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齐昀看见她面庞上满是惊喜,“真的,教我骑马?”
马匹向来受朝廷管控。除非是下等的驽马,不然不允许白衣们拥有。以前在荆州的时候,家里的马就是驽马,最多只能做点拉车背粮的活。至于骑上去,驽马都还没走出多远,就能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了。
她心里有点儿想学骑马,到时候如果遇上什么紧急情况,她也能跨上马背就跑,至少不给人添麻烦。
“当然。我今日特意做了准备来的。”
他微微敞开双手,给她看自己今日的装束。他今日是着了方便行动的短袍,袍服下摆只到膝盖下。平常这个装束是上战场时候,穿在盔甲之下的。他今日穿了来,显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晏南镜看看自己,不禁抱怨,“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我今日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到马背上去。”
“怎么不能?”齐昀领着她就往府邸里另外一个方向上走,他的府邸里有专门的马厩,还有供他练习骑射的宽敞空地。
“不会弄坏吗?”
齐昀神色古怪,下刻就憋不住笑了,“那就让人给你做上十身二十身,库房里的那些绢帛平常都是压放在那儿,正好拿出来用。”
“这么大方呀?”晏南镜笑着睨他,“那怎么好意思,毕竟无功不受禄。”
“谁说你无功了。”他看向她,唇角扬起来,全都是飞扬的笑意。
“你在我的心上,别说府库了,就算是我这个人,也可以给你的。”
齐昀的话语热烈大胆,晏南镜的豪迈都吓得往回一收,忍不住打了个嗝,“给我吃掉吗?”
齐昀笑意更浓,望向她的眼眸里可见的水亮,“好啊,给你吃干抹净,好不好?”
这男人简直坏透了,是故意说这话的。要是她应下来,万一他还真的把自己焚香沐浴,巴巴送上门给她享用。到时候她是笑纳还是如何,还颇有些头痛。
这话她不接了,扭头过去不搭理他。齐昀步行到她身边,“知善不要么?”
清约的嗓音里似乎生出了惆怅,她看过去,连着他那锋利的眉目里也蕴藉出了哀愁。
他盈盈的望向她,所有的情思都在他那一望里。
男人的美色,有时候简直坏事,她咬着后槽牙,忍着心头因为他那望过来的双眼而起的酥麻。脑袋差点就跟着他的话点下去了。
她好歹不是真的色令智昏的,强忍住点头的冲动,脑袋就往一边扭过去。
齐昀在一旁看着她扭脸过去,忍不住轻笑。
今日的日头不错,照在她身上,她的脸侧饿了过去。他正好看到日光在她脸颊上那一层浅浅的容貌渡上了浅金的光辉。
在这层浅浅的光辉里,她一颦一笑越发的清晰,哪怕只有那么些微的表情变动,也落在他的心头上。
他似乎整个人都舒展在这春日里的暖阳下,那层暖意透过了肌理逐渐到了心底。
“走吧。”他持起她的手,就往骑马场过去。
他的手比她宽大许多,指腹和掌心里全都是常年持刀戟磨出来的老茧,轻易的将她整个手掌都握在内里,力气不大,稍稍往前带了带,晏南镜顺着手上的力道跟着他往前走。
马厩打扫的干净,家仆见着他来了,赶紧侧身让他们进去。
马厩里的马匹都是照着用处,分别关在不同的土房子里头。拉车的马匹都是三四匹的在一个厩房里。再往内里去,就是良马。良马都是一匹一间屋子。打扫的干净,食槽里头的草料也是上好的。
晏南镜一眼相中一匹马,身量不是很高,肌肉线条在皮毛下依然清晰可见的矫健,只是矫健之外还可见一点青涩。看着不像是长成了的马。
“知善喜欢?”齐昀见着她盯着那匹马直看,问了一句。
晏南镜颔首,“这匹马看着好漂亮。”
的确漂亮,毛色黑亮,可见的养的极其好。每一根毛发上有浅浅的金光。
“这是西域马。”他说着领着她去看,“现在还小,等到长大了,完全不输给其他的马种。”
“我听说君侯有几匹汗血宝马,和那个比起来呢?”
晏南镜问。
齐昀一愣,而后失笑,“知善说的是大宛马吧,大宛马疾速跑动之后,出汗如血,所以叫做汗血宝马。”
她点点头,这她只是听过,而且她对马匹也没什么研究。不管什么马,到了她面前只有好马和一般马的区别。
至于说汗血宝马,只是因为她只听说过这么一个听上去很厉害的马种。
“这是大宛马和漠南马的后代。虽然不是纯种大宛马,但是也有它的长处,此马步履稳当,而且耐性极好。”
“不过初学的话,还是用性情温和的母马好一些。”
晏南镜颔首,“都听你的。”
她对于马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尤其初学骑马,自然是听他这个老手的。不多时,就见着马奴牵出一匹体型稍微娇小一些的母马。
齐昀接过缰绳,抓出一块盐块,递给晏南镜。
晏南镜接过,听到他说,“放到它嘴边。”
她依言照做,母马低头舔舐她手里的盐块。
“你们才见面,给它一些好处,让它尽快的接受你。”
骑马这个活计,需要对人马互相都有些了解。马匹脾气再温顺,若是遇上不喜欢的人,那也不肯让人如愿。就算勉强上了马背,也要撅蹄子把人给掀翻下来。
晏南镜颔首,让马匹舔舐了盐块,她看着放在那边的豆料,“这个也可以拿来试试吗?”
齐昀颔首,看着她抓了一把豆料。豆料都是上好的,马低头下去,就着她的手把掌心里的豆料吃了个干净。
她顺势摸了摸马的鬃毛。
马抬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响鼻,马蹄子在地上刨动了两下。晏南镜继续放轻了力道,又抓了一把过来。连续吃了两把豆料又舔了小会的盐块。看着马吃饱喝足,她才拉住缰绳,往前走了几步。
马匹吃了好些她喂的东西,温顺的跟着她缰绳的力道方向走了几步。
她满脸欣喜的回头看着牵着的马,对那边站着的齐昀问,“这样就算是可以了吗?”
齐昀点头,“最开始的算是可以了。”
说着走在一旁,和她一块儿往骑马场上去。
到了地方,齐昀教她上马背。看似简单,第一次上的时候也是颇为艰难。
母马身量娇小,不过她因为生疏,上去也是费了点劲。
“我扶着你就好。”见她两三次有些上不去,齐昀突然说了一声,然后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握住了她的腰身,不等她反应手上用力,就将她整个提到了马背上。
晏南镜只觉得眼前景物整个一转,人就到了马背上。
“先适应一下。”
他的手离开了她的腰肢,规规矩矩站好,“到时候次数多了,上马也就不是什么麻烦事了。”
晏南镜两手胡乱抓住缰绳,脸上不由得皱着。她总觉得刚才有哪儿不对劲。但是看着他这般老实的模样,又说不出来。
“其实我幼年时候也这样的。”齐昀突然道。
晏南镜看过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十岁入营中,之前都是跟着师傅学习经典。突然一下让我学习骑射,颇有些无所适从。父亲那时候事务繁忙,我人在营中,但其实一日到晚也见不到他。”
“教我骑射的,是父亲手下的那些校尉将官。我那时候年幼,马却生的不矮。想要上去,那简直难上加难。校尉将官没教过我那年岁的孩童,只管当我是少年人。那马我想要爬上去,半路掉了下来,如此几次,他们干脆就把我给提到马背上去。就算是我自己上去了。”
“因为我在那儿爬了半日,他们实在是忍受不了了。”
晏南镜啊了一声,“都爬了那么久?”
他点头,脸上还有一丝感叹,“知善看不出来吧。”
的确看不出来,看着他弓马娴熟,谁能想到他当年还有这些事。听着她也没有那么尴尬了,毕竟开始的时候都这样狼狈不堪。
就没必要不好意思了。
听了他这话,她放开了手脚,也没有之前那么丧气了。
“我多练几次,到时候就能和你一样,一下就到马背上了吧。”
她俯身下来,满眼希翼的问道。
齐昀笑着点头,“那是当然,我当年就是这样。”
晏南镜满意的笑了,齐昀让她在马背上坐了好会来适应下马背,然后教她如何持马缰。
骑马看着豪放不羁,其实样样都有讲究,哪怕是缰绳内里都有门道。
她在齐昀的指点下,两手分别抓住两端缰绳,缰绳一端用大拇指按住,另外一段用无名指和小指压紧。
“先适应下。”
说罢齐昀把手指含在嘴里吹了声口哨,马匹听到那声口哨,像是听到了指令,开始慢慢的走动。
她身体绷紧,拉住了手里的缰绳。
“不要害怕。”他跟在旁边,手掌轻轻压在她的脊背上,安抚她。
“我就在这,你不用怕什么?”
晏南镜闻言看向他,心下安定了许多,她点点头,试着照着他方才的指点,去适应马走动时候带来的轻微颠簸。
她持着马缰,回头看到他跟在身旁,以免出什么事。
走了小会,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颠簸感,小腿有意无意的在马肚子上敲了下。
马匹一改方才的缓慢,换成小步奔跑起来,她在马背上被突然加大的颠簸弄得整个人几乎坐不稳,赶紧的整个俯身下来。
齐昀一手抓住马缰,拉住马头,嘴里吁了一声,原本小跑的马匹顿时停了下来。
他面上黑了不少扭头过来,她见着他那脸色,明知故问,“你怎么脸黑了。”
齐昀不答,看着她整个人都趴在了马背上,“既然怕,刚才为何如此?”
他这会也不笑了,神情肃穆下来,明明是出众的容貌,却可以止小儿夜啼。
晏南镜没见过他这样,不由得趴在那儿,“就是想要试试。”
齐昀闻言之后,不由得叹气,“以后不要这样,骑马都是一步步来,每个步骤练上许久,完全熟悉之后,才开始下一个。不然的话,容易出事。”
“坠马会如何,知善知道吗?”他用最平静的话语,说最可怕的话,“人掉下来,运气好摔断手脚,运气不好,被马踩踏,当场头颅破碎,鲜血满地。”
她趴在那儿静静听着,飞快的认错,“我错了,不该急功近利的。”
晏南镜该认错时,飞快认错。他原本紧绷的脸上松弛了下来。
“不过骑马这事儿还挺好的。”她说着,已经慢慢的从马背上坐起来,“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完全学会。”
齐昀说很快,“这事其实说起来也不难,只是不能冒进。冒进容易出事。”
晏南镜哦了一声,她看见那边有人过来,走得近些了,认出是齐昀的属官。
“有人找你了。”
齐昀回头过去,见到属官拜下。他让人起来。属官起身道,“侯府来人,说是让长公子去府上赴宴。”
“赴宴,什么宴?”
“说是替许将军庆功的庆功宴。”
这次许倏打了胜仗,邺城里没有太大的动静。漠北的那些乌桓,是给诸侯们立威用的,也给初出茅庐的公子练手用的。许倏这赢了,说实在的,用处也不算大。
齐昀听到属下的回答,点了点头,到了一声知道了。
晏南镜见他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接过她手里的缰绳,牵着马慢慢走。
“只是些微小事。不算什么。”
晏南镜哦了一声,骑在马背上对于她来说颇有些稀奇。过了一会,齐昀让马停下来,向她敞开手臂。
“下来吧。再多骑一会,恐怕到时候知善就要难受了。”
骑马并不是多舒服的事,开始的时候还好,时辰一长,双腿酸胀疼痛,下马之后甚至腿都伸不直,走路打颤不止。
晏南镜也不多问,扶着他的手臂下马。当她两只手扶在他的手臂上,齐昀径直将她整个人都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邺城贵女贵妇们喜欢往衣裙上熏染浓香,衣物上兰桂之香,熏得哪怕离上好些距离,都能闻到。
她身上却不这样,没有那些故意熏染上去的浓香,只有一点点浅淡的芬芳。与其说是那些用各种香料搭配出来的,不如说是从她自身散发而出。
齐昀感受到手臂内的柔软温热,头脑里有瞬间的空白。
随即心头上草长莺飞,躯体里似乎有烈火灼烧。
等晏南镜站稳,他向后退了几步。
练出来的波澜不惊的本事,在这个时候却用不上。晏南镜看过来,见着他往后退开了几步。
她猜到了什么,一时间尴尬的厉害。
“父亲那儿叫我过去,你先回去休息。”
说完,让人送她先行回去,自己也回去更衣。
他回到房中,挥开了家仆送上的热水,让他们打来冷水。即使已经开春了,冷水依然冰冷,他捧起水扑在脸上。冰冷的水打在肌肤上,勉强将躯体里的热意给压了下去。
水流顺着脸颊落下去,还有些水珠滚落到衣襟里。
齐昀伸手解开腰间的带钩,将外袍扒下来,水珠落到衣襟内,将内袍脖颈那里打湿。家仆们趋步进来,奉上长袍还有素纱襌衣,衣冠整理完毕之后,他从内室里拿出一只朱玄二色的漆盒,“待会送到女郎那儿,要亲眼看着她收下,谁代收都不行。”
家仆应下双手接过。
侯府内一如既往,连着避在路边的婢女,也还是往日模糊不清的面孔。
齐侯那儿,许倏已经在了。见到他来,许倏竟然径直转脸过去,不和他对视。
齐昀对此并不在意,齐侯上下打量他一番,“你长得这么大了。”
齐侯说着抬手比划了几下,“我还记得你当年只有这么高,结果眨眼的功夫竟然已经长大成人了。”
齐侯话语里满是感叹。
齐侯平日不喜欢和儿子说这些。齐昀觉得可能是刚才和许倏说起了许少安,所以有了些许父子情深的兴致。
齐昀应付起来得心应手,他神情上也是淡淡的怀念,“儿还记得,父亲亲手教儿射箭,时光荏苒白驹过隙,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儿也从孩童长成了成人。父母养育之恩昊天罔极,儿不敢有片刻遗忘。”
齐侯闻言很是满意点头,他看了一眼一张坐榻上的许倏,许倏抬头,看向垂首恭立的齐昀,面上纠结一二,最终扭头过去。
不多时,前来赴宴的人都来了。
来的人不多,但都是跟在齐侯身边的老将老臣。
坐下来,互相祝酒几番之后,齐侯感叹,“你们都跟着我好多年了,当年咱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现如今儿女都老大啦。”
“君侯不老,依然和当年一样。”
下面立即有老将道。
齐侯抬手摆了摆,“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还和我说这些奉承话。”
说着,他看向离他最近的许倏,“咱们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既然如此,不如让儿女也有这样的交情。咱们结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