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齐侯此话引人注目。
谁不知道许倏家的那个儿子现如今都已经成了废人,惊马之后运气好留下了一条性命,不过也仅仅只是留了一条性命,人躺在那儿半点都不能挪动,话语都不能说,张嘴只能呜哇乱叫,大小溲全在榻上,片刻都离不开人。不过短短半年多时间,原先的翩翩少年郎,就已经成面目狰狞之辈了。
齐侯膝下子女不少,但也不多。不知道是哪位倒霉的侯女要去嫁给这种废人。
“我记得你家阿堇这时候也应当十六了吧?”
齐侯笑道。
齐昀手里一抖,手中酒爵里的酒水洒出来些许,沾在了衣袖上。
不等他抬手擦拭,齐侯已经又道,“你觉得景约和阿堇如何?”
许倏在儿子出事之后,头发几乎白了一半。他满身的功劳,原先想着能不能泽被后人。现如今儿子已经成了废人,他已经到这年纪,再娶生子已经是不可能。就算有孙辈,也不知道能不能看着孙辈长大。
至于族中其余人,到时候会不会看在他的面子上,照料他的那一双儿女,许倏完全放心不下来。身前功劳再高,若是子孙不能入仕,那留着也没有多少用处。既然如此,趁着他人还在,能谋划,尽可能的给儿女们安排前程。
“君侯说的是,”许倏笑道,“阿堇已经十六了。”
“那真当年啊,我这长子今年正好二十。年岁相当,才能平平,还未娶妻。我这个父亲替他求娶。”
许倏还记得齐昀和那个女子的传闻。但是眼下也只有齐昀一人能入他的眼。
许倏之前觉得天下儿郎,无人能配得上他的女儿。可现如今,事实残酷得让他不得不认清现实。
在没有父兄做依靠的女子,不远原先门庭有多么显赫,最后只能落个任人宰割的的下场。邺城里的适龄士族子弟,早已经被许倏仔仔细细全都筛了一遍。发现里头洁身自好,样貌才能出众,且前程远大的,只有齐昀。
其余的人,不是才能样貌有缺,便是内宠无数。有那么一两个,看着似乎样样都好的,他上门去表示想要嫁女,却被人双亲婉拒。
士族讲究脸面,做事要漂亮,口里也全都是礼义廉耻。但面上越是如此,就越是看中其下的利益。
两家联姻,总要有些好处的。尤其是家中的才俊,如果没有,那么士族才俊根本就不会考虑半分。
一番下来,只有齐侯长子,才最有可能谈成。
许倏和齐侯都已经是多年的老伙计,有些话就算不说出口,也能心知肚明。果然齐侯适当时候开口,算是解了他的困境。
齐侯的话语才落下,那边许倏面上端出笑容,正要把话接下去。就听到哐当一声。
循声去看,见到齐昀从席间站了起来,手里的酒爵掉了。内里的酒水洒了半身都是。酒水沁入意料,渲出一片暗色。可见的狼狈。
齐侯没见过齐昀这样失态,不由得皱了眉头,“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是听到要给你娶妻,高兴糊涂了吗?”
齐侯言语里暗带威压,然而齐昀却置若罔闻,径直出席,对准齐侯一拜到底,“父亲还请收回成命。儿实在是配不上许家女郎。”
顿时间,酒席里老将们面面相觑,惊讶有之,幸灾乐祸有之。
许倏如今儿子成了废人,女儿自然也没有太多的联姻价值。嫁个富贵闲人或许还行,但是齐侯长子是有望问鼎世子之位的,娶许倏之女,的确心有不甘。
“你这是干什么?”齐侯呵斥道,“回去!”
齐昀站在那儿,依然保持行礼的姿态,岿然不动。
“还请父亲收回成命,儿实在配不上许女郎。”
大庭广众之下,他这话掷地有声。
许倏望见那些老兄弟不可言说的面色和眼光,顿时强撑着脸面,“既然长公子不愿,那么君侯此事就作罢吧。毕竟传出去,说我家一门心思攀附。”
齐侯诶了一声,拉住许倏,在他的手掌上安抚的拍了拍,示意他稍安勿躁。再抬头的时候,脸色已经完全好沉了下来。
原先还打算看好戏的众多老将,见此清醒,不由得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了。
齐侯哪怕在人前说自己已经老了,可没见他有半点认老的样子。更何况他们都曾经见识过齐侯的手段。
见到齐侯真的动怒了,哪里还敢和方才一样。
“景约,你回去。”齐侯沉声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轮不到你插手。”
齐昀依然不动,齐侯怒斥,“回去!”
“还请父亲收回成命。”
许倏没料到竟然会成如此境地,就算齐昀不愿,他父亲亲自开口求娶,也只能忍耐下来。但是齐昀这架势,摆明就是要和他父亲抗争到底了。
“我让你回去听到没有!”
齐昀躬下来的腰身纹丝不动,他执拗的回应,“请父亲收回成命,儿实实在在配不上许女郎,许女郎德才皆备,含章秀出,柔明之姿。应当令择佳偶。”
“混账!”
齐昀这话彻底的激怒了齐侯,齐侯抓起手边的酒爵丢掷过去。
灿金的酒爵尖锐的一角正中齐昀的额角,当即鲜血流了下来。
“你马上给我坐回去!”
见到他额角滴落的鲜血,齐侯一愣,而后呵道。
齐昀不动,齐侯怒火更甚,高喝一声来人,“给我拖下去!”
赶来的武士站在齐昀身后,听到齐侯的命令,迟疑着不敢上前。齐侯怒喝,“还等着干什么,拉下去!”
武士这才回神,拉起齐昀的臂膀。
齐昀并不为难两旁的武士,他挣脱开武士的手,径直转身出去了。
“逆子!”
齐昀将要迈出大堂的时候,身后齐侯又摔了一个酒樽,铜酒樽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响。
齐侯没有发话,谁也不敢把齐昀真的关进地牢里去。只能寻了个偏僻的屋子,把人关进去,听候齐侯发落。
外面的天色逐渐的暗下来,有家仆送来了豆灯。灯苗带来了薄薄的一层光亮,只能让人在屋子里头不至于什么都瞧不见。
外面传来的好几人的脚步声,那声响从回廊上一路传来,到了门口停住。
门外守着的卫士推开门,齐侯大步走了进来。
齐侯进来,看到他额角那边的伤口,伤口没有处置,血结成了血痂。
“你知道错了吗?”齐侯沉声问。
齐昀抬眸迎着看过去,“父亲说的还是许女郎的事?”
齐侯让人搬来胡床,就让其他人离远一些。齐侯径直坐下来,“我倒是不明白,你怎么在此事上如此执拗。”
说着,他脸上满是不解,“许女自小养在你母亲那边,幼年时候和你也是时常相见,比起其他成婚时候才见一面的夫妇来说,已经好上许多不止了。”
“怎么,难道你嫌弃她样貌普通?”
齐侯说完嘶了一声,眼里疑惑,“若是这么说,也不对。你不贪恋女色。如果你真的很看重女子容貌,你嫡母给你送来的那些女子,也不至于被你冷落到私自逃走了。”
“还是说——”齐侯唇角浮现些许冷笑,“你是嫌弃许女不能给你太大的助力?”
许倏还在打仗不错,但是到底是年纪大了。戎马倥偬二十多年,现如今年纪大了,还能撑上多久,谁都不好说。哪怕再风光,也只有风光这么一时了。
后继无人啊。
“父亲多虑了。”齐昀盯着齐侯的双眼,神情平静到毫无波澜,“儿不愿意,只是因为儿对许女实在是无意。既然如此,那也不要耽误她的青春。”
齐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仰天大笑,手掌重力的拍在自己的膝盖上。突然他一把抓住齐昀的衣襟,将他拖拽到自己跟前。脸上张狂的笑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嘲弄。
“你小子是当我年岁大了,被你这几句话给糊弄过去?”
齐昀的身量比齐侯还要高,拖拽到跟前,反而还要仰头来看他。
齐侯松开手,浑厚的力道拍在他的肩背上。那力道只是让齐昀往后退了几步。
“父亲,我所说的全都是肺腑之言。”
“你就这几句话,还想要骗过我?”齐侯冷笑,“你不肯娶许女,说来说去也就只能是这两个缘由。我也是男人,真当我不知道你心里头到底实在想些什么?拿那种大义凛然的话来搪塞我,三岁的小儿你都骗不过去!”
齐昀平静,没有齐侯意料里的,被揭穿后的尴尬。
“父亲,我说的都是实话。”
齐侯被他平静的神色弄得一愣。
“我不是因为她的容貌,也不是因为她母家之后对我毫无益处,所以才拒绝。我对她毫无半点爱慕之情。”
“爱慕?”齐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男人天性里就是以实用为尊,尤其他们这种身份的人为最。
不管嘴上说的如何冠冕堂皇,可是看重的还是实用不实用。不管是手下的那些将领,还是后院里的那些姬妾,有用的才会多看一眼。若是没什么用处,那就会弃之如敝履。
现如今他和许倏联姻,也不过是用许倏来彰显他念旧情。好继续让那些人效忠而已。
齐昀嘴里说出的那两个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还爱慕。爱慕这两字又有什么用处!”
齐侯说完,望见齐昀伫立在那儿,目光坚定。他不由得一愣,随即暴怒。仰手一巴掌重重的扇在了齐昀的脸颊上。
这一巴掌下去,齐侯没有收力。当即齐昀白皙的面颊上留下个鲜红的指掌印。唇角那儿传来尖锐的刺痛。
“你竟然还给我来真的。”
齐侯收手,面色冷凝。
“平日里看你是那么多儿子里最聪明的一个,没想到你竟然也能蠢到这个地步!”
“父亲还请收回成命。”
齐昀话语落下,齐侯抬手,另外一个比方才更重的巴掌打在了他另外一侧脸上。
这力道让齐昀后退了两步,站定的时候,两耳里嗡嗡作响,一股眩晕从头颅里腾起。
“你还敢说那话!”
齐侯怒叱。
“我看你是疯了!做大事的人,你得斟酌局势,委屈求全!什么时候学得这套?”
齐侯蹙紧眉头,“你可以凶猛如虎,奸诈如狼,必要时候甚至要和市井小人一般曲意逢迎。”
“谁让你学得这么屁用都没用的东西!”
齐昀感觉到唇角被打破了,血从破口处缓缓流淌而出。
听到齐侯这话,齐昀微微抬首,看向齐侯,“父亲怎么知道,我不是呢。”
齐侯嗤笑,“你若真的是如此,就不该说出刚才的话来!”
他再次抓住齐昀的衣襟,将他拖拽到跟前,“你以为你做了中郎将的位置,就算是接过我的衣钵了?二郎不争气,但是你还有不少的阿弟。我春秋正盛,有的是时间慢慢挑选世子人选。不是非你不可。”
“父亲怎么觉得我接过父亲的衣钵,而不是做出比父亲更大的基业?”
齐昀轻笑,“父亲小看我了。”
齐侯手里提着他的衣襟,与他双目对视。齐昀的眼里没有半点惊慌恐惧,齐侯一把松开,将他推开。
“好,没曾想到你竟然还有这样的野心。”齐侯点头,“既然如此,那么我就教你什么叫做低头。”
“许女你娶不娶?”
齐昀抿唇,“父亲,我已经说过了。”
齐侯连连点头,“好,有骨气。”
说罢向外喝了一声来人。
不多时几个人过来。齐侯指着齐昀,“把他给我摁了,另外给我取木仗来。你不愿意,那我就打到你愿意为止。”
齐昀一夜没有回来。晏南镜看着家仆送过来的那只朱玄二色的漆盒,她打开了盒子,里头是一只通体莹白无暇的玉珏。
握在手里把玩,玉璧贴在肌肤上特别的滑润。
有道是黄金有价玉无价,虽然无人和她说,但是她知道这价值连城。
玉珏上有个圆孔,里头串了丝绦,她提着丝绦把玉珏提起来。下面还连着一串儿的琉璃珠。琉璃珠不是从北面来的蜻蜓眼,而是晶莹剔透的各色琉璃。她手稍稍晃动一下,珠子们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珠玉声响。
她正拿着手里的东西好奇的端详。
阿元从外面急匆匆进来,“郎君来了。”
说才落下,杨之简已经从外面进来。
“阿兄。”晏南镜见到杨之简神情肃穆,顿时心都沉下来。
“知善,长公子怕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