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那火势沿着泼上去的油迅速蔓延,火舌舔舐着门框,逐渐向内吞噬。
原本横在刺客脖颈上的环首刀放下,急切的想要奔跑过去救人。行动间爆出破绽,就是这举动正中他们下怀。
齐昀的武力让他们觉得毛骨悚然,觉得光就是这么对付他,恐怕是难以得手,所以从他喜欢的女人身上下手,说不定有奇效,果然他们料中了。
夜色在火光和厮杀里显出几分狰狞,道光径直对准齐昀砍过去。他回首冷冷一暼,反手将手边的躯体一提,刀身入肉的闷声和惨叫,格外的清晰鲜明。
原来他才抓住要砍杀的刺客一直没有动手,就是在刺客用来做肉盾。
另外一个刺客原本意图一击必杀,所以全力以赴的刺出那一刀。刀身没入躯体里,卡入了骨缝中,想要拔出来颇有几分艰难。
齐昀没有留给他任何拔刀的机会,丢下肉盾,腾挪过身反手将那刺客握刀的手腕斩断。
刺客只觉得手腕处冰凉,错神的功夫,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握在刀柄上,整个的往地上倒过去。他呆愣愣的低头看,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斩断,断口处鲜血奔涌,迸溅出老远,但是却不觉得疼。
他下意识的想要握紧刀柄,空空荡荡的却没有任何回应。
下刻,一记重力,重重的踹在他的后腰上。刺客整个人扑低,不等反应,刀身从他另外一只完好的手掌刺入,连手带人整个的钉在地上。
这里的打斗将那些昏昏入睡的卫士们惊醒,他们赶过来的时候,看见火光,还有那浓厚的血味。
见到齐昀就要冲到对面着了火的屋子里,谋士慌忙上去一把抱住他,“中郎将不可啊,中郎将身上关系君侯期望,以及齐郡民生,千金之子,出事了要怎么办?”
谋士知晓他是真的要去救人,慌忙之下赶紧用力抱实在了。世上千里马常用而伯乐不常有,他们知晓这世上好主君的难得。万一中郎将出事了,他们这些人又要去何处实现他们的抱负?
齐昀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他低头对抱在身上的谋士道了一声得罪。
说罢,他手掌大力按在谋士肩背的云门上。云门被制,谋士只觉得整个臂膀瞬间酸麻,力气完全没卸掉。他把人从身上提下来,丢给那边赶来的卫士。掉头在一片惊呼大叫中,冲到火海里。
晏南镜这一路上累着了,所以晚间随意用了一点,晚上饭食准备的很好,有炖煮的软烂的豚肘,香软糯烂,但是她赶路了一整日,几乎没有什么胃口。只是草草的用了一点粟羹和一点肉食。原本打算再和阿元说几句话再睡,但是阿元用完饭食之后,困乏的厉害,她也有些累,早早的就歇息了。
这日入睡的比平常都要快的多,她在一片昏沉里感受到了炙热的热意,她几次想要睁开眼,可是眼皮沉重,哪怕用了浑身上下的力气,也无法睁开。
她感觉到那热意以可察觉的速度,向她吞噬而来。
晏南镜强撑着睁开眼,望见的便是照亮整个屋舍的火光。那火光跳跃在她眼底,在她的心底掀起一片的惊涛骇浪。
阿元就睡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她用尽全身里,想要发出声音把阿元给叫起来,可是用尽全力,只能发出些微声响。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完全掌控不了躯体的诡异感,让她惊恐难当。
再这么下去,恐怕就只有葬身火海了。
她不想死,她为什么要死。当年那么艰难,她还是活了下来,怎么能折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里头。
晏南镜使出浑身的力气拖拽着犹如千钧重的躯体,想要挪开,噗通翻转掉到了卧榻下。
她似乎听到了门外有动静,应该是有人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对,往这边赶过来了。她心底爆出希翼,只要有人过来,那么就有希望。
她万分吃力的挪动手脚,想要从地上起身。早春的寒意已经被外面烧起来的火焰给驱逐干净。晏南镜躺在那儿,几乎能感觉到那滚滚热浪几乎要完全将吞噬。
她努力再努力的坐起身,浑身的力道像是被无形的口吃掉,完全不听使唤。
那烧灼的热意,几乎已经催逼到了面上。像是下刻就要火焰完全的吞没。
火焰已经吞噬了整个门框,蔓延速度之快,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她挣扎中,突然着火的门被人从外面嘭的一下踹开,不等她去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感觉到已经有人到了自己身边。她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给拉了起来。
晏南镜靠在干燥的衣襟上。
她睁开眼,腰身和腿弯被牢牢抱住,整个人就往外冲。
被踹在地上的门板烧着,门槛那儿也是熊熊的火光。
她被抱着冲过烧的厉害的门框的时候,被烧断了的木条从门框那儿掉下来,她吃力的抬眼,见着那火光径直当头砸了下来。
她呼吸一顿,然后下刻眼前一黑,有躯体结结实实的挡在了她身前。
“长公子!”
“中郎将!”
有好多嘈杂的呼喊在黑暗里,如同汹涌澎湃的浪潮,铺天盖地的全都向她涌来。
她听到了年轻男人的喘息,还有肌肤相贴的实感。耳边是他沉重的喘息声,四周的浪涛似乎全数被排除在外。
眼睛睁不开,即使用尽全力也只能睁开些许,模模糊糊看到什么。现在完全被掩盖住,什么都看不见了,在一片黑暗里,其余的感官被无限的方法,她能嗅到他衣襟上干燥的味道,喘息的每一声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在浩大的兵荒马乱里,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在衣襟下跳的快且强健有力。心跳声穿透了肉骨衣襟直接传递到她的耳里。
哗啦一下,贴在她身前的躯体挪开,被阻挡在外的所有声响潮水一般全部涌了过来。
晏南镜闻到了毛发织物烧焦的味道,另外还有泼水的动静。吵吵闹闹得,几乎要把她的耳朵给怼穿。
她记得还在屋子里的阿元,艰难的张嘴,“阿元,阿元……”
“去把里头的人给救出来。”齐昀抱住她,旁边有人伸手过来,他手臂避开。躲开了伸来的手。
这会儿好多人提了水就往火处扑。驿站的屋舍里尝尝备有水缸,防备起火的时候,来不及救火。这时候众人直接把水缸上的盖子给挪开,水扑在起火的地方。
一众忙活,火势稍微比之前略小,有人往头上浇了一桶水,冲到里头把阿元给救了出来。
晏南镜微睁眼,在烟熏火燎里头,看见阿元被人背了出来,顿时悬着的心放了下去。
“去查查剩下来的饭食。”齐昀低头看了她一眼,回首下令道。
他下令,无人敢不从,立即去了。
驿丞在一旁隔着一片病患马乱,看着钉在地上的刺客,吓得两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来人是个开罪不起的贵人,现如今贵人在他这儿遇刺,险些丧命,回头治罪,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性命。
见着齐昀看过来,驿丞以为要被问罪发落了,抖若筛糠,哆嗦着要给自己辩白。齐昀根本没有心思听他那些嘟嘟囔囔,“还有没有干净屋舍?快带我过去。”
晏南镜感觉自己被放到了卧榻上,从性命危急关头被救下来,现在脱离了危险,疲惫的神经放松,那些药效又翻了上来,让她沉沉睡去。
齐昀看了她好会,从方才的变故,他看出来今晚的膳食是被人动了手脚。他今晚上无心用饭,所以直接给贴身的亲兵们。
他不放心,手指放在她的鼻下,察觉到有气息,勉强才算是放心下来。
“长公子,火势已经灭了。”
前来禀报的卫士顿了顿,“那两个人,是之前队伍里的。”
说完,头颅垂得更低。
齐昀挑了挑眉,面上有玩味的笑,他看了一眼屏风后已经完全入睡的晏南镜。让婢女们好生照看,大步的出去。
那两个刺客受了重伤,一个被同党几乎刺了个对穿,另外一个手掌贯穿被钉在了地上。都是重伤,却一时半会的死不了。
既然没有当场毙命,那么接下来的就是生不如死。
两人被卫士制住拖拽到齐昀跟前。
被刺了个对穿的,刀身还刺在躯体上,双臂被人架住跪在地上,看去诡异十足。
“看了前头那几人的下场,竟然还敢铤而走险,我不知道该称赞你们几人的胆识,还是笑你们够蠢。”
“背后主使还是不肯说吗?”
他坐在胡床上,看着那两个垂首的人。
胡床矮小,齐昀坐着有些不合适,干脆站起身,踱步到他们面前。
“不说那就算了。原本我也没想过非得要从你们两个口里得知什么。”
他看过去,烛火在眼眸上折出冰冷的光,吩咐其他人“把这两人的嘴堵死,然后活烧了吧。”
齐昀说完粲然一笑,“你们要忠心,我就成全你们的忠肝义胆。”
他此言一出,地上那两人当即身下漫出水迹,一股腥臊味散开。
“中郎将饶命!是——”
齐昀抬抬手,顿时卫士就把那人的嘴给堵住。
“我已经猜到是谁了。左右不过是那几个人,也真的没有什么不好猜的。”
他吐出口气,“有你们金玉在前,接下来就算有人要再过来,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本事。”
齐昀说完一笑,扬了扬脸颊,示意人带出去。拿来那个个人嘴里全都被塞住了,拖拽了出去。
晏南镜感觉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滔天的火光,还有扭曲的人影和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很不安的想要逃跑,但是无路可逃。正当她惶惶不安的时候,额头上多了一只手掌,掌心对着额头,掌心粗糙的肌肤贴额头那儿,热意传了过来,那些火光还有惨叫逐渐远离,她缓缓吐出口气,沉沉的睡了过去。
晏南镜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已经过了辰时了。
婢女守在卧榻边,见着她醒来,大喜过望连忙去禀报。
她望着头顶的承尘看向留在室内的婢女,“昨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婢女闻言,神情霎时间变得极其古怪,不过还是说了,“昨晚上有刺客纵火,想要刺杀长公子。不过刺客都已经伏法了。”
晏南镜见到婢女说起刺客伏法的时候,面色有瞬间的苍白,不过很快婢女脸上展露出笑容,过来搀扶她起身,“昨晚女郎的居所也着火了,幸好长公子把女郎救了出来。”
“女郎现如今觉得怎么样?”
她捂住额头,“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不舒服。”
这时候门已经被人推开,齐昀的嗓音响起来,“知善还好吗?”
她摇摇头,把方才和婢女说的话,给他重新说了一遍。
“昨晚上的膳食被人加了麻沸散,所以知善才会一直昏睡不醒。这种药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只能慢慢休息,等药效过去了。”
晏南镜听后点点头,“阿元没事吧?”
“阿媪已经救出来了,可能膳食她用得多,所以到现在还在昏睡。”
她嗯了一声,点点头。
齐昀一直都站在卧榻的屏风前,没有过来。
他迟疑了好会,“知善,对不起。”
齐昀嗓音发涩,“这一切都是源自我。”
那些人的主意,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怕凭借自己的本事杀不了他,所以把她一块拉上。哪怕不能立即制住他,也能用她来要挟自己就范。
说到底她是无辜被殃及的池鱼。
话语说完之后,屏风那边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那寂静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头上来回的磨挫。
“我头晕。”
过了好会,屏风那边传来晏南镜带着疲惫的话语,“今日要走吗?”
齐昀连忙说不,“出了这种大事,还是稳妥起见,先休整几日吧。”
不是出了大事,先赶紧的离开么?
晏南镜也没有问他,“那正好,我要再睡一会,有稻米粥吗?”
她对黍子之类的谷物并不喜欢,喜欢产自吴楚的稻谷煮成的粥。
齐孟婉和齐昀知道她的这个偏好,所以特意给她备了一些。
齐昀听到她想要吃东西,面色振奋起来,“我已经让人准备了。等知善睡醒,立即可以送过来。”
稻米粥已经老早就煮好了,一直都在庖厨里热着。
她嗯了一声。
室内又安静了下来。过了小会齐昀开口,紧绷着咽喉和躯体,“知善你怪我吗?”
晏南镜听了坐在那儿,想了好会,“是长公子下令下药放火的吗?”
齐昀一愣,“这怎么可能!”
晏南镜笑了,“那不就是了。再说了,事情已经发生,动手的人都已经伏法,我也没什么好怨恨的。”
“我体力一直不佳,怨恨这个事耗费心力,我实在没有那么多的气力去做这个。”
她顿了顿,看向屏风那边,“你昨晚上是不是被火烧到了?”
那时候兵荒马乱,但是她还是闻到了织物和毛发被火燎到的味道。
屏风后的齐昀一愣,顺记巨大的情感如同波涛,将他整个人没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