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晏南镜好久都没有听到屏风那边传来什么动静,她疑心齐昀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可是也没有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
她不由得往屏风那边看去。齐昀伫立在屏风后,他牙关紧咬,手掌在广袖里不停的颤抖。巨大的情感完全将他没顶,狂喜夹杂着愧疚将他整个人完全的没入其中。他脖颈像是被手扼住,等到屏风后再次传来她满是迷惑的询问声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胸口和咽喉处的窒息感,让他抑制不住的剧烈喘息。
晏南镜听到屏风那边传来的不对劲的动静,也顾不得其他了,掀开被子直接到屏风后,就见到齐昀一手捂在胸口,扶在屏风那儿,低声喘息。
“你怎么样了?”她想要过去,才走几步,麻沸散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散去,腿脚一软,就要摔倒在地上。齐昀见状搀扶住她的臂膀,让她不至于摔在地上。
“没事吧?”他急切问道。
晏南镜摇摇头,她看向他,见着他额角细小的汗珠,有些迟疑,“你没事了吗?”
那股窒息和胸口的抽痛,已经平伏了下来。
“怎么突然就……”晏南镜蹙眉,“你还是早些找医官去看。这种毛病我是不行的。”
“无事,”齐昀摇头,他让婢女过来把她搀扶进去,“已经没事了。”
晏南镜没想到他竟然还真的不打算让医官来看,“这种事关乎性命,你都能不放在心上?”
齐昀低头笑了笑,颇有些无奈,“情志上的事,就算是把先生请过来也没有用。”
她拧着眉头,这会婢女已经把她又搀扶到了卧榻上。
软绵绵的躯体有了依仗,她脸色好了许多,“刚才是想起了什么吗?是洛阳里陛下和贵人的事?还是君侯那儿……”
“都不是。”不等她把话说完,齐昀抢先道,“是想起你了。”
他越来越不遮掩,恨不得将心里所有的所思所想全都倾倒在她面前。
晏南镜有瞬间的怔忪,随后她坐在那儿手脚无措,“想我做什么,我们不就是在见面说话么?”
“我在想,你会关心我。”他笑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如此,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也不是为了别的。”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的心境。
“我也不知要怎么和你说了。”
婢女们很有颜色的退下,两息的功夫,室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自幼开始,身边人对我关爱都是有所求的。父亲,是因为我容貌才能突出,是能让他长脸的儿子。可是在我崭露头角之前。在父亲心里我恐怕算不了什么。嫡母对他心怀怨恨,他会不知道吗?不可能的,能从诸多诸侯里拼杀出来,让一众老臣效力于他,怎么看不穿?所以他还是把我送过去了,在父亲那儿,我只是个让他减轻愧疚的礼物罢了。”
“嫡母就不用说了,我和她只是虚挂着母子的名分,实际上和仇敌也没有什么区别。我母亲那儿你也知道。至于臣僚,臣僚在意我,是因为我能重用他们。”
他需要他们的才能,而臣僚也需要他的重用,从而获得功名利禄。彼此之间的心思可谓是明明白白。
“你也太较真了。”晏南镜隔着屏风忍不住感叹,她蹙眉动了几下嘴唇,不知道怎么继续把话说下去。
即使彼此都各有所图又有什么干系,只要达到目的就可以。
“我以前也是这般想的。但是遇见你之后就不是这样了。”
他对父亲,对嫡母,乃至于对那些臣僚,都是抱着彼此利用的心。他展示出他们想要看到的模样,然后从他们身上获取自己想要的。
真心这个东西,不想要不在意的时候,一文不值。可是想要的时候,哪怕付出所有,都不定能得到。
他想要她的那一份真心,她不求什么,他哪怕想要奉上自己所有,也不知道要拿什么给她。只能笨拙的谋划。
可是这个并不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不是沙场里的金戈铁马。也无人教过他这些。
他对此几乎一筹莫展。
到了此刻,他只能将自己的所求再次全都剖开放在她的面前,来求得她的垂怜。
此事所有的颜面都已经顾不上了。话既然已经说出口,那就干脆说到底。
屏风那边长久的沉默下来,齐昀在这一片的缄默里焦躁难安。
“我累了。”过了好久,屏风那边终于传来她的声音。
齐昀有些失望,但还是顺着她的话道,“那知善好好休息,庖厨下我已经令人准备了稻羹,先用一点再睡。要不然会饿得腹痛,脾胃受不住。”
她轻轻嗯了一声。齐昀转身,打算离开。
“你也要好好歇息。”屏风后突然传来她的嗓音。
“昨晚我睁不开眼,但是我也知道是你把我给救出来的。你没有被烫伤吧?”
齐昀咽喉滚动,眼眸酸涩,“燎到了。不过运气还好,只是被燎到了小块。不去管它,自己也会好的。”
“还没上药?”晏南镜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量。
齐昀摇头,“忙乱了一宿,有好多事需要我去定夺,没有空闲上药。何况——”
她忍不住跟上他的话语,“何况什么?”
“何况我也习惯了,分得清楚重伤还是小伤,这点伤势,不去管它,只要不沾水。过段时日,水泡破了也就好了。”
晏南镜咬紧牙关,深深吸口气,“你去找我之前身边的婢女,说让她们把紫云膏拿出来。”
齐昀被她使唤,喜笑颜开,当即就去了。不多时他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只漆盒。
晏南镜让他过来,可是这刻齐昀却迟疑起来,“这不妥当,我把紫云膏放这里。先行一步。”
晏南镜直接被他这话气的翻身而起,径直绕出了屏风。
见着齐昀满脸惊讶的望着她,晏南镜没好气的直接抓过他的手腕,就往屏风内拉。
她拉了两下,没有拉动。回头去看,见着他脸上有些绯红,见她看过来,齐昀转头过去,“这样不好。如果有人看见了,那恐怕会有流言蜚语。”
明明刚才见到她倒地的时候,还过来搀扶,现如今还担心什么流言。
“你觉得我们两人的流言蜚语还少?”晏南镜反问,“何况就我们两人,若是真的有人进来,那也是你的部将。难道他们还会长舌到处乱说话吗?”
这话说得有几分不客气,齐昀急忙抬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慌乱里,脚下也没有方才那么有力道,她一拉,就拉动了。
“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让他在卧榻上坐下。
驿站的卧房只能说勉强遮风挡雨,最好的屋舍都是留给达官贵人,但是昨夜最好的两间也被烧掉了小半。只能让她在这里将就一下。
她把漆盒打开,驱出内里的小陶罐,陶罐小小的一只,上面用麻布密封着。
“哪里被火燎到了?”
“有好几处地方。”齐昀低声道。
晏南镜示意他露出伤处,齐昀迟疑了下,提起袖口,小臂那儿露出个好大的水泡。水泡晶亮,显然已经起了一段时辰了。
“不觉得痛吗?”晏南镜说着,挖出一指头的紫云膏涂抹在他的伤处。
齐昀颔首,“如何不痛?只是还有更紧要的事处置,小伤也只能先放在一旁。”
他说完顿顿,飞快的暼了她一眼,“更何况,我也早习惯了。”
“习惯了?”晏南镜把药膏涂抹上去,听到他这么说,满脸愕然的望向他。
齐昀颔首,“我十岁跟随父亲入大营,知善以为我在大营里还能娇生惯养么?父亲很忙,没有那么多精力来照看我,而且他也有意让我历练。所以有个摔打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那些老将身边的亲兵教我武艺,都是沙场上杀人见血的本领,练起来受伤也很常见。大营里受伤,不兴嚎啕大哭,哭了不但不会有人安抚,反而还会被嘲讽。”
“时日一久,我也觉得没有什么。等到上了沙场之后。只要不是伤及性命的伤势,那就不是大事。”
晏南镜听了忍不住吸了口气,“没听过就算是小伤,若是伤势加重了,也会要人命吗?”
齐昀愣了愣,颔首,“我听说过。”
晏南镜看他,只听他说,“我听说过有伤兵,伤势加重,连带着整个肢体溃烂,最后丧命。”
“你还知道啊。”她没好气说道。
她见着齐昀拉下后衣襟,露出脖颈,脖颈上也有一块,只是没手臂上那么严重,她俯身过去把手里的膏药给他均匀的抹上。
“我知道,你有很多紧急事务,不过政务永远都忙不完的。可是性命摆在那儿,稍有差池可能就没了。不管多大的事,都比不上你的性命重要。”
齐昀一愣,抬头起来径直往她看去,晏南镜和他对视点了点头,“难道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
“你总不会觉得,你自己的性命无关紧要吧?”
无关紧要吗?不是。但是很长一段时日里,似乎只有他自己一人在意他自己的性命。其余人,哪怕父母在内,都有比他更重要的事。他随时都可以被丢弃替代。
齐昀嘴唇翕张,两眼失神的望着她,“我——”
“知善你担忧我丧命吗?”
诸多话语到了唇边,却说不出来半点,最后他问她。
晏南镜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有些好笑,“是啊,我还真的怕你丧命了。”
“为何?”齐昀听到自己问。
这问题让晏南镜有些哭笑不得,她继续给他上药,灼伤的伤口放置在那儿,哪怕不去动,都会有烧灼的痛感。
“为何?”晏南镜有些诧异,她还真的没有想过,见着齐昀一副坚决要追问到底,“可能你人比较好吧?”
齐昀一愣,随即看向她,晏南镜笑了,“可能你想说你不是什么好人吧,不过相处的这些时日里,我也没见到你祸国殃民,何况你曾经出手救过我。那时候我们算是萍水相逢,却愿意以少战多,保护下我一家大小性命。哪怕我嘴上没有说什么,但是我心里一直都很感激。”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齐昀晕头转向,这比沙场上的大胜更让他颇有些手脚无措,至少在沙场后大胜之后,他依然清醒,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如何做。而现如今,他在她跟前,除却无措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总不能说那时候你有什么心思吧?”
齐昀咽喉发紧,“怎么可能,那时候我也只是想不能弄丢了藏身之处。”
他回神过来,发现自己竟然把当初最真实的心境告诉她,不禁有些呆愣。晏南镜笑起来了,“那也是帮了我大忙嘛。”
“我记得那时候你被好几人围攻,却还记得来救我。”
晏南镜手上稍稍停顿下,而后又动起来,“当时我还记得,你一手扣住盗匪头发拖拽开的样子。”
明明满身鲜血煞气难当,但是在那时候对她来说,无异是活下去的希望。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甚至你的好我也都记着。只是不方便说而已。”
她见着他愣愣的望着她,不禁有些忍俊不禁,“大恩不言谢,恩情太大了是不适合挂在嘴上的,若是时时刻刻都说个没停,那就是另有所图了。”
齐昀依然一动不动的盯着她,他已经被这份巨大的喜悦给震得晕陶陶的,除了她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了。
她一颦一笑全都被他捕捉在眼里,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放过。
他真的是他父母的亲生子。
他继承了父亲的敏锐多疑,但也有生母的全心全意为了一个情字。
晏南镜说话间,已经把脖子那儿的伤口给处理好了。她见着齐昀依然望着她,那目光灼灼,落在面上,简直不得安宁。
“还有别的地方吗?”她垂首问他。
齐昀摇摇头,晏南镜听了,把手里那只小巧的陶罐给放置到一边。
齐昀望着她,她躯体在初春厚重的袍服下越发的纤细,就尽在咫尺,他生出想要拥她入怀的绮念。
他察觉到这个念头,用力按捺住,不敢真的对她如何。
过了小会她问,“现如今还有那么痛吗?”
齐昀摇头,“已经好许多了,没有最初时的灼烧感。”
他说罢,有些惊异的看向她随意放在一旁的陶罐,“竟然有如此疗效。”
“是阿兄做给我的。他担心这一路上会有什么意外,所以特意准备好了给我带上。谁知道我没用上,倒是先给你用了。”
“给我用,总比用在你身上好。”
齐昀看向她,嘴唇抿紧,希翼从心底里逐渐生起,“之前知善说过并不厌恶我,那么知善会对我有些许喜欢吗?”
他对上她惊异的眼眸,心头微颤,“哪怕只有一点也行。”