在对魔鬼的恐惧之中,不是陷于对这些女巫的极度憎恶,便是感到非常的害怕,甚至不敢去看她们的处刑现场,哪怕这样的场面,在乡村中也算是罕见的娱乐。

  这样的事情,的确是曾经有过的,以至于在如今的买地,对于洋番女人来说,回乡就如同自杀,而让回乡女人登船,也会被外界视为是参与到了谋杀之中,每一个环节的人,都会极力劝说这些女人打消主意。

  也因此,这一次的欧罗巴使团,在性别上呈现出一种分化迹象——东方女人并不罕见,不论是使团团长、船长还是水兵、汉人土番吏目,很多都是女人,但洋番女人却非常少见,上头既不安排,这些女人也不敢回去。

  即便是后期加入的知识教、欧罗巴商船,也以男性为绝对主流,当然,欧罗巴的商船水手一向也全是男人,这没什么,但知识教的祭司也是如此,就可以看到知识教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有多慎重了。

  马德烈大概是主动要求参加使团,返回欧罗巴的洋番女人中,出身最好,地位最高也最有名,敌人也最多的一个——她不但是《万国报纸》的编辑,知识教的祭司,更是东方贤人说的缔造者之一,让教会非常头痛的东方贤人理论,就是她们姐妹三人鼓捣出来的。

  可以想象,她在欧罗巴那些虔诚的信徒中,会是怎样的形象,而她的身份,在欧罗巴一经走漏,会有多少潜在的敌人,宁可抛却性命也要报复这样恶毒地窃取信仰的深渊魔女……卢马姬之所以如此钦佩马德烈,便是因为马德烈并不是陷入瓶颈,去欧罗巴寻找新的机会,她在买地也拥有光辉的未来。

  ——在知识教,她显然要比体弱的大姐做得更好,更得到信众的支持,被视为下一代有机会和张坚信大祭司分庭抗礼的强势大祭司人选,只等着姐姐让位了;而在《万国报纸》,她也很显然能够接过二姐的棒子,不论怎么选,她都可以胜任自己的岗位,而且做得比前任更好。

  而要说姐妹之间,如果有什么关于权力的矛盾,那也是万万没有的事情,马德烈的两个姐姐,毕竟都受到过束腰的戕害,多年来的锻炼,也无法让她们完全恢复,不但难以承担过分繁重的工作,还有一点,就是她们虽然成婚了,但都没有敢于生育——

  对于束腰女人来说,生育的危险比小脚女人更甚,这两个群体都是生育率比较低的。马德烈就是她们唯一的继承人,事实上,姐姐们常常敦促的,是让她抓紧时间,乘年轻生育一个孩子,随后便可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选择一个衣钵继承。

  卢马姬听说,三个马家女,更倾向于让马德烈接任知识教大祭司的位置,因为这个位置工作量更大,更需要东奔西走,大姐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她退休之后,便可以回到《万国报纸》去帮助二姐。不过,马德烈似乎也并不打算顺从她的两个姐姐,她并没有生孩子,这会儿更是出人意表地,选择以《万国报纸》采风使的身份,回到欧罗巴老家去。

  毫无疑问,她的身份一定会让她成为一个焦点,一个能够引发矛盾的核心人物,但凡使团稍有差池,马德烈一定是最危险的那个人,就算使团别人都安然无恙,她也有可能被刺杀。同时,马德烈对欧罗巴又非常的陌生,自从她有记忆以来,她都在壕镜长大,她对欧罗巴当然没有什么对祖地故乡的特别情感,她绝不是基于把家乡变得更好如此纯粹的愿望而启程的。

  在卢马姬看来,她前往欧罗巴,根本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旺盛的权欲和野心,马德烈想要打破的,是洋番在买地的前途上限。如果她成功了,那么,她便理所当然能掌握比张坚信大祭司更庞大的权力,也就无需眼巴巴地等着他退休了——张坚信大祭司今年还没有四十五岁呢!

  这个年纪,在政治上来讲正当壮年,他对知识教现有教区的掌握,是牢不可破的。而比起和张坚信争斗不休,马德烈选择了另一条更积极的道路,那就是把自己的生命也押在这场豪赌上,她辞去了知识教的职位,选择回到《万国报纸》,以采风使的身份前往欧罗巴。

  而如此一来,起码从表面来看,她的职位和卢马姬也就差不多了,她们都是《万国报纸》的供稿人,也都是表现出色的洋番女人,更是少有的,能以不同的身份,参与到买地的高层权力斗争的洋番女人。因此,虽然她们素未谋面,但在马德烈的决定流传开后,伴随着卢马姬主动的写信赞扬,也就很快熟稔了起来。这一次会面,主要是马德烈想多了解一些华丽姿的事情。

  “这也是个大胆的小女孩子,她选择了一条更艰苦的路。”

  她用赞赏的语气说,“我们三人其实都在尝试一样的事情——我们的前辈,第一代洋番女人,利用了自己在性别上的优势,把发展空间拓展到了某个局限,某个定点,我们的空间,要比洋番中的男性稍微更大一点点,但也仅仅是如此而已了,我们的发展已经到达了极限。

  所以,我们选择了三条不同的路,你以取巧的办法,渗透进了买地的正统报纸……唔,我不会说这一定会失败,但我很担忧,这只是时势带来的一个特例,如果没有大势的变化,你会成为一个特殊的哲学家、思想家,罕见的个例,但你的道路,对别人来说不会有太多的参考作用……”

  “您说得非常对。”

  卢马姬并不以为这是鄙薄,她反而感到非常兴奋,抛开她和马德烈显而易见的不同,两个卓越的头脑终于互相靠近,开始交流,这样的交流,所带来的精神愉悦简直无以伦比,她语速飞快地说,“我也时常这样想,如果我希望我的成功不是个例化的,真正能为和我一样的人打开一条通道,那么,在本职工作之外,我最该做的就是——”

  “利用我/你现在的职位优势,尽可能地帮助潜在的政治新秀……让他们扩大影响力,让我们的纲领和口号加速成形——”

  两个女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表达了相似的意思,随后很快又相视一笑,很显然,她们对于这一次会面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共识:马德烈会告诉卢马姬,她在欧罗巴预计采取的行动策略,和背后的核心意图,卢马姬则负责在买地,为马德烈发声,注释她的行为,以达到两人共同的政治目的。

  对于汉人来讲,政治同盟的形成要复杂太多了,要考量出身的阶层、乡籍、政见、性别,如今的职业、性格,所有这些分歧都可能会造就不同的团体。但对洋番来说,他们还处在极早期阶段,只需要一个共同点就可以联手——她们都是常住买地的欧罗巴人,这就够了。

  至于说原本的教派、国家之间的恩怨,这些根本都不重要。眼下,沉寂在买地各处默默生活的洋番平民,才是常驻人口的绝大多数,有政治理想和政治能力的人非常稀有,他们必须团结起来,才能成为一股值得正眼相看的力量。目前来说,大家的政治目的是简单的三个字,‘被看到’,因此,他们也不容易产生矛盾。

  “我打算随机应变,在几个可能的策略中进行选择。”

  马德烈告诉卢马姬,“我摆脱知识教祭司的身份,就是为了进一步获得出牌的自由。说实话,在使团内部我看也存在竞争,欧罗巴是块肥美的肉骨头,很多人都想要吸一口骨髓。你知道吗,仅仅是《万国报纸》这一次派出的采风使,就姑且都能算是彼此的竞争对手。

  我的两个同事,叶昭齐——你知道她的,她是《买活周报》主编沈曼君的外甥女,也是人们眼中她公认的继承人,但是,她出人意料地选择出这趟长差,并且还离了婚,很多人被她的这个举动迷惑,认为出差是离婚的后果,你知道,她突然间厌倦了一切,包括强加到她身上的这些责任和生活的模板,犹如他们所说的,‘新时代的八股和女诫’——”

  她做了个手势,引用了对卢马姬来说颇为陌生的一个词组,卢马姬便知道这是马德烈的圈层常常能接触到的抱怨——也是她,以及没有见过面的窦湄和董惜白两个出身低微的文人所难以听闻的,属于‘新贵族’(或许可以这么来形容)的心底话,其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不过,她是过来人,既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激动,实际上也不好奇这些新时代的囚徒到底在想什么。

  “但在你看来一切恰恰相反?”卢马姬抓住她关心的重点,“出差才是她的目的?离婚才是附加影响?”

  “没错,出差才是叶昭齐的目的,叶昭齐——我和她同事多年,互相熟识,她的脑子也不错,而且,那是个薄情的人,我想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的丈夫,男人不过是——”

  马德烈轻蔑地挥了挥手,“生活中的调剂品和装饰品——这倒也的确是适合他们中那些无能之辈的位置。”

  她对于异性的看法,从她自己的选择中就可以完全明白了,马德烈对于谈论普通异性的兴趣,也仅限于这句话而已,她很快说回那些真正要紧的东西。“她想必也从姨母的危机中预见了自己的将来。如果她不做出改变,即便现在她继承了姨母,经过卓绝的努力成为了短暂的掌权人,但命运也已经注定了,她会在新一代更符合标准的报纸人,终于通过这些斗争成长起来之后,一如她的姨母一样,被毫不犹豫地抛弃和取代。

  她们这个出身的女人,被设计成磨刀石,就如同我们在体系中被设计成了边缘人物,如果我们想摆脱既定的设计,那就必须要做出超出设计的成绩来——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倒是个公平的系统。”

  系统必然服务于某个中心阶级,公平的浓度也是由里而外逐渐辐射,对于公平性,卢马姬不予置评,不过,在短短几句话中,她对叶昭齐已经建立起了一定的了解,“你说得对,这也是个有野心的女人,通过这个长差,她巧妙地摆脱了几乎是既定的命运,而且还找到了一片新的空白土壤,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下,她可能是你的竞争者,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利益够大,你们也完全可以达成合作,分割地盘,对抗未必是唯一的选择。”

  马德烈哼了一声,似乎不置可否,她对叶昭齐在竞争中必然具备的优势似乎有些不太服气,但卢马姬也并没有安慰她,她不准备为马德烈提供任何情绪上的抚慰和支持,这不是一个孤身前往欧罗巴的番女应该习惯的东西,她公事公办地问着:

  “——你的汉人采风使同事是这样,那么,黑番呢?你的黑番同事,他怀有什么政治意图吗?话又说回来了,你们是如何在《万国报纸》中选拔出黑番采风使的,我还以为——”

  卢马姬没有说完,不过,她的言下之意当然也很昭然——以如今黑番和白番的关系,以及白番把持了洋番上层职位的现状来说,她还以为,《万国报纸》会贯彻洋番中那些隐晦的老毛病,绝不会让黑番来玷污了高贵纯洁的编辑部办公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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